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三二章 小別勝新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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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榭一談後,魏長樂的心境已迥然不同。

  辛七娘的話語,宛若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迫使他將目光投向那更深、更不可測的遠方。

  然而,甜水集縈繞不散的血腥氣,還有香蓮那雙凝固著無盡絕望的眼眸,都像一根根無形的絲線,牽扯著他,令他無法真正抽身。他不能罷手,亦不會罷手。

  月隱星稀,濃雲如墨,沉沉地壓著神都的屋脊。

  魏長樂換了一身半舊的粗布直裰,頭戴深色兜帽,借著夜色掩護,如一抹淡影,悄然出現在柳家布莊後巷。

  他深知,此刻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正盯著東市,自己若堂皇現身,立馬就處於監視之中。

  原本也不欲在此時與柳家過從甚密,以免牽連柳菀貞,但喬嵩遞來的消息卻讓他不得不來——瓊娘已自山南秘密抵京,此刻正棲身於布莊之中。

  案情固然迫在眉睫,但利用貿易行重開南北商路的大事,同樣刻不容緩。

  瓊娘來到京城,必是眼巴巴等著他拿主意。

  他不敢叩門,只沿著後牆根悄步移動。

  柳家布莊的後牆並不高,他提氣輕身,足尖在牆磚上一點,便如一片落葉般飄然落入院內,動作輕盈,未驚起半點塵埃。

  對於這院落的格局,他自是熟稔於心。

  前頭是臨街的鋪面,入了夜便是一片沉寂;後院則別有天地,幾間廂房窗紙上透出暖黃的光暈,柔和地暈開一小片夜色,隱約還有人語絮絮傳來,在這寂靜的夜裡,透出幾分令人心安的煙火氣。

  魏長樂整了整略顯褶皺的衣襟,正要舉步向那亮著燈的主屋走去,斜刺里驀地閃出一道黑影,如鬼似魅,無聲無息便攔在了他的必經之路上。

  那身影高大魁梧,幾乎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甫一現身,一股淵渟岳峙、不動如山的沉凝氣勢便撲面壓下,仿佛一堵無形的牆。

  然而,待那人看清魏長樂兜帽下的面容,緊繃的氣勢陡然一松,驚訝與歡喜同時迸發在壓低的聲音里:「咦!魏大人,怎是您?」

  借著廂房窗欞透出的微光,可見來人面容粗獷,濃眉如戟斜飛,一雙虎目在暗處灼灼有光,正是山南道上名號響噹噹的第一俠,鍾離馗。

  魏長樂離山南時,便囑咐瓊娘後續事宜料理妥當後,由鍾離馗護送入京。

  「鍾大俠,別來無恙。」魏長樂摘下兜帽,露出清俊面龐,輕笑一聲,上前親切地拍了拍鍾離馗結實如鐵鑄的臂膀。

  鍾離馗抱拳,肅然道:「大人放心,柳夫人一路平安,已於今日午間抵京,屬下幸不辱命。」

  他言語間依舊尊稱瓊娘為「柳夫人」,柳家雖遭變故,柳永元已死,但禮數不可廢,這稱呼里亦存著對這位能擔大事的女子的敬重。

  「一路風霜,辛苦鍾大俠了。」魏長樂語出真誠,目光越過鍾離馗肩頭,望向那亮燈的屋子,「得知你們進京,我便急著過來看看。」

  鍾離馗側身引路,低聲道:「柳夫人與柳東家正在屋內敘話。」

  兩人行至屋前,鍾離馗搶先一步,在門楣上輕叩兩下,恭敬稟道:「柳夫人,魏大人到了。」

  屋內腳步聲立即響起,輕快而略顯急促。

  「吱呀」一聲,房門被從內拉開,柳菀貞那張溫婉清麗的面容出現在燈影里,眸中帶著關切與如釋重負。

  屋內燈火通明,暖意融融,魏長樂含笑對柳菀貞微微頷首,視線卻已不由自主地越過她,落在幾步之外。

  只見姚瓊娘俏生生立在那裡,已然換上了神都時興的錦緞襦裙,藕荷色的上襦配著月華裙,外罩一件淺碧半臂,比之在山南時的利落打扮,更添了幾分溫婉清華的韻致。

  她雲鬢微攏,只簪一支簡潔的玉簪,燈光映照下,面頰潤澤如脂,眉眼間那股子天生的嫵媚與歷經世事的通透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動人的風韻。

  此刻,她正凝眸望著門外的魏長樂,眼中歡喜的波光幾乎要溢出來,嘴角噙著的笑意溫柔而深切,若非礙於柳菀貞在場,只怕早已按捺不住撲近小情郎的懷中。

  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自山南分別,雖時日不算太長,但於這嘗盡離別苦、剛剛得遇知心人的美婦而言,每一日都是漫長的煎熬。

  此刻見著心中日夜牽掛的人完好無損地立在眼前,那滿腔的思念與情意,幾乎要破胸而出。

  「長樂,」柳菀貞側身讓開,語氣帶著熟稔的親近,「嫂子晌午就到了,我讓喬爺趕緊去給你遞個信兒。我們就猜你晚間得空必定會來,一直等著呢。」

  魏長樂邁步進屋,目光與瓊娘熱切的視線一觸即分,口中笑道:「嫂子山高路遠回來,就算是天上下刀子、地上涌熔岩,我也得趟過來迎接不是?」

  這話聽在柳菀貞耳中,是弟弟對嫂子的敬重。

  但聽在瓊娘心裡,卻字字句句都是少年郎滾燙的情話,熨帖得她心尖發顫,頰邊不由自主飛起一抹淡紅。

  「嫂子,一路顛簸,辛苦了。」魏長樂拱手為禮,目光再次與瓊娘相接。

  那一眼,仿佛有無形的絲線將兩人緊緊纏繞,山南生死相依的驚險,月下互訴衷腸的纏綿,肌膚相親的熾烈……無數畫面在彼此眼底飛速掠過,激起心底深處難以言喻的悸動與渴念。

  只是禮法如山,情境當前,那洶湧的情潮不得不被強行按下,化作眼底一絲克制的波瀾。

  「不辛苦的,」瓊娘壓下心頭激盪,聲音依舊平穩柔和,側身示意魏長樂坐下,「大人吩咐籌備北上貿易之事要緊,我們豈敢耽擱。倒是大人你,在神都……一切可還順利?」

  最後一句,終究是帶出了幾分掩不住的牽掛。

  柳菀貞已體貼地斟了一盞熱茶,瓊娘自然而然地接過,親自端到魏長樂手邊的几案上。

  魏長樂抬手去接,指尖與瓊娘的輕輕一觸。

  那觸感微涼而柔軟,卻仿佛帶著細小的電流,瞬間竄過兩人手臂,直抵心扉。

  魏長樂甚至能感覺到她指尖幾不可察的輕顫。

  兩人迅速分開,面上皆是一派鎮定自若,唯有彼此知曉方才那短暫接觸下暗涌的激流。

  魏長樂看著眼前美人端莊中透著嬌艷的模樣,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在山南時,她情動之際眼波迷離、婉轉承歡的旖旎風光,喉間不由得微微一緊,心中那股邪火隱隱有些抬頭。

  這婦人對他而言,確有蝕骨銷魂的魔力。

  他暗自吸了口氣,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借那微澀的茶湯壓下心緒,這才氣定神閒地開口:「一切尚好。嫂子,山南那邊情形具體如何?」

  談及正事,姚瓊娘神色一正,眼中那屬於商界女子的精明與神采立刻取代了方才的柔情,顯得愈發清澈明亮:「正要與大人細細稟報。家兄依大人囑咐,聯絡了山南幾家根基深厚、信譽卓著的大商號,又召了商會中幾位志同道合、素有膽識的同仁商議。官府那頭,毛大人亦是鼎力支持,開了不少方便之門。如今首批貨物已在襄陽城東的大倉中囤積妥當,主要是咱們山南特產的漆器、藥材、桐油,還有一部分經由漢水轉運而來的上等蜀錦,都是北邊緊俏的物事。」

  她語速平緩,條理分明,顯然早已深思熟慮:「鍾離大俠更是親自回了一趟大洪山,憑他的聲望與人脈,精挑細選出一百二十名身手矯健、忠實可靠的兒郎。這些人要麼是知根知底的鄉親子弟,要麼是與鍾離大俠有過命交情的江湖朋友。眼下已初步編成一支商隊,正在襄陽近郊熟悉貨物特性、操練行路章程、辨識沿途關隘。按我們擬定的方略,十日之內,第一支探路的商隊便可自襄陽碼頭啟程,裝載部分樣本貨物,沿漢水北上,試探水路關卡與沿途情勢。」

  「好!當真是雷厲風行,效率驚人!」魏長樂連日來因案情而陰鬱的心情,至此豁然開朗,不由展顏笑道,「鍾大俠,你招來的這些弟兄,可都是心甘情願?走這商路,初期難免艱苦,甚至或有風險。」

  鍾離馗聞言,哈哈一笑,聲如洪鐘,在這靜夜裡顯得格外敞亮:「大人這是哪裡話!這般好事,是咱們求都求不來的福分!若不是大人提攜,這等既能光耀門楣、又能實惠鄉親的堂堂正正之事,咱們這些粗野漢子八輩子也輪不上。您放心,毛大人和柳夫人對咱們弟兄照顧有加。尤其是柳夫人......!」

  他朝瓊娘抱了抱拳,滿眼感激,「她讓姚會長先行撥下了一筆豐厚的安家費,送到我們手裡。這可是活兒還沒幹,真金白銀就先到手了,解了咱們的後顧之憂。我和弟兄們都立了誓,就算拼卻這一身血肉,也定要遵照大人的吩咐,把這南北商路給穩穩噹噹地趟出來!」

  「胡說!」魏長樂笑罵道,語氣卻帶著親近,「誰要你們拼卻血肉?我要你們一個個都給我全須全尾、生龍活虎的!把這貿易越做越大,讓跟著咱們幹的弟兄,將來個個都能腰纏萬貫,置田買地,娶妻生子,過上衣食無憂、受人敬重的好日子!這才是我魏長樂辦這樁事的本心。」

  鍾離馗被罵得心裡舒坦,抬手用力摩挲著自己光亮的腦門,連連點頭,憨笑道:「是是是,是我這張嘴不會說話,該打!大人教訓的是,咱們都得好好活著,享福!」

  「還有一事要告知你們,」魏長樂神色轉為鄭重,「監察院已新設『明火司』,專司為朝廷認可的商旅保駕護航,協調地方關隘。此事已得宮中與院使大人首肯。換言之,咱們這支商隊,明面上是山南地方的商隊,暗地裡,已是掛了朝廷的名號,有監察院在後支撐。鍾大俠,日後放手去做,遇到任何難纏的官面麻煩或是江湖絆子,自有監察院出面料理。」

  鍾離馗雖江湖草莽,卻也深知監察院這塊招牌在大梁境內的分量,聞言更是精神大振,虎目放光,連聲道:「有大人這句話,咱們心裡可就更有底了!必定不負所托!」

  柳菀貞一直靜靜聽著,此刻方柔聲補充道:「嫂子帶來的貨樣,我午後已仔細驗看過,成色俱是上乘,尤其是那批生漆和桐油,純度極高,到了北邊工匠手裡,定是搶手貨。只是初次通商,貴在穩妥,因此首批貨物量不算太大,重在試探沿途各關卡的態度、釐清稅賦額度、摸清北地市場的具體需求與價格,也為後續大隊人馬、大宗貨物積累經驗,鋪平道路。」

  魏長樂仔細聽著,心中寬慰之餘,更多了幾分感慨。

  姚家辦事果然穩妥老練,滴水不漏。

  鍾離馗招募的人手,武力足以震懾尋常宵小,柳菀貞在神都接應,又能把握市場細節。

  這條商路若能成功走通,所帶來的將不僅僅是滾滾財源,更是一條潛在的信息渠道、人力網絡,對於他日後在神都這盤錯綜複雜的棋局中的落子,至關重要。

  「如此甚好,方方面面都考慮周詳了。」魏長樂頷首,眼中滿是讚許,「嫂子,神都這邊,我亦已與西市那邊初步接洽過。我的想法是,待咱們的商隊在亦可嘗試承運部分胡商貨物。朝廷雖已明令不再阻撓大梁商賈北上貿易,但畢竟中斷多年,眼下多數人還在觀望,不敢輕易涉險。我們此時率先打通關節,利潤必然極為豐厚。而一旦我們成功探明道路,示範效應之下,南北商貿必會迅速復甦、興盛。」

  「大人深謀遠慮!」姚瓊娘情不自禁地贊道,眸光湛湛,凝視著魏長樂。

  在外人看來,這只是下屬對上官計策的欽佩,唯有魏長樂能從她眼底讀出那交織著傾慕、思念與驕傲的複雜情愫。

  他也深深回望她,仿佛要將這些時日的分離一眼補回。

  「然則......!」魏長樂繼續闡述他的構想,「商貿一旦全面興起,江南、中原那些資本雄厚的大商號勢必聞風而動,他們的實力不容小覷。若我們只想靠著南邊特產,長遠恐難保持優勢。但若是我們能掌握胡貨來源,進而在一定程度上影響、乃至主導北邊的胡貨貿易,那麼,咱們的貿易行便有了獨一無二的根基,足以抵禦任何風浪,長久立足。」

  瓊娘與柳菀貞對視一眼,均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嘆服。

  這少年郎,不僅膽魄過人,心思更是縝密深遠,走一步,看十步,將未來的局面與風險早已納入算計之中。

  如此人物,怎能不教人心折,又怎能不讓人甘願傾力相助,追隨其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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