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五四章 不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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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魏長樂感覺自己像是從深不見底的寒潭裡,一寸一寸地掙扎著浮上來。

  意識先於身體甦醒,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也不是聲音,而是一種無處不在、深入骨髓的酸疼。

  他眼皮沉重得像壓著鉛塊,睫毛黏連在一起,費了好大力氣,才勉強掀開一絲縫隙。

  模糊的視野里,光線昏暗。

  光線中,無數微塵緩緩浮動,靜謐而恆久。

  身下是硬實的木板,只鋪了一層薄薄的褥子,硌得他骨頭生疼。

  這是……哪裡?

  「呃……」

  他試圖移動一下僵硬的身體,喉嚨里立刻溢出一聲低啞乾澀的呻吟。

  「魏兄弟!你可算醒了!」

  床榻邊,一個魁梧的身影幾乎立刻湊了過來,擋住了部分光線。

  是虎童。

  「你突然就那麼倒下去,可把大伙兒嚇壞了!多虧院使大人及時出手,幫你穩住了心脈,才把你從鬼門關硬生生拉回來!你感覺怎樣?」

  虎童的聲音又快又急,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

  「我……沒事。」魏長樂艱難地積聚起一絲氣力,「獨孤泰……?」

  「放心!」虎童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壓低了聲音,「正殿有人把守,獨孤泰那老賊在我們手中,他手下的虎賁衛投鼠忌器,只敢在外面圍著,根本不敢亂動。這裡是藏經殿後面的一間小禪房,位置偏僻,還算清淨。院使大人親自交代,說你情況特殊,體內氣機紊亂,需得絕對靜處安置,不准任何人打擾。」

  魏長樂艱難地轉動脖頸,目光掃向床榻不遠處。

  只見老院使李淳罡正盤膝坐在一個顏色陳舊的蒲團上,雙目微闔,面容沉靜。

  他此刻褪去了監察院之主的凜然威勢,更像一位尋常的、清瘦的老者。

  陽光透過小窗,在他清癯的臉頰投下柔和的陰影。

  他的呼吸吐納悠長而平穩,幾乎微不可聞,與這禪房的寂靜融為一體,卻又仿佛是整個房間氣息流轉的中心。

  「多……多謝院使!」魏長樂心中湧起一陣感激。

  虎童雖然說得簡略,但他能想像自己昏迷後情況的危急,若非李淳罡這等高人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李淳罡緩緩睜開了眼睛,對虎童淡淡吩咐道:「虎童,你先出去。」

  「是!」虎童應得乾脆利落,起身走出禪房,並小心翼翼地帶上木門。

  禪房內頓時變得更加寂靜。

  老院使並沒有立刻說話,而是靜靜地看了魏長樂片刻。

  「感覺如何?」老院使問道。

  魏長樂沒有絲毫隱瞞,回道:「全身經脈酸疼難當,尤其是幾處主要氣脈交匯之地,脹痛感尤為明顯。丹田之處……感覺空乏無力,仿佛被徹底耗干......!」

  李淳罡臉上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緩緩道:「魏長樂,老夫要向你道喜了!」

  魏長樂一怔,幾乎以為自己重傷虛弱出現了幻聽:「道喜?」

  眼下這般狼狽痛苦的情狀,何喜之有?

  「不錯。」李淳罡肯定地點頭,一字一句道:「你因禍得福,於生死搏殺與極限壓力之下,已然破開了困擾無數武夫的三境壁壘,正式踏入了武夫第四境,不破境!」

  不破境!

  這三個字如同九天驚雷,魏長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武道修行,逆水行舟,艱難險阻,一境一重天。

  三境「銅身」錘鍊體魄,堅固防禦、

  而四境「不破」,乃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嶺,是真正意義上超凡脫俗的開始!

  一旦踏入此境,內氣自成循環,生生不息,外御能力大增,筋骨皮膜、五臟六腑的強度與恢復力遠超常人,生命力極其頑強,故稱「不破」。

  多少天資卓絕、苦修不輟之輩,終其一生都卡在這道門檻之前,望洋興嘆,難以逾越。

  自己……竟然突破了?

  就在這昏迷之間,在這渾身酸疼、經脈受損的狼狽時刻?

  狂喜如同壓抑了千萬年的火山熔岩,他幾乎是不由自主地掙扎著想撐起身體,想要確認這並非夢境。

  「莫急。」老院使只是輕輕抬了抬手,那眼神裡帶著瞭然,也帶著警示,「以你的年紀,如此迅速突入四境,放眼天下,近百年來,恐怕也不會超過三個。這確實是值得恭賀之事,也確實是鳳毛麟角的存在。」

  「院使……這……屬下實在不知……」魏長樂激動道:「是因為昨夜與獨孤弋陽死戰,生死一線間激發了全部潛能?還是因為……因為體內那股力量?」

  他想到了「水影流光」。

  「都與那水諦之氣有關,但此番突破,並非全然是好事,甚至可說是險死還生。」李淳罡臉上的笑意斂去,變得凝重,「你此番昏迷,根本原因並非力竭,而是強行引導遠超自身承受極限的力量破境時,身體根基遭受了巨大的衝擊與損傷。」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說得清晰而沉重,敲打在魏長樂的心上。

  「你體內那股名為水諦的力量,古老、精純、位階極高,遠超凡俗武學修煉出的內氣真元。但也正因其高等與純粹,它亦極為霸道暴烈,如同九天星河傾瀉,絕非尋常武夫那如同溪流溝渠般的經脈所能承受。而你,昨夜激戰之中,並非被動承受其護體,而是主動嘗試引導、操控它與敵對戰,使得其氣機瞬間奔涌遍布全身主要經脈。你可知道,換作任何其他根基尋常的武夫,不用敵手相搏,只要第一次試圖操控這力量的瞬間,自身經脈就會如同劣質瓷器承裝沸油,當場寸寸撕裂、崩毀,爆體而亡!」

  魏長樂聽得心頭一凜,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背上瞬間滲出涔涔冷汗。

  昨夜激戰之時,他只覺體內那股幽藍力量澎湃無盡,仿佛取之不竭,給予了他前所未有的強大信心與戰力,哪曾想到這力量本身就是一柄雙刃劍,險些在斬敵之前先將自己徹底毀滅。

  「那……院使,屬下為何……?」他聲音乾澀,帶著後怕的餘悸。

  「為何你能活下來,還能藉此破境?」李淳罡接過話頭,目光深深凝視著他。

  「答案只有一個,你的體魄根基,遠勝同儕,甚至遠超尋常意義上的天才。你的經脈之堅韌寬闊、竅穴之穩固、丹田氣海之深厚,超乎想像。這絕非單純天賦異稟所能解釋,更非尋常築基功法可以成就。」

  老院使的聲音放緩,「魏長樂,你是否自幼還修習過其他專門用於淬鍊體魄、打熬筋骨、鞏固根基的獨特功夫?而且是經年累月,從未真正間斷過?」

  淬鍊體魄……打熬筋骨……鞏固根基……

  是了!

  獅罡!

  那門從他懵懂記事起,就每日修煉的吐納法門,以及那一套看似簡單古樸、實則每一個動作都要求精準到位的健身拳法!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無論是寒冬臘月呵氣成冰的清晨,還是酷暑三伏汗流浹背的午後,無論是身體疲憊欲死,還是心中煩悶懈怠,那套練習都如同吃飯喝水一般,深深嵌入他的生命軌跡,很少真正間斷。

  正是這門功夫,讓他的力量、耐力、恢復力都顯得格外突出,筋骨強健遠超常人。

  「是……是一門叫做的獅罡的功法。」魏長樂的聲音不自覺地放輕,「從我很小的時候,就開始練習,一直練到現在。」

  他小心翼翼地觀察著李淳罡的表情,試探著問道:「院使,您的意思是……修煉這『獅罡』,是為了……」

  「老夫方才以內息探查你周身經絡竅穴,其堅韌寬闊程度,尤其是幾處要害大竅的穩固,以及丹田氣海那種深不見底的厚實感,確實印證了老夫的猜測。」李淳罡微微頷首,「此功法絕非尋常可見的築基法門。它不追求內氣的快速增長,也不注重招式的凌厲花巧,而是專注於最根本的『淬鍊』。淬鍊肉身根本,擴張溫養經脈,加固封閉竅穴,尤其是對丹田氣海的鞏固與擴容,有著獨到而玄妙的法門。看來這些年你確實沒有疏懶!」

  魏長樂心下頓時感念宿主的勤奮。

  這麼多年,宿主倒是雷打不動勤修獅罡,卻也正好為自己的身體打下了結實的根基。

  只聽老院使聲音繼續解釋。

  「修煉獅罡的過程必然極為緩慢,需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投入巨大心力進行看似重複的鍛鍊。但正是這種近乎奢侈的、不惜時間的打磨,才能為身體打下近乎完美的容器根基。這根基不是為了盛放普通的水,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夠勉強承載那滔天的『本源之水』。若非自幼骨骼未硬、經脈未定時便開始修行,根骨定型之後,便再難有如此脫胎換骨、重塑根基的神效。」

  魏長樂的心臟狂跳起來,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在他胸腔里衝撞。

  「院使是說,傳授我獅罡的那位前輩,早就知道我體內蘊藏著水影流光?所以他……他才讓我自幼修煉此功,看似築基,實則是為將來真正修煉、掌控水諦之力而預先打下最關鍵的基礎?」

  這個想法如同驚濤駭浪,讓他心中駭然至極,又隱隱有一種撥開重重迷霧、窺見一線天光的激動與顫慄。

  如果這是真的,那布局者的眼光之長遠、謀劃之深遠,簡直令人不寒而慄,又心生無限敬畏。

  李淳罡凝視著魏長樂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平靜地點了點頭。

  「傳授你『獅罡』之人,其眼光之長遠,布局之深遠,用心之良苦,確實令人驚嘆。若無這『獅罡』十餘年如一日的默默淬鍊,將你的身體打磨成遠超同儕的堅韌容器,你昨夜第一次試圖主動操控『水諦』之力時,便已是個死人了,絕無可能活到現在,更遑論藉助這極限壓力,反向沖開體內淤塞,破開那堅固的四境之門。」

  魏長樂想起之前的經歷,問道:「其實在此之前,我有幾次遭遇生死危機,都是水諦自行甦醒,護我周全。院使,為何……為何之前水諦護體時並無大礙,昨夜我主動操控,卻險些承受不住?」

  李淳罡解釋道:「水諦有靈,自行護主之時,它遵循的是最根本的保護。它會自動選擇你體內最堅韌、最寬闊、最合適的幾條主要經脈瞬間通過,爆發出護身之力,並且會本能地控制力量的強度,儘可能減少對你經絡的衝擊與損傷。當你身體瀕臨承受極限時,它甚至會選擇迅速消散,寧可讓你受些外傷,也絕不會以徹底損毀你身體根基的方式去強行退敵。因此,被動護體時,你只覺得力量強大,事後雖有疲憊,卻無大礙。」

  魏長樂微微頷首,心中恍然。

  確實,之前水諦出現,往往如驚鴻一瞥,瞬間爆發又瞬間消失,自己除了感覺力量澎湃和被救的慶幸,並未有太多異樣。

  「但昨夜則完全不同。」李淳罡緩緩道:「此番是你在主動地、全力地操控水諦。你的意志取代了『水諦』本能的選擇。你想要將這股力量用於攻擊,用於破敵,用於決勝!於是,水諦之力便不再僅僅循著最安全的那幾條主脈運行,而是根據你的心意,強行沖向你意念所至的經脈,無論那些經脈是否能夠承受!」

  老院使的聲音帶著一絲凜冽。

  「你全身經脈,經過『獅罡』淬鍊,或許有三四成相對堅韌寬闊,能夠勉強承受水諦的瞬間流注。但其餘大半,尤其是那些細微支脈,根本無力承載這等層次的力量。」

  「你強行驅策,如同驅使鐵騎衝過田間小道,固然一時威猛,結果卻是小道崩毀,田畝盡廢!這確實在短時間內,以近乎暴力的方式幫你沖開了許多淤塞的關竅,強大的力量震盪也間接撼動了境界壁壘,助你突破。但與此同時,你大部分經脈都受到了或輕或重的損傷,經絡腫脹、細微撕裂、竅穴動盪……這些損傷積累到一定程度,終於在你心神稍懈、力量消退時猛然爆發,導致你氣血逆沖,內息徹底紊亂,這才突然昏厥,性命垂危!」

  魏長樂聽得冷汗淋漓,此刻才真正明白昨夜自己是在鬼門關前跳了一場多麼兇險的舞蹈。

  見魏長樂冷汗直冒,李淳罡語氣稍緩,寬慰道:「你也不必過於憂懼。獅罡十餘年淬鍊的根基非凡,你的經脈底子厚實,恢復潛力遠超常人。水諦本身蘊含強大生機,在你昏迷時,它已開始緩慢滋養修復受損的經絡。回頭再讓春木司為你配些滋養經脈、固本培元的藥物,內外結合,細心調養,假以時日,這些損傷當可以逐漸恢復過來。」

  他頓了一頓,語氣轉為嚴肅的告誡。

  「只是你切記,此番教訓,需銘刻於心!雖然你機緣巧合,已然踏入不破境界,體魄生機大增,但你的身體,尤其是經脈,距離能夠自如承受水諦,仍有天淵之別!它依然是那滔天巨浪,而你的經絡,頂多算是一條經過拓寬加固的河道,或許能短暫承受洪峰過境,但若頻繁衝擊,必然堤毀河崩,萬劫不復!老夫的意思,你當明白!」

  「屬下明白!謹記院使教誨!」魏長樂重重點頭,心有餘悸。

  這比喻再形象不過,力量如同水,身體如同容器和渠道,器小渠窄而強納大水,唯有自毀一途。

  「日後,繼續勤修獅罡,不得有絲毫疏懶怠慢。」老院使諄諄囑咐,「獅罡雖然看似質樸,比不得水諦的神妙高遠,卻也是世間罕有的玄妙功法。它是你真正的根基所在,是你駕馭更高力量的憑仗。你若能將獅罡修行至圓滿之境,屆時再得水諦相助,內外交匯,龍虎相濟,那麼突入五境金剛,也絕非遙不可及的夢想。」

  武夫第五境,金剛境!

  那是真正超凡入聖的開始,體魄如金剛鑄造,內外明澈!

  這對任何武夫而言,都是足以燃盡畢生熱血去追逐的至高夢想!

  李淳罡的話語,如同在魏長樂心中點燃了一把熊熊烈火,讓他心神激盪。

  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更沉的迷霧與疑問。

  是誰?

  到底是誰?

  在他還是一個懵懂孩童的時候,就早已預見或者精心安排好了這一切?

  早早將「獅罡」這門奇功傳授於他,為後來可能覺醒的「水諦」鋪路?

  這人對自己是何等的了解?

  魏長樂閉上眼,強迫自己摒棄所有雜念,沉入記憶的最深處,那片被時光塵埃覆蓋的混沌區域。

  那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久到許多細節都已模糊成一片朦朧的光影。

  他努力地回想、挖掘、拼湊……

  似乎是某個黃昏?

  夕陽的餘暉將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

  又或者是某個清晨,薄霧還未散盡,空氣清冷?

  地點……像是在……那個寬闊的、鋪著青石板的後院練武場?

  不,好像更早一些,最初……最初似乎是在一間書房裡?

  光線透過雕花木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有個身影,背對著光,站在他面前,高大,挺拔,卻因逆光而面容模糊,只剩下一道穩如磐石的剪影。

  只記得那聲音溫和,帶著一種獨特的、令人安心又信服的韻律,一遍遍,不厭其煩地糾正著他稚嫩的、斷斷續續的呼吸,和那笨拙得可笑的拳架。

  「……對,就這樣,吸氣要深,沉入丹田,仿佛要將天地之氣都吸進來……」

  「出拳不是只用手臂的力量,要松肩沉肘,用腰來催動,將全身的力道擰成一股繩,甩出去……」

  「這裡酸?這裡疼?疼就對了。記住這種感覺。筋長一寸,命延十年。骨骼拉開,氣血才能暢行無阻。現在多吃苦,把根基打牢,以後……以後才能扛得住更大的風浪,走得更遠……」

  那聲音仿佛穿越了漫長的歲月長廊,再次在耳邊隱隱響起,帶著熟悉的溫度與重量。

  影子……那個人的影子輪廓……

  魏長樂咬緊牙關,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模糊的記憶影子上,試圖驅散籠罩其上的迷霧。

  原主當時年紀實在太小,記憶本就模糊不清,留給魏長樂這個後來者的,更是殘缺不全的碎片。

  那身影的輪廓……站姿如松如岳,沉穩如山,自有一股淵渟岳峙、不可撼動的巍然氣度。

  僅僅是站在那裡,就仿佛能鎮住一方天地。

  他看著面前盤坐的李淳罡。

  老院使此刻氣息內斂,雲淡風輕,神情平靜,可那股歷經風雨、執掌權柄蘊養出的深沉氣度,那副清癯卻仿佛能承載萬鈞的身形,那股自然而然流露出的、屬於絕對強者的鎮定與威嚴……

  腦海中的模糊影子劇烈地晃動起來。

  死死盯著李淳罡那熟悉的面容,記憶中那始終籠罩在迷霧中的影子,竟然如同被投入清水的墨滴,開始絲絲縷縷地化開、延展、重組……輪廓越來越清晰,細節越來越豐富……

  眼前盤坐於陳舊蒲團之上、沐浴在淡淡天光中的老院使李淳罡的身影,與腦海中逐漸清晰、凝實起來的童年教導者的影子,兩者的輪廓、姿態、乃至那種無形的「神韻」,開始緩緩地、一點一點地……重疊……

  不……

  不可能吧?!

  這念頭太過荒誕,太過震撼,讓魏長樂瞬間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幾乎要窒息。

  他猛地閉上了眼睛,仿佛這樣就能阻斷這不可思議的聯想。

  是重傷未愈的幻覺?

  還是因為李淳罡剛剛救了自己,又點破了「獅罡」的秘密,導致自己心神激盪下產生了錯誤的投射?

  又或者……是這具身體深處,那屬於原主最本真、最原始的記憶,因為遇到了真正的「鑰匙」,而終於開始甦醒?

  他不知道。

  他重新睜開眼,目光不再有絲毫猶豫與躲閃,直直地、帶著難以置信的驚疑、探究,牢牢鎖定了李淳罡。

  老院使似乎早已察覺到他目光中的劇烈變化與洶湧情緒。

  他依舊靜靜地看著魏長樂,眼神深邃無波,如同古井映照雲天,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此刻掀起的驚濤駭浪,等待著某個註定要到來的時刻。

  禪房內,時間仿佛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長、凝固了。

  窗外透入的天光似乎也靜止了,將空氣中那些永恆浮動的微塵照得纖毫畢現。

  腦海中逐漸清晰起來的那張臉,竟然與眼前這張蒼老卻威嚴的臉——

  慢慢地融合在了一起!

  那個在他幼年時,耐心而嚴格地教導他「獅罡」吐納、糾正他每一個拳架動作的人……

  那個聲音低沉溫和、告訴他「現在多吃苦,以後才能扛得住更大風浪」的人……

  那個在他生命最初,為他埋下最深厚武道根基的人……

  竟然就是李淳罡?!

  這個認知,比得知自己突破不破境更加震撼百倍、千倍!

  它如同九天神雷連續轟擊在靈魂最深處,又如同一隻無形巨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大腦瞬間一片空白,渾身血液似乎都逆流了。

  禪房,寂靜如亘古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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