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一九章 禁院鎖重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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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鸞被兩名健仆「請」進這所空曠大宅時,面上猶帶著她慣常的、訓練有素的柔媚笑意,只是眼底深處,藏著被深夜急召的惶惑不安。

  神都的夜,從來就不平靜。

  她被徑直引向外院書房。

  長廊深深,兩側的燈籠在夜風中微微搖晃,將人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

  青鸞垂下眼瞼,只盯著自己繡鞋的尖兒,一步一步,心跳卻擂鼓般敲在胸腔里。

  書房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暖融的燭火與沉水香的淡雅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秋夜的寒意。

  青鸞抬眸,剛想對王檜福身見禮,眼波流轉間,卻瞥見了坐在側首、一身深青常服的魏長樂。

  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如同精美的白瓷盞驟然裂開一道細縫。

  那點強裝的不安,霎時被驚懼徹底吞噬。

  她當然認得這張臉。

  燭光在魏長樂清俊的側臉投下明明滅滅的影,那雙曾含笑的眼睛,此刻深如寒潭。

  「公……公子爺?」青鸞喉頭髮緊,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磨過,「您……您怎麼在這裡?」

  魏長樂唇角微揚,笑意卻未達眼底:「這是我家,我當然在這裡。」

  「這是你家?」青鸞花容失色。

  這座府邸的規制與所在,她豈會不知?

  這是神都達官府邸所在,尋常富賈連邊都沾不上。

  「這位是監察院魏大人!」王檜適時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官場中人特有的威壓,「還不行禮!」

  王檜心中自有盤算。

  他對坊間樂伎了如指掌,曉得這些人見慣風月,練就一身滴水不漏的應對話術。

  香蓮接不出來,已顯蹊蹺。

  這青鸞被「請」來時,十有八九是受過叮囑。

  若循常例問話,只怕半句真言也掏不出。

  唯有亮出監察院的招牌,先劈開一道口子。

  果然,「監察院」三字如冰錐刺入青鸞耳中,她身子一顫,臉色「唰」地白了。

  那是能讓神都最跋扈的紈絝、最油滑的胥吏都聞風喪膽的所在!

  傳說進了那黑漆大門,生死便由不得自己了。

  王檜見狀,嘴角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青鸞姑娘,不必多禮,請坐。」魏長樂開口,聲音依舊是那股清朗,可聽在青鸞耳中,卻如臘月冰泉,冷徹心扉。

  他抬手虛引,指向身前一張早已備好的圓凳。

  那凳子孤零零擺在書房正中,四面無依,像一座孤島。

  青鸞強自鎮定,挪步過去,緩緩坐下,雙手規規矩矩疊在膝上,指尖卻掐進了手心。

  她垂下眼帘,盯著自己裙擺上繁複的繡花,輕聲道:「大人請問,奴家……知無不言。」

  話雖如此,她的肩背卻繃得僵直,如同拉滿的弓弦。

  「剛才派人去接香蓮,你們那邊說她病了,不能出門。」魏長樂語氣平淡,像在聊家常,「怎麼回事?」

  青鸞忙道:「是病了。昨天魏大人帶人去給大家瞧病,當晚,香蓮就說不舒服,沒再接客。」

  「真病了?」

  「是。」青鸞低著頭,聲音更輕,「喜媽媽怕她過了病氣給客人,把她挪到禁院去了……」

  「禁院?」魏長樂皺眉。

  王檜在旁啜了口茶,慢悠悠解釋:「樂坊里罰人的地方。不聽話的、得罪客人的,都關那兒。」

  「如果病了,也是安排進禁院。」青鸞接口,聲音發顫,「禁院不准隨便進出,沒有喜媽媽的准許,誰也不敢靠近。奴家……奴家也不敢。」

  魏長樂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眸中跳躍:「她被關進禁院,當真只因為病了?」

  「應……應該是……」

  「應該?」魏長樂忽地輕笑一聲,那笑聲里沒有溫度,「青鸞,我記得你上次說,你在瀟湘館一年多了。」

  「是,一年零四個月。」

  「你是紅姑娘,比旁人更得喜媽媽倚重。」魏長樂目光如實質般落在她身上,「瀟湘館裡的事,你該比別人清楚。香蓮在那兒多久了?」

  這問題似乎安全些。

  青鸞略鬆了口氣,答道:「坊里有名錄,她該是四年前來的,唔……四年七個月,不到五年。」

  四年七個月。

  魏長樂心念電轉。

  果然如蔡倩所言,香蓮被拐賣後的那段空白,約莫一年有餘。

  他忽然轉了話鋒,聲音陡然沉了下去:「我再問你一遍——她進禁院,當真只因為病了?」

  青鸞渾身一顫,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

  書房裡靜得可怕,只聽得見燭芯偶爾「噼啪」輕響。

  「看來,你對監察院還是一無所知。」王檜放下茶盞,瓷底碰著紫檀桌面,發出清脆一響。

  他靠向椅背,臉上掛著那慣常的、圓滑又略帶陰森的笑:「你可知道,魏大人為何讓你到這兒來,而不是直接請你去監察院坐坐?」

  青鸞猛然抬頭,眼中懼色洶湧。

  「還不是因為憐香惜玉。」王檜拖長了調子,「在這兒問話,沒有刑具,你好生交代,大家都體面。可若是進了監察院的大門……」

  他頓了頓,欣賞著青鸞瞬間慘白的臉,「不脫三層皮,怕是出不來的。東市四海館的熊飛揚,你總該聽說過吧?」

  青鸞點點頭。

  「熊飛揚是什麼人,你很清楚。不久前,他進了監察院,至今還沒走出來,不過現在和死人也沒什麼區別。他,尚且如此。」王檜陰惻惻道,「你呢?你這細皮嫩肉的,當真想去試試監察院的十八般手藝?」

  「奴家不敢!魏大人,奴家……奴家說!」青鸞的防線徹底崩潰,「求大人開恩……」

  「讓你到這兒來,就是給你機會。」魏長樂接過話,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把你知道的,一字不漏地說出來。」

  青鸞低聲道:「昨天晚上……京兆府有人去了瀟湘館。」

  「果然是京兆府。」魏長樂眸中寒光一閃,「什麼人?」

  「是參軍事周興。」青鸞的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被窗外誰聽去,「他從前常來,奴家認得。他帶了兩個手下,便裝從側門進來的。找喜媽媽問話,喜媽媽把奴家也叫去了……」

  「問什麼?」

  「大人昨日在瀟湘館義診,許多人都知道。」青鸞道,「周興問大人都做了些什麼,我們不敢瞞,照實說了。還有……還有大人在屋裡掛了兩幅畫像的事,也說了。」

  魏長樂眼神一凝。

  「周興說什麼?」

  「他說……說大人是越權辦案,誰敢多嘴,就是干擾京兆府公務。」青鸞聲音發抖,「他逼問喜媽媽,可有人認出畫像?喜媽媽起初說沒有,周興就要把她鎖回京兆府去……喜媽媽怕了,這才說……說雖然不知是否有人認出畫像,但……但看病結束後,大人單獨留香蓮陪酒,酒未喝完,香蓮又中途離席……」

  魏長樂心中一沉。

  是了,這確是個破綻。

  「周興當下將香蓮帶進了禁院。」青鸞眼圈紅了,「我們都被趕開,不許靠近。過了足足一個多時辰,周興才出來,吩咐喜媽媽把人看緊,不許任何人見。還說……若大人再去瀟湘館,立刻報信給京兆府……」

  「香蓮現在如何?」魏長樂的聲音里透出一絲緊繃。

  「只剩……只剩半口氣了。」青鸞淚如雨下,「周興他們下手狠,喜媽媽只讓奴家隨便給她敷了點藥,不肯請大夫……說明日若還不行,就……就預備後事……」

  王檜在旁道:「魏兄弟,一個歌伎,落在周興手裡,還能剩半口氣,那已經算幸運,真要打死了,丟下幾兩銀子,樂坊也不會狀告,隨便找個藉口,說是病死了,拉出城就能隨便埋在亂葬崗。」

  「砰!」

  魏長樂一拳捶在身旁的茶几上,震得茶盞叮噹亂跳。

  他霍然起身,眼中怒火如熾,周身散發出駭人的寒意。

  「魏兄弟,冷靜!」王檜也急忙站起,一把按住他的手臂,「萬萬不可衝動!」

  他對魏長樂的脾性太了解了。

  當初在山陰縣,只是個縣令,明知自己是太常寺少卿,那也不耽誤這少年郎出手。

  在神都,更是直接在胡人坊斬殺祭師聖海,甚至直接闖進京兆府大鬧一通。

  如果說魏長樂現在衝去瀟湘館,直接將人帶出來,甚至去京兆府再找周興麻煩,對王檜來說,那可是一點也不意外。

  「你是要查案,不是要泄憤!」王檜壓低聲音,語速極快,「若此刻莽撞,正中他們下懷!京兆府正愁沒藉口說你干涉辦案,三法司那些東西巴不得和監察院再鬧一場。如今朝中,左相和一眾大臣都想讓這案子儘快了結,你若強行追查,他們必然聯手打壓,到時監察院處境更艱!」

  魏長樂胸膛起伏,緊握的雙拳指節發白。

  他瞥了王檜一眼,知他說得在理。

  「辦案要講策略,報仇不急一時。」王檜湊得更近,聲音幾不可聞,「當下最要緊的,是想辦法把香蓮救出來。但……」

  他眉頭緊鎖:「但我覺得,此刻不宜妄動。」

  魏長樂眼神銳利如刀:「你是說……瀟湘館有圈套?」

  「周興若真想斷你線索,既然認定香蓮知情,直接打死埋了,一了百了。」王檜分析道,「一個樂伎,賤籍之身,死了也就幾兩銀子的事,報個『急病暴斃』,誰追究?可他偏留她半條命,你說,他圖什麼?」

  魏長樂瞳孔驟縮。

  圈套。

  這是明晃晃的圈套。

  留香蓮一口氣,是為了釣他這條魚。

  若他今夜衝動去救人,周興大可帶兵圍捕,坐實他「干擾辦案」之罪。

  書房裡陷入死寂。

  燭火搖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扭曲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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