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八章 墨骨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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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長樂面上含笑,溫潤如玉,一顆心在胸腔里擂鼓般震響。

  前日張默耗盡心神,依照香蓮所述反覆勾描,終成那幅白衣人畫像。

  香蓮看到成畫時,面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半晌說不出話。

  那畫中人的神韻已抓得太准,雖無五官,那股浸透骨髓的冷傲孤寒之氣,卻幾乎要破紙而出。

  魏長樂深知張默筆力。

  這位監察院摹形處第一妙手,早已不止於「形似」,而是能捕風捉影,將人口述中的虛無縹緲之物,凝成紙上活生生的「意」。

  香蓮的恐懼,不止在其形,更在其恢復了真人的「意」。

  正因如此,魏長樂在辛七娘面前才斬釘截鐵,堅信此人必存於世。

  畫中那股氣度,絕非憑空能造。

  那是世家大族數代積澱薰染出的矜貴。

  而辛七娘的閃爍其詞,張默那句「五姓子弟畫像不入檔案庫」的提醒,更將魏長樂的心思引向那五座矗立大梁百年的世家門閥。

  他不敢斷言畫中人必是五姓子弟。

  要找到白衣主人,並非易事。

  神都百萬眾,朱門繡戶多如繁星,紈絝膏粱過江之鯽。

  若無辛七娘協力,欲在偌大帝京尋此白衣蹤影,無異於滄海撈針。

  在此情況下,只能先行縮小尋找的範圍。

  既然白衣主人很可能出自五姓,當然要從五姓入手。

  魏長樂掂量手中籌碼,監察院暗探頭目身份看似風光,實則處處掣肘,尤其那鐵律第三條——「非院使親令,不得監察五姓直系」,如懸頂利劍。

  既不能明查,便須暗訪。

  而暗訪五姓,自當借五姓之人。

  竇沖與王檜,便成了他棋盤上最合適的落子。

  此二人皆五姓嫡脈,性喜交遊,飲宴無虛日。

  五姓子弟內部往來盤根錯節,若白衣主人果真是五姓中人,竇、王必有所聞,也很可能認識。

  今日這荷風小宴,名義是為瀟湘館中途離席賠罪,實則布下一局請君入甕。

  此刻「誤展」畫軸之舉,更是精心算計——既要探出口風,又不可露刻意痕跡。

  卻未料,這一子落下,竟起到奇效。

  ......

  ......

  「這身段……這站姿……」

  竇沖的眉頭鎖成深川,他起身湊近畫卷,鼻息拂動紙面,燭火在他瞳仁里躍成兩點銳利的金芒。

  「肩寬腰窄,背脊筆直得像根槍桿……」他喃喃自語,手指懸在畫紙上空,順著白色絲袍的輪廓虛虛描摹,從挺直的肩線滑到收束的腰際,「尤其是這脖子和肩膀的銜接——你們看,這裡微微前傾,像是常年負重鎧養成的習慣。」

  王檜也斂了醉意,俯身細觀。

  他目光如刀,刮過畫中每一寸墨跡:「確實……這僵硬的姿態,仿佛隨時要拔刀出鞘。」

  他忽然「嘖」了一聲,食指虛點畫中人物微露的左手,「竇兄,你看他這左手——雖只畫了半邊,可這握拳的架勢,拇指扣在食指第二關節,其餘三指蜷曲的弧度……是不是像極了那個人?」

  兩人對視一眼,燭光在彼此眼中交換了某種確鑿無疑的訊息。

  幾乎同時脫口而出:「獨孤弋陽!」

  魏長樂的心臟在那一剎重重撞向胸腔,像被困獸掙破了牢籠。

  他面上卻仍是一泓靜水,只恰到好處地蹙起眉峰:「獨孤弋陽?」

  「錯不了,就是他!」竇沖直起身,語氣斬釘截鐵。

  「這身板,這站相,還有這左手——」他指向畫中那隻虛握的拳頭,「獨孤弋陽左手虎口有道月牙疤,是七歲時在校場練刀被自己劃的,深可見骨。後來傷好了,那道疤卻讓他握拳時總習慣將拇指往裡扣半寸,四指蜷曲的弧度也異於常人。」

  他邊說邊比劃,「你看畫裡這手勢,簡直一模一樣。」

  王檜連連頷首,補充道:「不止。你再看他側身時右肩微聳、左肩沉墜的架勢——那是獨孤家『破軍槍』起手式的根基。獨孤子弟站姿都帶三分槍架子味,但獨孤弋陽尤甚。他爹獨孤陌當年罵他『睡夢裡脊梁骨都是直的』。」

  魏長樂緩緩將畫軸又展開幾分,讓燭光更飽滿地浸透紙面:「二位兄長確信?」

  「老子和他打了多年交道,這身骨頭架子燒成灰都認得。」竇沖大手一揮,坐回石凳,端起已涼的酒一飲而盡,「只是一開始沒往那兒想——畢竟那人消失太久了。」

  王檜也落了座,指尖輕叩桌面:「我也確定。獨孤弋陽雖比我小几歲,但自幼便老成。這站姿,這氣韻……畫這幅畫的人,定是當年見過他真容的,否則絕抓不住這骨子裡的東西。」

  魏長樂不動聲色地捲起畫軸,動作極緩,「獨孤弋陽……是輔國大將軍獨孤陌的公子?」

  「獨子!」竇沖放下酒杯,瓷底碰石桌,一聲脆響,「獨孤陌三十歲才得了這麼個兒子,視若珍寶——雖然管教嚴苛得近乎殘酷。」

  王檜接話道:「獨孤弋陽這人,和我們這些膏粱子弟迥異。我們習武,多半是為強身健體,或是族中要求,走個過場。可他……」

  他頓了頓,眼神飄向亭外沉沉夜色,似在追憶,「他好像生來就該活在金戈鐵馬里。聽說他抓周時,繞過筆墨玉器,一把攥住了他爹的佩刀刀穗。五歲能挽小弓,七歲便能騎無鞍馬在校場疾馳。」

  「武痴。」竇沖嗤笑一聲,「我們年少時聚飲,聊詩賦他打瞌睡,談風月他如坐針氈。可一旦說起古戰陣、兵器譜,他兩眼放光,能拽著你從三更說到雞鳴。他那點月俸和例錢,全砸在搜羅古兵刃、殘破甲冑上了,自己穿來穿去就那麼三四套舊袍,漿洗得發白。」

  王檜想起什麼,嘴角漾起一抹古怪的笑:「吝嗇得緊。我們在摘星樓設宴,有道『雪霞羹』,用崑崙冰泉煨乳鴿,佐以海外香草,一盞值二十兩金。他嘗了半口,點頭說了句『尚可』,接著——」

  他拖長語調,眼中閃過戲謔,「竟招來夥計,問能否將剩的湯底給他裝走,說回去煮麵滋味定然絕佳。滿座譁然,他倒一臉坦然。」

  竇沖拍腿大笑:「還有一樁!他瞧上前朝『鬼工』劉冶子鑄的一柄環首刀,開價八百兩。錢不夠,跑來跟我拆借,信誓旦旦下月俸到即還。結果刀到手了,俸祿也發了,他請我吃答謝宴——西市胡人攤子的羊肉旋餅,花了十八文錢。」

  「倒也不全怪他。」王檜斂了笑,神色微肅,「獨孤家雖富可敵國,但對子弟管束極嚴,尤其他這嫡長孫。獨孤陌待他,嚴苛更勝尋常。他的月例,莫說與我們比,就是在獨孤家同輩里,也是末流。獨孤陌常言:『驕奢淫逸是敗家之始,你要承獨孤氏門楣,便先學得清苦。』」

  「束得太緊,反倒失了氣象。」竇沖捋須搖頭,「有時與我們一處,錙銖必較,渾似鄉下土財主家的少爺。若要在五姓里選個第一吝嗇鬼,獨孤弋陽當仁不讓。」

  「何止五姓?」王檜哂笑,「便是放眼神都所有官宦子弟,論起摳門小氣,他也是獨占鰲頭無人能及。」

  亭中一時只聞荷風穿廊的微響,燭火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搖曳如魅。

  魏長樂適時流露困惑:「可既如此,為何我入神都這些時日,從未聽人提起過他?各類宴遊雅集,也未見其蹤跡?」

  風似乎停了。

  竇沖與王檜面上的笑意如潮水褪去,露出底下嶙峋的礁石。

  兩人對視一眼,眸中皆閃過複雜神色——那是追憶混著揣測,好奇摻著忌諱。

  「因為……」竇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投入深潭的石子,「他不見了。」

  「不見了?」

  「是消失了。從所有人的視線里,乾乾淨淨。」王檜接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進夜色里,「神都之亂徹底平息後,我們就再也沒見過他。」

  「神都之亂時,獨孤弋陽剛滿二十。」竇沖的目光投向亭外無邊的黑暗,仿佛穿透歲月,「他那時已掛左威衛昭武校尉虛銜,實則跟隨其父在軍中歷練。那場亂子……獨孤陌親率南衙精銳奔赴皇陵護駕,獨孤弋陽也領著獨三百親衛衝殺在前,聽說手刃了七名叛軍。」

  王檜補充道:「亂平之後,論功行賞。獨孤弋陽戰功赫赫,朝廷破格擢其為中郎將,雖離他爹相距甚遠,但以弱冠之齡得此殊榮,已是震動朝野。按常理,他該順勢入南衙,平步青雲。可是……」

  「可是自皇陵一戰後,他便再未公開露面。」竇沖接過話頭,眉間溝壑深如刀刻,「起初都以為他在府中養傷。但三月,半年,一年……他就像人間蒸發一般。所有詩宴、遊獵、軍中操演,皆不見其影。我們這些舊識曾去獨孤府探問,皆被婉拒於門外。連獨孤一族也絕口不提這個嫡出長子長孫。」

  魏長樂沉吟:「傷勢過重?」

  「難說。」王檜搖頭,眼中浮動著不確定的影,「坊間傳聞紛雜。有說他中了南疆蠱毒,肺腑潰爛,需以藥石吊命;有說他腿骨盡碎,已成廢人;更離奇的,說他面容被火油所毀,猙獰可怖,羞於見人……但獨孤家對此三緘其口,朝廷也諱莫如深。他那中郎將的俸祿照發不誤,職位卻一直虛懸,既不補缺,也不另任。」

  竇沖冷嗤一聲:「要我說,事情沒那麼簡單。獨孤弋陽那身子骨,是從小在校場摔打出來的鐵疙瘩,尋常傷勢豈能讓他蟄伏九年?他那性子,對武事痴迷入骨,縱是雙腿盡斷,爬也要爬到校場邊上看人操練。如此徹底地隱沒……必有隱情。」

  「隱情?」魏長樂心下一動。

  王檜左右瞥了一眼,身子前傾,聲音壓成一線氣音:「大將軍,你說……會不會與當年那樁秘事有關?神都之亂尾聲,清洗叛逆,株連甚廣。獨孤家雖站在太后這邊,但過程中……是否窺見了什麼不該看的?又或者,獨孤弋陽本人,卷進了某樁不可言說的……」

  竇沖眼神驟凜,截斷話頭:「慎言!陳年舊事,提它作甚。」

  他轉向魏長樂,神色已恢復如常:「三弟,總之這獨孤弋陽是個極特殊的人物。你這畫……雖無五官,氣韻卻抓得奇准。是哪位同僚所贈?可有什麼說法?」

  魏長樂早備好說辭,面露慚色:「監察院同僚賀禮堆積,未及一一細查。我也是剛瞧見,此畫風怪異,人物僵冷毫無意趣,還以為是哪位同僚的戲筆,或是送錯了。不想竟牽出這段淵源。」

  他頓了頓,狀似隨意道:「這位獨孤公子既久不出戶,平日能接觸的人……想必極有限吧?」

  竇沖與王檜相視搖頭。

  「獨孤弋陽性子孤拐,本就朋友寥寥。」竇沖道,「當初還能與我們玩到一處。除了獨孤本家親眷,和他爹軍中幾位心腹老將,他幾乎不與外人深交。消失之後,更是與世隔絕。如今神都年輕一輩,恐怕十有八九不知獨孤陌還有這麼個兒子。」

  王檜也道:「是啊。說起來,他最後一次公開露面,就是在皇陵......。當時兩軍廝殺,場面混亂,叛軍被平定後,獨孤弋陽就再也沒有出現過.....!」

  亭中寂靜了片刻,荷香混著酒氣,在夜色里沉沉浮浮。

  竇沖忽然又湊近些,眼底閃著某種幽微的光,壓低嗓門道:「你們說……有沒有可能,獨孤弋陽當年就死在皇陵了?」

  王檜皺眉:「若真死了,為何不發喪?獨孤氏嫡長孫夭亡,豈能無聲無息?」

  「我聽傳聞說,獨孤大將軍年輕時候為了積攢軍功,為朝廷四處征戰。」竇沖輕聲道:「當年南理國發生變故,南理王求我大梁為他做主,朝廷就是派了獨孤大將軍前往。他在南疆待了兩年多,最終幫著南理王復位。聽說他在南疆深山老林吃了很多苦,有兩次差點病死......!」

  「我知道你的意思。」王檜低聲道:「他從南疆回來之後,很快就成親,記得成親時候才二十多歲,可成親之後,多年不曾生育,私下有傳聞,他就是因為在南疆傷了身體,所以不能生育......!」

  魏長樂面不改色,笑道:「那當然是無稽之談。後來不是生下了獨孤弋陽?」

  「那也是大婚六年之後的事了。」竇沖摸著鬍子,一臉莫測高深:「你們覺著,大婚六年才生下一個孩子,這正常?而且獨孤氏是五姓世家,子嗣傳續極其重要,既然能生,肯定要多生幾個。但此後獨孤大將軍也沒生出其他孩子,反倒是獨孤泰,比獨孤陌小了十來歲,生起孩子就像下豬仔,這前後已經生下五個子女,枝繁葉茂......!」

  王檜眼珠一轉,聲如蚊蚋:「大將軍之意是……若獨孤弋陽真死在皇陵,獨孤陌為何要隱瞞?」

  「獨孤弋陽是嫡長孫,他若夭亡,獨孤陌這一脈便算絕了後。」竇沖眼底掠過一絲冷光,「族中那些老傢伙,怕是要將寶押在獨孤泰身上了。兄弟雖親,但族長之位關乎一族興衰,誰掌權柄,誰便握有獨孤氏百年積累。獨孤陌若無子嗣承繼,這族長之位……遲早要落入獨孤泰手中。」

  「所以獨孤陌就封鎖獨孤弋陽早就死去的真相?」王檜搖搖頭,「這個可能.....不大!」

  「可這也瞞不住啊。」魏長樂贊同,點頭道,「生死大事,紙包不住火。何況獨孤泰是親叔父,侄子是生是死,他能不知?」

  竇沖神秘一笑:「我聽人說,獨孤弋陽當年率親衛最先沖入軒轅殿。後來有幾名親兵抬著一人出來,周圍十餘人團團護著,不許任何人靠近。那十有八九便是獨孤弋陽。」

  他頓了頓,一字字道:「有沒有可能,當時抬出來的,根本就是一具屍體?」

  魏長樂指節微微一緊。

  皇陵之變……軒轅殿……屍身……

  無數碎片在腦中翻攪,卻拼不出完整圖景。

  他只覺一股寒意順著脊骨爬升。

  皇陵之變本就是疑點重重,卻不想獨孤弋陽竟然與九年前那場震動天下的巨變有如此深的牽扯。

  「軒轅殿?」魏長樂疑惑道:「那是什麼地方?」

  王檜立馬道:「皇陵邊上的行宮殿宇。祭祀皇陵之時,軒轅殿是天子歇腳之處。當年叛亂,聖上和皇后就是在軒轅殿被叛軍圍攻。很多人都說,當時平叛的南衙將士中,獨孤弋陽是第一個帶人衝進軒轅殿護駕。」

  「衝進軒轅殿,卻被抬出來.....?」

  竇沖拿起酒壺,道:「不說了,不說了。這都是過去的事了......!」

  魏長樂將畫軸徹底卷攏,錦緞系帶在指尖纏了兩圈,笑道:「這獨孤弋陽倒是一位奇人。這畫既與他有關,我便不好轉贈兄長了,免得徒惹猜疑。」

  他微微一笑,將畫卷置於石桌一角。

  王檜瞥了眼那暗青錦緞包裹的畫軸,又抬眼看向魏長樂。

  燭光在他眸中跳躍,映出一抹難以捉摸的深意。

  但他卻不知,魏長樂此刻心中卻是波濤洶湧。

  如此輕易得到白衣主人的身份線索,魏長樂之前還是想不到,而白衣主人竟赫然是獨孤氏的長子長孫,這就更是讓人意想不到。

  如果按照目前的線索,白衣主人已經確定是獨孤弋陽。

  但魏長樂卻感覺這件案子愈發的詭異。

  囚禁折磨香蓮的白衣主人,真的是獨孤弋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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