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九九章 相煎何太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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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王趙貞走進後院雅廳之時,曹王趙顯正在燈下擦拭長刀。

  燈火昏黃搖曳,將趙顯的影子投在牆壁上,忽大忽小,宛如鬼魅。

  長刀刀身漆黑如墨,卻在燈火的映照下泛著詭異的幽光。

  「門關上!」

  趙顯也不抬頭,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用一方絲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那柄黑刀。

  他的動作極慢,極輕,仿佛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奇怪的是,他兩隻手竟戴著一副不知什麼材質的手套,薄如蟬翼卻又泛著微微的銀光,似乎唯恐肌膚與刀身有任何接觸。

  趙貞感覺胸口有些發堵,像是被人塞了一團濕透的棉絮。

  那柄刀散發的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不安,仿佛那不是一件死物,而是一條蟄伏的毒蛇,隨時會暴起噬人。

  他很想掉頭離開,可轉過身,卻見戴長史面帶微笑站在門外。

  那笑容看似溫和恭順,眼底卻透著一絲讓人不寒而慄的冷意。

  沒等他說話,戴長史已經抬起手,從外面將門拉上。

  「皇兄……!」趙貞盡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深吸一口氣,輕步走過去。

  他終究是對趙顯有著刻進骨子裡的畏懼,並不敢在趙顯邊上落座,而是挑了一張隔了些距離的圓凳坐下,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卻不自覺地攥緊了膝蓋上的衣袍。

  「怎麼,害怕我殺你?」趙顯微抬眼,眉宇間滿是不屑,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冷聲道:「你身上流著竇家的血,那確實是無能的血脈,但你也有皇族趙氏的血脈,怎會這般懦弱?」

  趙貞心中惱怒,一股熱血直衝頭頂,但終究不敢發作。

  他只能勉強擠出一絲笑意,聲音乾澀地道:「皇兄,你……你這把刀怎如此怪異?」

  「怪異?」趙顯怪笑一聲,「你不學無術,眼拙無比,連烏苦刀也不知道?枉你也是皇族子弟,竟連天下十大名刀都認不全,傳出去豈不是讓人笑話?」

  趙貞一怔,瞳孔驟然收縮,「烏苦刀?便是……便是傳說中十大名刀之一的烏苦刀?」

  「還算有點見識。」趙顯抬起手,橫提烏苦刀,凝視刀身,宛若在欣賞絕美的女人。

  他瞥了趙貞一眼,才平靜道:「豪門貴族子弟,喜歡佩劍在身,看似威風凜凜,實則狗屁不是。再好的劍在這些人手中,也只是個裝飾,配著好看罷了。但如果一個人佩刀,那就真的是敢殺人了。劍乃君子之器,刀乃殺伐之兵,這個道理你都不懂?」

  越王勉強笑道:「皇兄是皇子,當然……當然不會自己殺人!」

  「你怎知我不會自己殺人?」趙顯似笑非笑,「你猜,我有沒有用這把刀殺過人?」

  趙貞欲言又止,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

  「表兄當年得了錕鋙刀,我羨慕不已,甚至想找他討要。」趙顯輕嘆一聲,語氣里難得流露出一絲悵然,「但我知道他是武痴,兵甲刀具到了他手裡,天王老子也拿不走,所以不會自討沒趣。於是我費了好大心思,調動了多少人手,輾轉了多少地方,才查到了這把烏苦刀的下落。你應該知道我的性格,好勝心強,從不會屈居人下,表兄有的,我不僅要有,還要比他更好!」

  趙貞自然聽出他話中有話,那句「從不會屈居人下」說得鏗鏘有力,分明是在敲打自己。

  他垂著眼,不知該如何回答。

  「十大名刀,錕鋙位居第三。」趙顯嘴角帶笑,「我要勝過了表兄,自然只能找到位居前二的寶刀。只是龍牙古刀早在上百年前就失去蹤跡,只聞其名不見其蹤,想要找到難如登天。好在位居第二的烏苦刀還有些線索,即使如此,也是花了好幾年時間,才查到下落。」

  趙貞道:「聽說這烏苦刀不但鋒利無匹,而且鍛造此刀的時候,材料本身便有劇毒。刀成之日,鑄刀師自己也被毒氣所噬,七竅流血而亡。這把刀只要傷了對手一絲皮肉,瞬間就能讓對手斃命,連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來。」

  「不錯,所以使用這把刀,要異常小心,一個不小心,反傷其主。」趙顯將刀舉到燈下,讓刀身上的紋路更加清晰。

  趙貞皺眉道:「皇兄,你……你別用這把刀了,萬一……!」

  「怎麼,你怕我會死在這把刀下?」趙顯哈哈一笑,「趙貞,你難道不是很想讓我死?若我真死在這刀下,你豈不是少了一塊心病,該當焚香禱告、謝天謝地才是。」

  「皇兄,我絕無此心……!」趙貞赫然變色,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他臉上的驚懼不似作偽,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趙顯看著手中刀,目光漸漸變得幽深,「殺人確實用不著我親自動手,但我收藏此刀,也是時刻提醒自己,最致命的危險,就在身邊。你看這把刀,平日裡藏在鞘中,誰看得出它的兇險?可一旦出鞘,便是見血封喉。朝堂之上,人心之中,多少這樣的刀藏而不露?」

  趙貞嘴唇微動,卻沒有發出聲音。

  「舅舅的葬禮風風光光,滿朝文武都來弔唁,卻沒有幾個人想到,表兄的遺體就躺在最不能見人的那個角落。」趙顯拿起刀鞘,緩緩收刀入鞘,「舅舅的喪事過後,老妖婆就會對南衙衛軍動手,清除異己,各個擊破,最終會徹底控制南衙衛軍。」

  趙貞立時變色,眉宇間顯出怒意,「皇兄,你說什麼?你在辱罵褻瀆皇祖母?」

  「難道我說錯了?」趙顯冷笑道,目光如刀,「控制了南衙衛軍之後,接下來就會秋後算帳。她雖然不會扇自己耳光,找舅舅的罪名,但她一定會從表兄身上做文章。監察院拿了表兄的證據,老妖婆現在沒有動靜,那是要等一切掌控之後,再利用這些給獨孤氏狠狠來上一刀,讓獨孤氏永世不得翻身!」

  趙貞握起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你現在是不是很無助?」趙顯淡淡道:「你的憤怒想要殺死我,可是……你只能想想。因為你現在的實力,非但殺不了我,反倒是隨時可以被我一刀誅殺。」

  趙貞也不知是憤怒還是害怕,緩緩坐下,聲音微微發顫:「你找我來,到底想說什麼?」

  「我們畢竟是兄弟!」趙顯站起身,提著刀在廳中緩緩踱步,「雖然我知道成大事者必須心狠手辣,但我還是做不到兄弟相殘。趙貞,我找你過來,是想讓你活下去,給你一條活路!」

  趙貞一怔,一臉狐疑地盯著趙顯,想要從那張臉上看出些端倪。

  「你心中清楚,無論文治武功,你都不如我。」趙顯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趙貞,「這並非自以為是,而是事實。正因如此,你從小就對我敬而遠之,莫名對我有嫉妒和畏懼。人心中的成見就像一座大山,當你對我有了恐懼,一想到我就心存怨恨,那麼你我就都只有一條路可走。」

  「什……什麼意思?」

  「你知道是什麼意思。」趙顯似笑非笑,那笑容裡帶著洞穿一切的銳利,「你如果坐上那把椅子,會放過我?你捫心自問,若你為帝,我是你最大的威脅,你會如何處置我?」

  趙貞眼角抽動,「皇兄,我們是兄弟,莫說……莫說我不是皇帝,就算……真的那樣,我也不可能對你……!」

  「這話你自己相信?」趙顯打斷道:「我是你的夢魘,不但是因為你對我心存恐懼和怨恨,也因為你知道我比你更有資格坐那把椅子。你心裡清楚,論才幹、論威望、論手腕,你都不如我。你現在或許還沒下定決心殺我,可是等你坐上那把椅子的第一天,你第一個想要除掉的就是我。趙貞,皇家沒有什麼親情,做了皇帝,只會想著剷除一切威脅那把椅子的對手,這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誰也逃不掉!」

  趙貞額頭冒出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所以你沒有選擇,我也沒有選擇。」趙顯緩緩道:「你以為我要做皇帝,真的只是為了皇帝的權勢?你錯了,大錯特錯。我生下來,不只是為自己活下去,也要為獨孤氏活下去。舅舅說過,我身上既然流著一部分獨孤家的血,就註定沒有退路。往前踏步,也許不一定會活,可是後退一步,定然會萬劫不復。」

  趙貞深吸一口氣,只覺得胸口的石頭越來越重,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其實他心中明白,趙顯這些話,確實是肺腑之言。

  趙顯身上擔著獨孤氏的生死存亡,而自己同樣擔著竇氏的生死存亡。

  兩個家族、兩種血脈、兩條路,註定只能活一個。

  無論兩人誰登上皇位,都註定會視對方為威脅皇位的最大敵人,也必然會想盡一切辦法打壓甚至誅滅對方。

  立國至今,多少開國功勳世家就是因此而覆滅消失。

  只是他卻不明白,這些本該埋於心底的肺腑之言,趙顯今日為何會直接如此坦誠地說出來?

  猛然間,他背後生寒,一股涼意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難道是因為獨孤陌死了,趙顯覺得再無爭儲的可能,所以今日要魚死網破?

  他忍不住盯著烏苦刀,那把已經收入鞘中的刀此刻正安靜地躺在趙顯手中,卻比出鞘時更加令人恐懼。

  「所以我要明白地告訴你,不是我要兄弟相殘,而是我沒有退路,必須要爭。」趙顯輕嘆道:「你有一個好祖母,早早就為你安排好了一切,從你出生那天起,她就在為你鋪路。大哥當年瘋了,闖下滔天大禍,但他已經死在皇陵,身後本不該再讓神都血流成河。可是老妖婆心狠手辣,竟然利用南衙軍為刀,但凡與太子有一絲牽扯的都斬盡殺絕,你可知到底是何緣故?」

  趙貞皺眉道:「太子哥哥……唔,他叛亂謀逆,京中有他許多黨羽,如果不下狠手,神都不寧……皇祖母當然是為國平亂!」

  「放屁!」趙顯吐了口唾沫,完全沒有皇子的儀態,「因為老妖婆從那時候開始,就已經準備讓你繼承皇位。你以為她是在平亂?她是在掃清障礙,是在為你登基鋪路!那些死的人里,有多少是真正參與叛亂的?又有多少只是礙了她的眼?」

  趙貞詫異道:「可……那時候我才多大?」

  「你多大無關緊要,緊要的是你出身竇氏,只有你坐上皇位,竇氏才能權傾朝野。」趙顯冷冷道:「老妖婆當時就很清楚,太子一死,有資格坐上皇位的只有你和我。太子在朝中確實有許多黨羽,但太子死後,那些黨羽根本掀不起大浪,樹倒猢猻散,不過是些喪家之犬。而且處理得當,不但能夠穩定朝綱,而且能少死很多人,朝局也不至於動盪至今。老妖婆擔心的是,如果不清理剷除太子黨羽,那些人遲早會成為支持我的力量!」

  「太子黨羽支持你?」趙貞顯然還沒明白過來。

  「剿滅左右監門軍,對太子趕盡殺絕,雖然是南衙軍出手,卻是老妖婆下令。」趙顯的聲音越來越冷,「當年老妖婆根本沒有給太子任何機會,直接下令南衙軍將監門軍和太子徹底剿殺。事變過後,太子殘黨確實會恨南衙軍,但更怨恨的只能是老妖婆。因為他們心裡清楚,真正要他們命的不是南衙軍的刀,而是老妖婆的嘴。」

  趙貞眉頭緊鎖。

  「如果太子殘黨沒有被徹底剿滅,等到你我爭儲,那些太子留下的勢力,會支持誰?」趙顯怪笑一聲,「他們當然不會支持對太子斬盡殺絕的老妖婆,老妖婆扶持誰,他們內心就會反對誰。我成了你的對手,哪怕這些人對獨孤氏也有怨念,但為了反對老妖婆,在你我之間,他們只會選擇我。」

  趙貞苦笑道:「所以你覺得皇祖母當年血洗神都,是為了斷絕那些人成為你的助力?」

  「為了竇氏,老妖婆無所不用其極。」趙顯重新坐下,緩緩道:「當年她用南衙軍清洗太子黨,也是為了讓獨孤氏與太子殘黨結仇。她覺著即使沒有徹底清理乾淨,逃過的太子殘黨也必然視獨孤氏為敵,永遠不會與獨孤氏聯手。她雖然處心積慮要扶持你上位,可是……她終究老了,時日無多。眼見自己一天天衰老,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她必然想著在臨死前,放手一搏,徹底解決心中大患……」

  說到這裡,他嘴角帶笑,抬手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胸口。

  「她的心腹大患,就是我了!」

  「可是皇祖母並沒有……!」趙貞皺眉道:「她並沒有想要傷害你.......!」

  「魏長樂!」趙顯立刻打斷:「你說她沒有?那魏長樂是什麼?」

  趙貞面帶狐疑之色。

  「滿朝文武都知道朝局形勢,也都知道獨孤氏全力支持我。」趙顯緩緩道:「舅舅沒有避諱,明目張胆支持我,這就是為了保全我。因為我沒有別的依仗,依仗的只能是獨孤氏和南衙衛軍。可正因為如此,老妖婆才不敢輕舉妄動。她比誰都明白,她沒有絕對的實力剷除獨孤氏,一旦動手,鹿死誰手,尚未可知。但她卻又不能一直等下去,她的身體等不了……」

  趙貞此時已經隱隱聽到前院傳來的誦經聲。

  畢竟幾百號朝臣官員同時誦念《三官經》,聲音必然會彌散開。

  聲音之中,卻又聽到許多雜亂且急促的腳步聲,似乎就在後院周圍,急促而凌亂。

  如果不是和趙顯說話,他倒想出門看看,為何出現如此嘈雜急促的腳步聲。

  「她與獨孤氏的勝負手,就在一個名義!」趙顯盯著越王的眼睛,「剷除國之棟樑、帝國功臣和五姓世家,與平定叛亂,局面將完全不一樣。前者是濫殺無辜,是自毀長城,天下人心盡失;後者是平定禍亂,是撥亂反正,名正言順。老妖婆要做的便是逼獨孤氏叛亂,如此一來,她的勝算就大大增加……」

  「這與魏長樂有什麼關係?」

  趙顯眸中顯出怨毒之色,握起拳頭,冷笑道:「老妖婆的運氣很好,因為她終於等來了一枚完美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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