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零章 腰間寶刀血猶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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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中黑壓壓一片人影,此刻卻連呼吸都仿佛凝滯了。

  沒有人敢相信自己眼中所見。

  獨孤家的嫡長公子,大梁堂堂中郎將,就這樣……沒了?

  被活生生撕成了兩半?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魂魄,呆立原地,腦中一片混沌的空白。

  幾個心理脆弱的,早已按捺不住,彎腰劇烈嘔吐起來,酸腐的氣味混入夜風,更添了幾分死寂的詭譎。

  周興雙腿一軟,直挺挺跪了下去,目光呆滯地落在那灘刺目的狼藉上,三魂七魄似已散了大半。

  他早知道魏長樂是個狠角色,卻萬萬沒想到,竟能狠到這般地步。

  這已非人間手段,簡直如同地獄裡爬出的修羅。

  獨孤泰的瞳孔驟然縮緊,仿佛被冰錐刺穿。

  就在片刻之前,他還冷笑著譏諷周興帶了一群衙差卻讓弋陽受傷。

  此刻,他親自領著數百虎賁精銳,自以為掌控全局,卻在眾目睽睽之下,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侄子被撕成碎片!

  極致的悲慟與暴怒在他胸腔里衝撞,竟一時噎住了喉頭,連思緒都僵住了。

  眼前猛地一黑,他下意識想抬手扶住什麼,可身旁的甲士們也尚在震駭中未能回神,只聽「噗通」一聲悶響,這位沙場老將竟直挺挺地雙膝跪地,隨即向前一頭栽倒。

  「將軍!將軍……!」

  周圍的親兵這才如夢初醒,慌慌張張地圍攏上前。

  一片混亂中,唯獨虎童尚存一絲清明。

  他心中雖也翻江倒海,覺得眼前一切荒謬絕倫,但多年刀頭舔血的經驗讓他瞬間抓住了關鍵——魏長樂這一撕,是徹底捅破了天!

  此刻,四周皆是武裝到牙齒的虎賁衛,尤其是那二三十張早已張弦搭箭的弩機,冷冰冰的箭簇從一開始就瞄準著被圍在核心的裂金銳士。

  只要獨孤泰從悲憤中甦醒,不管不顧地下令攻擊,弩箭齊發之下,裂金銳士縱有通天之勇,也必是傷亡慘重的下場。

  更遑論,這藏經殿內外早已被圍得鐵桶一般。

  院牆之上,不知何時已悄然伏滿了弩手,弓弦半引,如同黑暗裡窺伺的毒蛇。

  院內院外,虎賁甲士的人十倍於己,一旦交手,虎童心知肚明,麾下這二十名兄弟,恐怕沒有一個能活著踏出此院。

  「退!速退入殿!」

  虎童當機立斷,低沉嘶啞的吼聲打破了院內詭異的寂靜。

  此刻留在院中,無異於俎上魚肉。

  趁著獨孤泰悲怒攻心、短暫昏厥,虎賁軍無人敢擅自下令的寶貴間隙,退入殿內據守,是唯一還能掙扎片刻的生路。

  裂金銳士不愧是百戰精銳,令行禁止。

  二十餘人瞬間結成緊密陣型,刀鋒向外,腳步卻迅捷而有序地向那扇破損的殿門移動。

  虎童自己則一個箭步躥到魏長樂身邊,不由分說,鐵鉗般的大手死死攥住他的手臂,幾乎是拖拽著將他拉向殿內。

  即便膽大如虎童,事前最大膽的打算,也不過是緝拿獨孤弋陽。

  而魏長樂竟然直接將獨孤弋陽撕了!

  此舉所帶來的後果,簡直不敢深想。

  此刻責怪已毫無意義,他只想將這惹下潑天大禍的「魔神」先護住,能撐一刻是一刻。

  裂金銳士全部退入大殿,並「轟」地一聲合上那扇殘破殿門。

  獨孤泰終於緩緩醒轉過來,身邊幾名部下這才寬心。

  「弋陽……!」

  他猛地推開眾人,如同失怙的野獸般撲到那半片屍身旁,顫巍巍地捧起侄兒那顆頭顱,老赤紅的雙眼幾乎要滴出血來。

  「為何不聽叔父之言……為何要去挑釁那個瘋子!我讓你走的,我讓你走的啊……!」嘶啞的哭嚎在死寂的院落中迴蕩,令人聞之心悸。

  周興被這哭聲激得一個哆嗦,神智稍稍回籠。

  他想站起來,雙腿卻軟得像煮爛的麵條,只能手腳並用地爬過去。

  「獨孤……獨孤將軍,節、節哀啊……魏長樂他……他殺害中郎將,罪、罪該萬死!絕不能……絕不能讓他活……」

  此刻,周興對魏長樂的恐懼已深入骨髓,化作冰冷的毒液流遍四肢百骸。

  那根本不是什麼武夫,那是披著人皮的妖魔!

  自己與他結下死仇,若不借獨孤泰之手將其徹底剷除,將來自己會落得何等下場?

  他不敢再想下去,唯一的念頭就是火上澆油,必置魏長樂於死地!

  獨孤泰聞聲,猛地扭過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周興。

  看到這張臉,他心頭的悲怒瞬間找到了一個宣洩的缺口。

  他自己沒能保住獨孤弋陽,心中自然是充滿愧疚。

  如果只是愧疚倒也罷了,最要緊的是,此事肯定馬上就會被獨孤陌知曉。

  雖然是親兄弟,但獨孤泰對獨孤陌一直敬畏有加。

  如今獨孤陌的獨生子死在自己這個叔叔眼前,他實在不知道如何向獨孤陌交代。

  趨利避害是人的本性。

  見到周興,他幾乎是下意識想到了分擔責任的對象。

  「為何不帶他走?為何不攔著他?!」獨孤泰的咆哮帶著血腥氣。

  周興暗道不妙,正要辯解,一隻裹挾著勁風的鐵拳已照著他的面門狠狠砸來!

  「砰!」

  鼻骨碎裂的脆響清晰可聞,周興慘嚎一聲,仰面翻倒,鮮血如泉湧出,眼前金星亂冒,一時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給我拿下!」獨孤泰緩緩站直身體,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兩名甲士應聲上前,像拖死狗一般將周興拽起。

  周圍的京兆府衙差面面相覷,無一人敢出聲,更無人敢上前阻攔。

  此時為了周興而觸怒獨孤家,與自殺無異。

  獨孤泰不再看周興一眼,他緩緩轉身,目光如同淬毒的釘子,死死釘在藏經殿那扇被撞出窟窿的木門上。

  門雖已關閉,但破損處人影晃動,顯然正在加緊布防。

  「將軍,是否強攻?」身旁心腹部將壓低聲音請示。

  獨孤泰臉上最後一絲悲痛被狠絕取代。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院落:「監察院魏長樂,勾結妖僧,荼毒百姓,殘殺朝廷命官,其罪當誅!監察院眾人庇護凶頑,持械拒捕,形同謀逆——殺無赦!」

  他略一停頓,眼中寒光爆射,「斬兇徒一級,賞百金!取魏長樂首級者——賞千金!」

  「嗆啷——!」

  部將長刀出鞘,雪亮刀鋒直指藏經殿,厲聲怒吼:「將軍有令!攻入殿內,誅殺兇犯魏長樂!」

  「殺——!」虎賁甲士齊聲應和,殺氣沖霄!

  然而,這震天的喊殺聲剛剛騰起,就被院牆外一陣突如其來的騷動打斷。

  「什麼人?!」

  「天上有東西!」

  「射下來!快射下來!」

  「都別亂!穩住陣型!」

  訓練有素的虎賁軍竟出現了罕見的混亂。

  獨孤泰心中一凜,猛然抬頭,只見濃稠的夜色中,一道黑袍身影如鬼魅,又如巨大的夜蝠,正從空中翩然而降。

  那身影在牆頭輕輕一點,竟再次飄起,衣袂翻飛,徑直朝著他所在的位置凌空滑翔而來!

  「是刺客!保護將軍!」

  驚呼聲中,數名弩手下意識抬起弩機,箭簇寒光閃爍,七八支弩箭撕裂空氣,尖嘯著射向空中那道不速之客。

  卻見那黑影廣袖一拂,動作輕描淡寫,一股柔韌卻磅礴的無形氣勁湧出,激射而至的弩箭竟如同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壁,紛紛偏離方向,歪斜著墜落在地。

  眾人駭然失色間,黑影已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飄落在獨孤泰面前三步之外。

  甲士們如臨大敵,瞬間收縮,七八名甲士如同盾牌般,將獨孤泰嚴嚴實實護在中間。

  火光躍動,來人一身黑袍,兜帽裹著腦袋。

  兜帽之下,雖然白須如雪,偏偏面龐光滑紅潤,不見一絲皺紋,鶴髮童顏,對比鮮明得詭異。

  「李……淳……罡!」

  獨孤泰從牙縫裡擠出這個名字,瞳孔再次劇烈收縮。

  周圍甲士多數茫然。

  監察院本就神秘,大部分人連監察院的司署構成是怎樣都不知道,對於監察院院使,那就更是知之甚少。

  且不說見過李淳罡的人屈指可數,這個名字也是很少有人知道。

  獨孤泰雖然出身獨孤氏,但這麼多年下來,也幾乎沒有正面見過李淳罡。

  不過他倒是從獨孤陌口中了解到李淳罡的一些形貌,此刻看到對方鶴髮童顏,修為又如此高深,立馬就想到了那位傳說中的監察院院使。

  據他所知,李淳罡常年待在監察院黑樓,走出監察院,也只是往宮裡去,今夜突然來到新昌坊,也是罕見。

  老院使的目光淡淡掃過不遠處獨孤弋陽那慘不忍睹的殘軀,搖了搖頭,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輕嘆:「無法無天,真是無法無天吶……」

  「李淳......院使!」獨孤泰強壓心頭悸動,聲色俱厲地控訴,「這是你監察院的人幹的好事!勾結妖僧,禍害民女,如今更在眾目睽睽之下殘殺朝廷中郎將!」

  李淳罡緩緩抬起一隻穩如磐石的手,伸向獨孤泰,掌心向上。

  「什麼意思?」獨孤泰一怔。

  「證據。」老院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我監察院行事,與南衙衛軍不同。定罪,須有過硬的證據。你說我的人犯下重罪,證據何在?拿來老夫一觀。」

  獨孤泰指向那灘血肉。

  「證據?我侄兒的屍首就在眼前!朝廷欽封的中郎將,被魏長樂虐殺於此,在場數百雙眼睛皆是人證!這還不夠嗎?!」

  「殺人者,未必是兇徒;被殺者,也未必是好人。」李淳罡語氣依舊平淡,「老夫要的,是魏長樂勾結妖僧、荼毒民女的實證。你需先證明他乃大奸大惡之輩,老夫方能相信,他所殺之人是好人。若你證明不了……」

  他話音微微一頓,蒼老的眼眸中掠過一絲精光,「那老夫便只能相信,我監察院兒郎,行事必有緣由,絕不會濫殺無辜,不過是……秉公執法罷了。」

  「你……你這是要公然袒護兇犯?」獨孤泰聲音發顫,不知是憤怒還是忌憚。

  「左一個兇犯,右一個兇犯,聽著刺耳。」李淳罡搖搖頭,慢條斯理道:「若無真憑實據便妄加罪名,信口雌黃……老夫回頭,可是要參你誹謗之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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