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五章 生若螻蟻,燦若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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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長樂很討厭被人掌控的感覺。

  水榭內檀香裊裊,辛七娘的話音落下後,便只剩窗外細碎的流水聲。

  魏長樂向後靠進椅背,指尖無意識地輕叩扶手,像是在叩問某個隱於迷霧的答案。

  「兇手知道白衣主人犯下的罪行,自己又對付不了,所以想借監察院的手將之剷除?」他低聲喃喃,更像是在梳理自己腦海中的線索,「若真如此,此人倒像是個……迂迴的義士?」

  辛七娘唇角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弧度,那笑意並未抵達眼底:「若依你之見,那他豈非頗具俠義心腸?」

  「大人不這麼認為?」

  「神都藏龍臥虎,三教九流之中,自然不缺熱血仗義之輩。」辛七娘的聲音平靜無波,宛如一泓深潭,「但此獠殺人取心,手法殘忍果決,更不惜攪動滿城風雨,引百姓恐慌。若說這般人物心中懷有俠義……我實在難以苟同。」

  魏長樂眉頭驟然鎖緊:「大人的意思是,兇手的圖謀,不止於引導監察院除掉白衣主人?」

  「自然不會如此簡單。」辛七娘淡淡道,目光投向窗外,「或許,他是想挑起更大的紛爭。而這紛爭之中,必有他渴求的巨大利益。」

  魏長樂凝視著辛七娘側臉優美的線條,忽然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司卿大人,您是否……認得畫中之人?」

  水榭內的空氣仿佛驟然凝固。

  辛七娘緩緩轉回視線,與他四目相對。

  她姣好的面容上看不出絲毫異樣,唯有那雙深邃的美眸深處,似有極細微的漣漪盪過,快得讓人幾乎以為是錯覺。

  「我已說過,」她語調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質地,「毫無印象。」

  「靈水司執掌天下情報蛛網,此人行事詭秘,特徵卻又如此鮮明。司卿大人坐鎮中樞,當真……從未聽過風聲?」魏長樂不退反進,語速雖緩,字字卻如錐。

  辛七娘的神情依舊淡然,但周遭的溫度仿佛降了幾分:「魏長樂,你是在質疑我的話?」

  兩道目光在空中交鋒,沉默如實質般瀰漫開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檀香的氣息變得格外清晰,流水聲也顯得突兀。

  良久,竟是辛七娘先移開了眼。

  她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的天空,聲音忽然輕了下來,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嘆息的意味:「魏長樂,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有些人,不認識比認識要好。靈水司的檔案浩如煙海,深不見底……並非每一頁,都能輕易翻開。」

  魏長樂心中霎時雪亮——她一定知道。

  她知道畫中人是誰,知道那白衣主人意味著什麼。

  但她不能說,或是不願說。

  而辛七娘不願說的事,縱有千般手段,也絕難撬開缺口。

  他不再追問,只是鄭重地拱手,深深一揖:「多謝司卿大人提點。」

  捲起那幅已然變得沉重的畫像,他轉身便向門外走去。

  衣袂帶起微風,攪動了滿室凝滯的香息。

  「魏長樂……!」

  辛七娘的聲音自身後追來。

  他腳步頓住,半側過身:「大人還有吩咐?」

  辛七娘緩步走近,繡鞋踩在光潔的木地板上,幾不可聞。

  她在離他兩步之遙處停下,那雙總是含著幾分威儀的眼眸,此刻竟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柔和。

  「我欣賞你的膽魄。」她輕聲道,「你心中有熱血,有俠義,重情重義……這都是我欣賞之處。若非如此,我也不會對你另眼相看。」

  「大人抬愛,長樂惶恐。」

  「你若信我並非害你,便聽我一句勸。」辛七娘的語氣驟然變得肅然,美麗的臉上籠罩著一層罕見的凝重,「到此為止。至少……在院使大人給你明確指示之前,不要再繼續追查下去。」

  魏長樂沉默地看著她,忽然問:「大人可願隨我去一趟隱土司?」

  辛七娘微怔:「何意?」

  「香蓮就在隱土司。」魏長樂的聲音很穩,卻透著一股難以撼動的力量,「每次回想起當年遭遇,她便會陷入深入骨髓的恐懼,乃至昏迷。她的人生幾乎被徹底摧毀,即便拐賣她的趙老四已死,也只能稍稍平息憤怒,卻抹不去半分恐懼。她強忍戰慄與痛苦,陳述噩夢,所求的……不過兩個字。」

  辛七娘靜靜地望著他的眼睛。

  「公道。」魏長樂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而且,需要這公道的,恐怕遠不止她一人。那白衣畜生究竟荼毒了多少人,我們尚不清楚,但絕不會只有香蓮一個。」

  辛七娘豐潤的朱唇微微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在許多人眼裡,她們或許低賤如螻蟻。為螻蟻奔走呼號,在大人看來,是否很可笑,很幼稚?」魏長樂輕輕搖了搖頭,語氣卻無半分動搖,「我不在乎摘心案兇手最終圖謀為何,也不在乎那白衣主人究竟是哪方神聖。但香蓮這樣的人,既然將最後一絲希望寄託於我身上,我便無法視而不見,讓那點光……徹底熄滅。」

  辛七娘望著他年輕而堅定的側臉,終是幽幽一嘆,那嘆息聲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生若螻蟻,但生命本身,卻燦若星光!」

  「生若螻蟻,卻燦若星光......!」辛七娘喃喃重複。

  「打擾大人了。」魏長樂再次躬身,不再多言,轉身決然而去。

  辛七娘獨立水榭之中,望著那道挺拔背影迅速消失在迴廊盡頭。

  她美艷的面容上,神情複雜難辨,眸中光影流轉,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

  ......

  手握畫卷,魏長樂步履如風,徑直離開靈水司。

  一路上,辛七娘的話語反覆在腦海中迴響。

  她必定認出了畫中人。

  既然她能認出,那此人便絕非虛無縹緲的幽靈,總有蛛絲馬跡可尋。

  然而,一個影子卻不合時宜地閃過腦海——魏平安。

  辛七娘推斷,真兇設局引他入彀,若他查案方向偏離,兇手必會加以引導,迫使他將目光投向樂坊。

  而他循著樂坊這條線查下去,最初的點撥……正是來自叔父魏平安。

  那夜燈下,正是魏平安幫他梳理線索,建議若想查明死者身份,或可從樂坊入手,甚至具體點出,不必廣撒網,不妨先從甜水集的樂坊查起。

  魏長樂甩甩頭,試圖驅散這荒謬的聯想。

  叔父的為人他再清楚不過,那番建議,分明是出於關切,想助他一臂之力。

  若因此便疑心至親,豈非荒唐涼薄?

  他心知,眼下最關鍵的線索,仍是那位算命的天機先生。

  如今回想,那晚天機先生刻意接近,說出那番「命犯小人」的讖語,引導之意已昭然若揭。

  ......

  ......

  回到隱土司那間臨時安置香蓮的廂房時,張默仍在伏案臨摹畫作,香蓮卻已蜷在榻上沉沉睡去,只是眉頭緊蹙,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得安寧。

  「大人。」見魏長樂進屋,張默忙擱筆起身。

  魏長樂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目光落在香蓮蒼白的臉上,壓低聲音:「有勞張先生了。」

  「大人言重。」張默也壓低嗓音,「您離開後,她又哭了一陣,方才體力不支,睡過去了。」

  「張先生,你在靈水司摹形處多年,經手繪製的畫像,不計其數吧?」

  「正是卑職分內之事。」張默恭敬答道,「摹形處專司此職。單卑職一人,每年經手畫像便不下二三百幅。」

  「可曾……繪過與這畫像相似之人?」

  「形貌偶有相似者,自然有過。」張默答得肯定,「但卑職可以斷言,畫像上此人,絕不在卑職過往所繪之列。這一點,卑職敢以多年眼力擔保。」

  魏長樂微微頷首:「也就是說,此人的畫像,並未錄入靈水司的檔案庫。」

  張默謹慎道:「監察院設立近九載,卑職是五年前入院,三年前升任摹形處不良將。最近三年所有入庫畫像,皆經卑職親手核對確認。卑職只能保證,這三年內,絕無此人之畫像入庫。」

  魏長樂明白,對於常人,千萬幅畫像自是難以盡記。

  但張默這等專精此道、位居不良將的高手,自有其獨特的記憶法門,於形貌特徵過目難忘,出錯的概率微乎其微。

  「若大人想尋此人過往蹤跡,卑職可返回靈水司,在舊檔中細細翻查一番,或能有所發現。」張默主動提議,又補充道,「只是……需得辛司卿首肯方可調閱舊檔。」

  張默只道魏長樂深受辛七娘賞識,此等小事當無阻礙,卻不知辛七娘方才那般明確的勸阻之意。

  魏長樂未接調閱舊檔的話頭,轉而問道:「張先生,監察院監察百官,是否京中絕大多數官員的畫像,靈水司皆有存檔?」

  「是。」張默點頭,「此乃靈水司分內之職。地方官員或有疏漏,但神都各司衙門的大小官員,畫像存檔十有八九。」

  「所有人?」魏長樂追問。

  張默一頓,忙道:「是卑職失言了。出身五姓直系的官員,摹形處並無存檔。大人知曉監察院五律,其中第三條明定:未經院使大人親准,任何人不得擅自監察五姓嫡系出身之人,更不得主動與之衝突。」

  監察院五律,魏長樂自然爛熟於心。

  當初入院時,院使殷衍便曾親口告誡。

  殷衍說得明白,五姓乃大梁根基,擅動五姓,無異於動搖國本。

  太后雖予監察院重權,於此條卻劃下紅線。

  太后自身便是這帝國架構最大的受益者,亦是五姓出身,又豈會允監察院觸及自身根基?

  「如此說來,五姓直系子弟的畫像,監察院中一概沒有?」

  「是。」張默確認。

  就在這時,榻邊傳來窸窣聲響。

  兩人轉頭看去,只見香蓮不知何時已醒轉過來,正睜著一雙驚惶未定的眼睛望著他們。

  魏長樂立即走近榻邊,溫聲問道:「醒了?要不要用些飯食?我讓人去準備。」

  「不……不用,多謝大人。」香蓮聲音細弱,雖經殷衍救治,性命無礙,但元氣大傷,面色依舊蒼白如紙,「大人,我……我是不是還要被送回去瀟湘館?我……我不敢回去,他們……他們會打死我的……」

  「放心,絕不會送你回去。」魏長樂語氣沉穩,帶著令人安心的力量,「香蓮,信我。我會為你安排一個穩妥的去處,在那裡,你可以重新開始,無人敢再欺辱你,也不會再讓你受傷害。」

  「真……真有這樣的地方?」香蓮眼中閃過一瞬微光,隨即又被濃重的苦澀淹沒,「大人,京兆府的官差會來抓我。我……我跟您說了主人的事,他若知道,一定……一定會找到我,讓我死無葬身之地……」

  「他威脅過你?」

  「他未曾親口說過。」香蓮身體微微發抖,「但僕婦最後一次幫我沐浴時,警告過,說若有一日我能活著離開那裡,就必須忘掉那裡發生的一切。但凡透露隻字片語,我……我和我的家人,都將屍骨無存,從這世上徹底消失……」

  魏長樂眼中寒光一閃:「那你可知,他為何獨獨留你活口,還將你送至瀟湘館?」

  「我不知道。」香蓮茫然搖頭,臉色愈發慘白,「我……我從沒想過自己能活著離開那裡。剛到瀟湘館時,我恍惚以為自己是死了,那瀟湘館……便是陰曹地府。」

  魏長樂沉吟片刻,忽想起一處關鍵:「你之前說,最後是被塞進一輛馬車,送到了瀟湘館。可還記得,從你上車,到抵達瀟湘館,中間大約過了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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