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一零章 通向黑樓的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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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虎賁叛亂?」

  景福宮內,燭火搖曳,太后鳳眸微睜,聽得內侍監的奏稟,那張素淨面容上,亦是顯出幾分真切的吃驚之色。

  內侍監莫問小心翼翼地回稟道:「回稟太后,神武左將軍佟海已經在寢殿外等候。」

  「宣!」

  太后來不及仔細梳妝,亦顧不得照鏡整理儀容,隨手系好袍帶,便立刻走出寢殿。

  神武左將軍佟海進入室內,立刻單膝跪倒在地,「啟稟太后,左虎賁連夜出軍坊,數千兵馬已經將永興坊團團圍住,看情形是準備隨時攻入坊內,目標直指監察院!」

  「你確定是左虎賁?」

  「千真萬確!」佟海斬釘截鐵,「臣親自登上城頭,居高臨下俯瞰,延禧門外那條長街上,密密麻麻,遍布虎賁衛的旌旗與甲士。臣甚至可以借著火光,看清楚一些人的面龐。臣令人向城下喊話,詢問左虎賁意欲何為,他們……他們卻說要……」

  說到這裡,這位久經沙場的武將卻是低下頭去。

  「要怎樣?」

  佟海脊背一僵,硬著頭皮道:「清君側!」

  太后一怔,鳳眸之中,驟然划過一道凌厲的厲色。

  但她馬上便意識到什麼,沉聲問道:「竇沖……你可看見竇沖?」

  「沒有!」佟海回答得十分乾脆,「臣並不見汾陽侯的身影。」

  跪在地上的佟海聽不到太后說話,不禁微微抬起頭:「太后,左虎賁突然叛亂,看情形已經是傾巢而出,將永興坊四面徹底圍困,水泄不通。臣前來奏稟之時,左虎賁已經做好了進攻準備,以左虎賁的精銳戰力,監察院……怕是難以抵擋!」

  「那你的意思是?」

  佟海低著頭道:「臣不敢妄議。只是臣以為,如果……不立刻派兵前往增援,監察院恐有滅頂之災!」

  「佟海,本宮令你堅守延禧門。」太后的語氣忽然變得冷厲如鐵:「皇城之外無論發生什麼,你麾下的左神武軍,不得有一兵一卒出城!」

  佟海猛地抬起頭,眸中顯出無法掩飾的愕然之色,終究只是恭敬地低下頭:「臣……遵令!」

  「莫問!」太后不再看他,扭頭看向一旁垂手肅立的內侍監。

  「奴才在!」莫問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聽命。

  「立刻派人傳旨北司諸軍,嚴守各處城門,加強戒備,以防有變。」太后語速極快,卻條理分明,「宮中所有宮人,不得擅自走動,各司其職。令掌事週遊和帶班屈修各帶一隊內監,即刻巡查宮中各處,有逾越不軌者,不必請示,立刻誅殺!」

  「傳旨霍西洲,讓他親自去淑景宮,將淑妃帶過來。」

  內侍監莫問心下一凜。

  左虎賁叛亂,背後不可能沒有獨孤氏的影子。

  淑妃出身獨孤氏,是曹王的生母,更是獨孤陌一母同胞的親妹妹。

  太后當機立斷要將淑妃請到景福宮來,那自然是要以淑妃為人質。

  「奴才領旨!」莫問恭敬應道,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問道:「太后,是否……讓謝公公前來……?」

  神都生變,此種情勢下,太后的安危比誰都重要。

  坐鎮坤寧宮的前任大總管謝重樓是頂尖高手,對此莫問很是清楚。

  這種時候,作為宮內第一高手,應該守在太后身邊保護,而不是待在坤寧宮保護一個活死人。

  卻不料太后鳳目一寒,冷聲道:「你親自去坤寧宮,告訴謝重樓,天塌了,都給本宮守在那裡。」

  莫問心中詫異。

  都到了這般地步,太后為何還會如此在意皇后的生死?

  但他只能遵旨退下。

  「太后,大將軍他......?」佟海猶豫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問道。

  神都生變,作為北司六軍統兵大將,南宮旭竟然不知蹤跡,這就導致北司軍群龍無首。

  太后眉頭微蹙,卻很乾脆道:「獨孤陌暴斃,非常之時,本宮早有準備。本宮令他離京,是有重大安排。北司六軍,由本宮親自統領,堅守皇城。你可以告訴麾下將士,叛軍之亂,是本宮故意引誘他們暴露形跡,本宮早就布下天羅地網,只待他們跳出來。只要堅守皇城,很快各路援兵就會迅速增援,一舉平定叛軍。」

  佟海知道這位太后的能耐,聽得此言,本來凝重的表情為之一松,「原來.....太后早有謀劃!」

  「平亂之後,立下戰功的將士都將得到重重的賞賜,加官進爵,賜田賞金,本宮決不食言。」太后變得和顏悅色起來,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佟海,此番正是北司將士建功立業、光宗耀祖的大好機會!」

  佟海精神一振,立刻拱手抱拳,聲音洪亮:「臣定當率領麾下將士堅守延禧門,人在門在!」

  「很好,你先退下吧!」太后揮了揮手,「記住,天塌下來,也不得有一兵一卒出城。」

  佟海躬身退下。

  離開宮內,佟海逕自回到延禧門城樓。

  此刻天色未明,夜色如墨,左神武軍早已遍布牆頭,弓上弦,刀出鞘,嚴陣以待。

  佟海登上牆頭,立時便有數名部將湊上前來。

  「將軍,弟兄們都已經準備妥當,隨時可以出城救援!」一名中郎將伸手指向城外的方向,「將軍你看,左虎賁遲遲沒有動手,似乎對監察院還是很忌憚。」

  佟海搖了搖頭,沉聲道:「不可出城!」

  「什麼?」

  幾名將領都是詫異萬分,面面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

  「將軍,左虎賁圍攻永興坊,這分明是反了!」一名部將滿臉不可思議,急聲道:「叛軍就在咱們眼皮子底下,難道……咱們就置若罔聞?」

  「左虎賁雖然兵力不少,但他們四面圍困,兵力分散。西面這條街的兵力卑將自己觀察過,也就千人左右。」那名中郎將上前一步,「咱們現在就可以賞他們一輪箭矢,打亂他們的陣腳,爾後趁他們混亂之際,立刻打開城門殺出去。只要咱們發起攻勢,監察院那邊必然會配合從坊內殺出,兩面夾擊,先吃掉西門這邊的叛軍!」

  「我說了,一兵一卒都不可出城。」佟海冷冷地掃視眾人,「太后有旨,誰敢出城,殺無赦!」

  那中郎將愕然張大了嘴,「難道……就眼睜睜看著叛軍殺進坊內?」

  「將軍,左虎賁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另一名部將也忍不住開口,「他們四面圍攻,監察院不可能抵擋得住。」

  佟海掃視眾人,目光如刀,皺眉道:「你們到現在還看不出來問題所在?」

  眾將一愣。

  佟海抬手指向城下那片火把通明的叛軍陣線,「左虎賁圍而不攻,當真是因為忌憚監察院?兵貴神速,要攻打監察院,就該在監察院那幫人還沒反應過來之前,迅速發起攻擊。可左虎賁呢?他們大張旗鼓地圍困,卻遲遲不動手,圍而不攻,給了監察院足夠的部署防禦的時間……你們覺得,這是為什麼?」

  那中郎將到底是久經戰陣之人,瞬間反應過來,「奪門!」

  「不錯。」佟海點了點頭,語「幸虧太后睿智,一眼就看穿了叛軍的詭計。我入宮覲見奏稟之時,也是想著得到太后懿旨,立刻出城增援。但太后下旨不得出兵,我回來的路上,一邊走一邊琢磨,漸漸地也就明白了,太后這是擔心叛軍要引蛇出洞!只待我們打開城門衝出去,他們立刻便調轉矛頭,衝過來奪門!」

  「若是這樣,那可太兇險了。」一名部將駭然道:「他們真要是掉頭奪門,咱們.....未必關得上門!」

  「傳令下去,全軍做好戰鬥準備!」佟海遙望夜幕下一片死寂的永興坊,「至於監察院......只能任他們自生自滅了。」

  話聲剛落,城下忽然傳來低沉的號角聲,嗚咽悠長,在夜空中迴蕩,令人心頭一緊。

  諸將都是臉色一沉,齊齊看向城外。

  隨即,城下的左虎賁軍陣中,火光一閃,十幾支箭矢同時向夜空射出。

  那其中有半數火箭,拖著長長的尾焰,在半空中劃出明亮的弧線。

  更有半數鳴鏑,發出刺耳尖銳的破空之聲,如同厲鬼哭嚎,令人牙根發酸。

  佟海站在城頭,雙手撐著牆垛。

  「看來他們知道我們不會出城,所以改變了策略,要攻入永興坊了……。」

  話聲未落,南邊也傳來低沉的號角聲,嗚嗚咽咽,與東邊的號角遙相呼應。

  隨即,南邊、西邊的夜空中,都有鳴鏑升空,尖銳的聲響此起彼伏,交織成一片恐怖的聲浪。

  一瞬間,神都盡狼煙!

  在場諸將都是顯出駭然之色。

  「將軍,叛軍的信號!」中郎將瞳孔驟然收縮,「他們……有幾路兵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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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砰!砰!」

  永興坊西門傳來劇烈的撞擊聲,一聲比一聲沉重。

  諸將站在城頭,居高臨下俯瞰,一街之隔,借著叛軍如林的火把光芒,可以清晰看到,數名身披重甲的甲士正手握沉重的鐵錘,輪番瘋狂地砸向坊門。

  每一錘落下,都濺起一片木屑。

  而眾多騎兵都已經列隊完畢,五騎一列,馬銜嚼,人銜枚,騎兵們緊握手中雪亮的馬刀,身體前傾,蓄勢待發。

  「轟隆!」

  坊門並非鋼澆銅鑄,如何經得住鐵錘這般猛砸?

  不過片刻,門閂斷裂,兩扇厚重的坊門重重地向內砸去,激起漫天塵土。

  就在坊門重重砸在地面的一剎那,第一列五名騎兵立時雙腿猛夾馬腹,戰馬長嘶一聲,以穩定的速度向洞開的永興坊內衝進去。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密集的脆響,如同驟雨擊打屋檐。

  後面,一列又一列騎兵緊隨而入,前赴後繼。

  雖然自西門攻入坊內的騎兵不到兩百人,但二三十列騎兵前赴後繼衝進坊內,戰馬奔騰,鐵蹄如雷,在坊間街道上迴蕩,卻也是聲勢浩大,氣勢駭人。

  永興坊內雖然街道縱橫交錯,巷陌蜿蜒,但自四門通往中心黑樓的幾條主街卻十分寬闊,足以容納五騎並行,並不顯得擁擠。

  對於左虎賁來說,目標非常明確——黑樓!

  摧毀黑樓,誅殺李淳罡,將監察院連根拔起,這是此番行動的首要目的。

  所以誰能率先殺進黑樓,當然就是首功一件。

  不過自坊門到黑樓,這條街道並不算短。

  沿途街巷縱橫,房舍林立,處處都可以設伏。

  騎兵們也都心知肚明,監察院高手眾多,絕非等閒之輩,他們也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左虎賁如入無人之境,直接殺到黑樓腳下。

  此刻看起來空闊的街道,似乎暢通無阻,但稍有頭腦的人都明白,事情當然不會如此簡單。

  長街兩側房舍都是漆黑一片,門窗緊閉,沒有一絲光亮,宛若夜幕下匍匐沉睡的怪獸。

  那裡當然是敵人埋伏的極佳所在。

  這條長街,也必然會有狙擊和難纏的廝殺。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監察院的人竟似乎全都撤離了。

  整座永興坊內也宛若空無一人,始終不見有人出來阻攔。

  騎兵胯下的戰馬從平穩的速度漸漸加快。

  上百匹戰馬,放在沙場之上,不值一提。

  但在這坊間衝起來,卻是氣勢如虹,踩踏在青石地面上,如同疾風驟雨一般。

  左虎賁並非烏合之眾,近兩百名騎兵率先沖坊,其主要作用其實就相當於斥候,用以試探敵人的深淺,將埋伏在坊內的敵人引出來,為後續的大部隊蹚出一條安全的道路來。

  他們需要用自己的生命去觸摸這條死一般的街道,試探出到底存在怎樣的危險。

  騎兵速度快,機動性強,即使敵軍被引出來,騎兵也能憑藉速度優勢繼續往前沖,或者迅速轉向,避開敵人的襲擊,儘量減少不必要的死傷。

  而跟隨在騎兵隊後方的步卒甲士,才是真正攻打監察院的主力。

  他們身披重甲,手持長矛盾牌,列陣推進,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但監察院始終沒有出手。

  騎兵們速度越來越快,已經穿過了街道一半的距離,永興坊內依舊死寂一片。

  騎兵們甚至可以看到前方矗立的那座黑色高樓,在夜色中如同一柄黑色的利劍直插雲霄。

  「嘶!」

  沖在最前方的數匹戰馬,幾乎在同一時間,發出了痛苦的嘶鳴!

  那嘶鳴聲悽厲刺耳,在夜空中迴蕩,令人毛骨悚然。

  嘶鳴聲中,數匹戰馬龐大的身軀猛然前傾,翻倒在地,濺起一片塵土。

  戰馬沉重的軀體狠狠地砸在了街道的青石板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連街道似乎都在一瞬間顫抖起來。

  馬頭與地面重重撞擊,鮮血迸流,染紅了青石板。

  馬背上的騎兵雖然都是騎術精湛、久經訓練的精銳,卻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措手不及。

  他們根本來不及反應,就被巨大的慣性甩了出去,重重地翻倒在地,骨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還沒有等他們從骨裂的痛楚中反應過來,從兩邊房舍的黑暗中,無數支弩箭如同暴雨般射了出來。

  那些弩箭又短又細,速度極快,破空之聲尖銳刺耳,而且箭頭上顯然淬著劇毒。

  弩箭精準地扎進了落地的騎兵身體。

  慘呼聲此起彼伏,卻都很快戛然而止。

  就在當先幾匹戰馬倒地、騎兵被弩箭射殺的同時,整條安靜的街道上忽然傳來了無數聲嘶嘶的響聲,像是無數條毒蛇同時吐信。

  這些響聲不是發自那些奔馳的戰馬口鼻中,也不是發自那些受傷倒地的騎兵口中,而是從青石板之間的縫隙里發出來的。

  坊內的街道地面,鋪著方正的青石,排列整齊。

  而青石之間的縫隙,則是由黃土和石灰填實夯平。

  那些嘶嘶聲,便是發自這些青石板之間的細細黃土之中。

  街道似乎有什麼神奇的力量,竟從開裂的黃土中,無聲無息地彈起一根根細細地黑色皮索。

  那皮索只有筷子粗細,通體漆黑,在夜色中幾乎難以辨認。

  皮索太細,無法系上鉤刺,但卻隱隱可見皮索表面閃耀著幽幽的光芒,那是在皮索上密密麻麻地綁著淬毒的細針。

  數十條黑色的特製絆馬索,就這樣突兀而神奇地出現在前一刻還是一片坦途的街道上!

  它們從地下彈起,橫亘在街道上,高度正好在戰馬的小腿位置,顯然是經過精心計算的。

  無數聲悶響連續不斷響起。

  上百名虎賁騎兵,便在這數十條絆馬索前,墮下了雲端,砸向了深沉的土地。

  一時間,街道上人仰馬翻,慘呼連連,不知道多少人或馬筋斷骨折,重重地砸在一起,翻滾著,流著血。

  有的騎兵被壓在自己戰馬的身下,發出撕心裂肺的慘叫;有的騎兵被後面的戰馬踩踏,骨骼碎裂的聲音清晰可聞;有的騎兵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發現自己的腿已經斷了,只能趴在地上哀嚎。

  緊接著,嗖嗖地破空之聲響起,這些響聲就像是幽冥之中前來收割生命的令哨,令人心驚膽戰。

  無數的黑色弩箭,從兩邊的房舍里如暴雨般射了出來,鋪天蓋地,密不透風。

  射在那些摔在地上的叛軍身上,瞬息間停止住他們的慘呼聲。

  不過剎那時間,這半條街上便多幾十名死人,這些死人的身上都插著弩箭。

  而埋伏者顯然訓練有素,只射人,不射馬。

  那些斷肢中毒的戰馬無力地躺在地上,躺在主人們的屍體旁邊,一邊痛苦地嘶鳴著,一邊一下一下蹬動著馬腿。

  夜風呼嘯而過,將血腥氣吹散到整條長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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