第五六六章 自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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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未亮,經略使毛滄海的心卻是涼到底。

  站在城頭,居高俯瞰,只見到城外星火點點,遍布曠野。

  叛軍主力集結在北城外,守軍自然也是將主力集中在此。

  不過之前就有其他各門的守兵發現城外出現遊騎兵,這自然給守軍帶來不小的壓力。

  即使其他各門外並無叛軍集結,但守軍卻不敢掉以輕心。

  守軍不到三千號人,其他各門各安排了三百人守衛,北門主力也就不到兩千人。

  這其中還要分出一部分在城中運輸石頭和檑木,作為守城之用。

  雖然包括穆先驊和董歡在內,守軍將士幾乎都沒有守城的經驗,但準備石頭和檑木也是常識,在守城戰中,這類最簡單的防守武器反而是有效用。

  毛滄海根本不敢發動城中的門閥世家。

  大戰在即,城中宵禁。

  這種時候,門閥世家閉門不出才能讓毛滄海安心。

  否則黑燈瞎火,發動城中百姓和門閥世家協助向城頭運送物資,反倒可能給一些人發動暴亂的機會。

  也正因如此,人手極度短缺。

  叛軍突如其來,守軍倉促迎戰,即使爭分奪秒準備,能運到城頭的東西也是寥寥無幾。

  魏長樂之前對守軍亮明身份,鼓舞士氣,卻是讓一些人堅定了信念。

  但在叛軍的絕對實力面前,守軍將士也不可能僅憑魏長樂幾句振奮人心的鼓舞就能激發出無窮的戰鬥力。

  眼瞧見敵營密密麻麻的火光,還有每隔一陣響起的擂鼓聲,守軍將士的士氣終究還是在慢慢削弱。

  毛滄海登上城頭,也是想鼓舞一下士氣,可是看到眾將士的模樣,一顆心還是涼了下來。

  他比誰都清楚,只靠軍士而得不到門閥世家以及百姓的支持,這場守城戰最終肯定是必敗無疑。

  「大人,敵營風平浪靜。」穆先驊站在城頭,抬手指向城外,「不過他們井然有序,營中也是寂靜,確實訓練有素。」

  毛滄海微點頭,「郝興泰是在劍南啃過硬骨頭的,絕非善茬。」

  穆先驊聞言,卻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郝興泰在劍南道啃過硬骨頭的,如今對守軍來說,山南軍卻正是一塊硬骨頭。

  「你覺得竭盡全力,咱們到底能守多久?」毛滄海壓低聲音問道:「有沒有一絲可能,能夠等到援軍抵達?」

  穆先驊想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軍士們倒是離自己這邊有些距離,這才輕聲道:「大人,如果叛軍全力攻城,由屬下負責指揮守城,屬下.....屬下絕沒有任何希望撐過兩天。」

  「這是實話。」毛滄海倒是平靜,抬手撫須道:「正面衝殺,你不遜色於任何人。可是以寡敵眾堅守城池,你確實沒經驗。老夫倒也沒有想過有朝一日竟然會讓你來守城。」

  穆先驊忙道:「不過若是讓魏長樂負責指揮,也許能多撐些時候。魏長樂有過守城的經歷,經驗豐富,他當時面臨的情況,比現在嚴峻得多,最終也是奇蹟般將塔靼人擊退。」

  「奇蹟的意思,就是一百次出現一次。」毛滄海微微一笑,「若是經常出現,就不是奇蹟了。」

  穆先驊道:「大人所言極是。屬下是覺得,由魏長樂指揮,也許不能擊敗叛軍,但只要能守住叛軍的幾次進攻,不但可以振奮士氣,也會讓城中的士紳百姓覺得守城有望。如果他們覺得有希望等到援軍抵達,民心便可用。到時候我們便可以發動百姓協助守城.......!」

  「你說的正是老夫一開始的想法。」毛滄海輕嘆道:「老夫讓魏長樂來城頭查看,就是想讓他協助你。如你所言,只要能抵住叛軍的幾次攻勢,老夫就可以下令調動城中壯丁......!」

  話說一半,卻是頓住,搖搖頭,輕笑道:「罷了,想的再好也沒有用了。」

  穆先驊一怔,疑惑道:「為何?」

  但他想到什麼,低聲問道:「大人,魏長樂之前說有點小事要去辦。可是他離開之後,一直都不曾回來,是不是大人安排他有其他事?」

  毛滄海只是俯瞰城外敵營,並無回答。

  片刻之後,毛滄海才開口問道:「你說老夫自縛前往敵營,盧淵明和郝興泰會不會讓燕子都離開?」

  「啊?」穆先驊也不知道是沒聽清還是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人,你說什麼?」

  毛滄海背負雙手,轉過身來,看著穆先驊,輕聲道:「老夫已經安排人天亮後出城前去談判。只要盧淵明同意讓你帶著燕子都和姚氏家人離開,老夫自縛開城!」

  穆先驊大驚失色。

  但他知道自己如果反應太大,必然會引起附近軍士的注意。

  「大人,您......!」

  「內憂外患,老夫估算過,朝廷即使以最快的速度派來援軍,等援軍抵達,至少也是十幾天之後的事情。」毛滄海神色平靜,輕聲道:「無論怎麼算,這襄陽城都要落入叛軍之手。」

  穆先驊又驚又急,顫聲道:「大人,屬下.....屬下會堅持到底......!」

  「有些事情,不是人力所能改變。」毛滄海肅然道:「結局既然註定,又何必多做死傷?你和燕子都,老夫一直視為孩子,這些年因為你們,老夫也才安枕無憂。都是有父母,改變不了結局的死亡,既愚蠢又徒勞。如果用老夫一條命換你們生路,倒也划算。」

  「屬下絕不會丟下大人!」穆先驊斬釘截鐵。

  毛滄海含笑道:「不是你丟下老夫,是老夫命令你帶他們走。引來如此大禍,全都是因為老夫所致。老夫也是為了自己的前程,才會急功近利,犯下如此愚蠢的錯誤。既然輸了,也就坦然接受,由老夫自己來承擔結果。」

  穆先驊也顧不得尊卑,靠近上前,貼近毛滄海,低聲道:「大人如果真覺得守不住,屬下集結燕子都精銳,找機會突圍出去。咱們有數百匹快馬,養的很好,從其他門趁夜離開,幾名遊騎兵攔不住,叛軍騎兵也未必追得上......!」

  「丟下山南,逃離襄陽,即使順利回到神都又能如何?」毛滄海依然保持微笑,「曹王黨一直都想找機會除掉老夫,只不過老夫沒給他們藉口和機會。如果棄城而逃,你覺得老夫將會是怎樣結果?」

  無論朝廷會不會認定山南軍是叛軍,但堂堂山南道經略使棄城而逃,不管是從道德還是責任,都將成為敵人的攻擊口實。

  穆先驊也清楚,回到神都之後,毛滄海將受到曹王黨瘋狂的攻擊,而南宮氏為避免被牽連,肯定是不敢再庇護這位經略使。

  「與其背負罵名和罪名被朝廷處決,還不如死在這裡。」毛滄海淡淡一笑,「盧淵明進城之後,為了證明山南軍攻打襄陽是為平叛,肯定會將老夫立刻處決。雖說這樣會讓老夫暫時被扣上叛逆的罪名,但太后和駙馬都是睿智之人,一定會因為老夫的死,異常警惕曹王和山南盧黨。他們都是有大智慧的人,當然會想辦法剷除奸黨......!」

  穆先驊雙手握拳,手背青筋凸起。

  「有了警惕和防備,他們自會早做籌劃,在曹王黨完全壯大之前,除掉這顆毒瘤。」毛滄海雲淡風輕,輕笑道:「時間不會太久,盧氏一族及其黨羽肯定會大難臨頭。到了那時候,朝廷會還老夫清白!」

  穆先驊眼圈微微泛紅,低聲道:「大人,絕不可這樣做。讓魏長樂來守城,我們......我們還有機會......!」

  「老夫說過,他不是神仙,不能一直都會有奇蹟。」毛滄海轉身,雙手搭在城垛上,輕聲道:「而且他已經不在城內......!」

  「不在城內?」穆先驊身體一震,「他在哪裡?」

  毛滄海淡淡道:「下落不明,孤身出城而去。他是魏氏子弟,還是監察院的人。無論是回到河東,還是返回神都,都能得到庇護。盧淵明殺老夫,只是為控制山南,並沒有非殺魏長樂的必要。」

  「逃兵?」穆先驊怒不可遏,聲音微大,附近的軍士聽到聲音,都是扭頭看過來。

  穆先驊心知自己失態。

  這種時候,「逃兵」這種字眼當然不能出現,否則對士氣將造成致命影響。

  他更加明白,魏長樂出逃之事,必須嚴加保密。

  此事一旦散播開來,被將士們知道曾經堅守山陰孤城的魏縣令都跑了,那麼守軍士氣立馬就會徹底崩潰。

  雖然魏長樂年紀輕輕,但穆先驊骨子裡對他還是十分的欽佩,甚至心存敬意。

  此時聽得魏長樂竟然孤身逃走,又想到之前他在城頭對將士們的慷慨陳詞,只覺得諷刺無比,心頭對魏長樂的敬意和欽佩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鄙夷和痛恨。

  「大人,一切都是他引起來。」穆先驊拳頭格格直響,帶著怨恨低聲道:「事到臨頭,他卻丟下一切逃脫,不管他是誰,屬下都要找機會將他碎屍萬段。」

  以他的實力和地位,要誅殺魏長樂,當然是難如登天。

  但他卻暗下決心,不惜一切代價都要誅殺那名臨陣脫逃的敗類。

  便在此時,卻聽有人大叫道:「敵營有動靜,大家小心提防......!」

  穆先驊心下一凜,立馬轉身,向城外望過去。

  卻只見到城外有一片火光遊動,如同火蛇一般,正向城池方向移動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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