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二九章 潛龍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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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雀門下,曹王趙顯懷抱娘親,身體劇烈地顫動。

  他將母親緊緊摟在懷中,臉頰貼著淑貴妃漸漸冰涼的面龐,淚水無聲地滑過唇角。

  他就在牆根下,背靠著那高聳的、冷硬的磚石,天地之間,便似乎只有他與母親。

  此刻城頭只需一名箭手,引弓搭箭,鬆手射出一支箭矢,便可射殺這位叛亂之首。

  但城頭的守軍卻無一人敢這樣做,也無一人想這樣做。

  他們可以面對叛軍的刀槍,可以拼殺到血流成河,卻無法在這種時刻,將箭矢對準一個抱著母親屍身的兒子。

  沒有人會想到,淑貴妃竟然會如此決然。

  守軍不敢觸碰貴妃,而這位貴妃本就不是柔弱之輩,武門出身,要騰身從城牆躍下,並非難事,也絕不會讓其他人反應過來。

  城池上下,寂然無聲。

  想不到此番叛亂,皇城之內第一個死去的,竟然會是曹王之母。

  城下的衛軍將士震驚之餘,更多的是憤怒。

  衛軍畢竟是隸屬於獨孤陌麾下。

  這些年來,獨孤陌治軍嚴格,軍紀森嚴,可他對麾下將士卻十分照顧。

  軍中將領固然受了獨孤氏不少好處,便是普通軍士,獨孤陌也一直為他們爭取利益。

  所以衛軍身上有很深的獨孤氏烙印,每個人都是發自肺腑對獨孤陌心存敬畏。

  淑貴妃是獨孤大將軍的親妹妹,此刻就在衛軍的眼前跳城自殺,這自然是讓衛軍瞬間怒火中燒。

  而曹王不在意生死,竟然敢孤身一人跑到城下,抱住自己的母親,這份膽識,這份對母親的敬愛,卻也是讓所有人都心生欽佩和感慨。

  黃天祿的手在抖。

  他經歷過無數生死,見識過屍山血海,從不知恐懼為何物。

  但此刻他後背發寒,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竄到天靈蓋。

  身邊眾部將神情也是難看。

  「黃天祿,你……你們簡直是喪心病狂!」嫪荀抬手指向城頭,痛心疾首,「貴妃何錯之有?你們竟然以貴妃為人質,脅迫曹王殿下。你們……逼死了貴妃!」

  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迴蕩在朱雀門下。

  「沒有……!」黃天祿聲音出口,竟然感覺先前那股剛直無畏之氣,竟似乎蕩然無存,「我……不想這樣……!」

  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黃將軍,卑將想問,為何要這樣做?」

  黃天祿赫然轉身。

  一名黑臉膛部將陰沉著臉,一雙眼睛竟如同刀鋒般盯著自己。

  那絕非部下看主將的眼神。

  「什麼?」

  那黑臉膛上前一步,鐵甲鏗鏘作響,「卑將想知道,為何要以貴妃為人質?我們都知道,淑貴妃出身武門,剛烈要強,並非尋常女子。如此逼她,難道她會屈服?」

  「馬郎將,你怎能如此和將軍說話?」邊上一名高個部將皺眉,「這也並非將軍的意思,是太后派人送來淑貴妃,目的是勸說曹王懸崖勒馬……!」

  他的話還沒說完,馬郎將立刻厲聲打斷:「太后難道不知淑貴妃的性情?她派人送貴妃登城,不就是想讓貴妃死?」

  「馬沖,你好大膽子?」一名灰甲武將厲聲道:「褻瀆太后,你想造反嗎?」

  馬郎將扭頭看過去,盯住那灰甲武將,毫不畏懼,「譚子峰,莫以為你是千牛左將軍,老子就不敢說話。是你帶著淑貴妃前來,將她送入絕路!」

  朱雀門本是由右神武軍負責鎮守,但右神武軍要分守朱雀和安福兩門,兵力薄弱,太后卻是調了千牛軍兵分三路,分別增援三門。

  朱雀門作為叛軍的主攻方向,守軍自然也是以此為防守的主要方向。

  除了兩千神武軍,左千牛軍也是奉旨由左將軍譚子峰帶領,全軍增援朱雀門。

  千牛軍是南宮氏嫡系,對太后忠心耿耿。

  譚子峰聽得一位神武郎將出言不遜,竟然將矛頭直指太后,自然是十分震怒。

  淑貴妃跳城而亡,譚子峰自然也是震驚。

  但他心知經此一變,軍心必然有震動。

  這種時候,守軍絕不能因此變亂了陣腳。

  但這位馬郎將幾句話一說,竟是將矛頭指向太后,而且是當著諸將的面說,這對軍心的影響當然不小。

  「馬沖,曹王叛亂,太后派貴妃勸說,是念及骨肉之情,想讓曹王懸崖勒馬,何曾有過逼死貴妃一說?」譚子峰按住刀柄,帶著一股森然的殺意,「你信口開河,是要惑亂軍心嗎?」

  馬沖身後一將看了譚子峰握刀的手一眼,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譚將軍,馬郎將不過是說了一句實話,怎麼著,你要殺了他嗎?」

  「我何時要殺他?」譚子峰皺起眉頭,手卻仍然按在刀柄上沒有鬆開。

  「不想殺人,握刀做什麼?」又一名神武部將沉聲道:「太后如果真要念及骨肉之情,讓貴妃勸說曹王,為何不乾脆放貴妃出城,讓他們母子面談?一個在城頭,一個在城下,貴妃說話的聲音,城下根本聽不到,又如何勸說?」

  「不錯,即使黃將軍代為轉述,但曹王那邊聽不到貴妃聲音,怎會相信黃將軍所言是真?」黃天祿身後又一將淡淡道:「誠意不足,如何能讓曹王懸崖勒馬?大家不聾不瞎,也不是傻子,看得明白,這分明是太后用貴妃為人質,要挾曹王!」

  黃天祿瞳孔猛地收縮,本來顫抖的手瞬間穩下來。

  他久歷軍旅,深知戰場上千變萬化,最怕的不是敵人的刀槍,而是自己人窩裡反。

  他猛然間意識到,當下可怕的並不是城下的叛軍,而是自己麾下的這群部將。

  馬沖不過是一名郎將,按理來說,太后就算有不妥之處,也輪不到他在諸將面前大放厥詞。

  可他不光敢說,而且說得理直氣壯。

  馬沖不可能不知道,誹謗太后會是什麼罪。

  毫無疑問,馬沖說話之前,就已經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知道諸多將領會與他站在一起。

  這當然不是在講道理,分明是在站隊。

  黃天祿心知,一個處理不慎,後果不堪設想。

  此刻他絕不可表露出絲毫的軟弱。

  他微轉身,看向身側說話的那名將領,「伍仕通,本將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可否再說一遍?」

  伍仕通年近五十,身形瘦長,但目光銳利,看著黃天祿,很直接道:「屬下想知道,今次南衙北司兵戎相見,為的是什麼?我們.....為誰而戰?」

  「當然是為大梁!」

  「黃將軍所言極是。」伍仕通微微頷首,「那麼大梁姓什麼?」

  黃天祿皺起眉頭。

  「黃將軍,這個問題並不難。」伍仕通淡淡道:「大梁天子姓趙,城下有兩位趙氏皇子,還有朝中百官,他們聯名奏請太后退隱,天子親政。這……似乎沒有什麼錯!」

  馬郎將立刻接口:「天無二日,民無二主!天子本就該親政,皇子和百官請願,有什麼錯?」

  「住口!」譚子峰厲聲道:「太后是因天子龍體有恙,代為理政,何時說過不歸還大政?而且朝中文武即使要天子親政,也該上書奏請。但此前沒有一位大臣上書,如今卻突然興兵圍城,劍指宮闕,如此明目張胆的叛亂,你還要為叛軍說話?」

  「當然沒有人上書!」伍仕通冷笑一聲,那笑聲里滿是譏諷,「神都之亂後,太后殺了多少人?滿朝文武,罷黜的罷黜,流放的流放,處斬的處斬,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後來設立了監察院,又剷除了多少不聽話的官員?敢說話的都已經被太后殺了,怎還會有人上書?」

  馬郎將立馬道:「中郎將所言極是。誰敢上書奏請太后歸還大政,太后豈能容他?輕則丟官罷職,重則家破人亡。正因為誰都不敢說話,才有今日兵諫,曹王這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好啊,露出原形了!」譚子峰身後一名千牛部將厲聲道:「原來你們早就與叛軍勾結,臨陣想要倒戈嗎?」

  「住口!」黃天祿怒聲斥責,「諸位兄弟對大梁忠心耿耿,何來勾結叛軍?諸位只是一時沒想明白而已,不要胡亂扣帽子。」

  黃天祿久經風雨,心中比任何人都明白,這時候如果給這些部將扣上帽子,甚至針鋒相對,局面立馬不可收拾。

  這幫虎狼,吃軟不吃硬。

  他比誰都明白當下的情況。

  南衙六軍,神武軍的情況極其特殊。

  太后理政後,第一時間便是對北司軍進行整頓。

  除了廢除參與神都之亂的左右監門軍,對其他各軍的將領進行了大規模的調換。

  但神武軍特殊的地方在於,除了神武左右將軍,軍中的眾多中下層將領,卻都是皇帝的嫡系。

  天子當年在潁川平亂,從神武軍抽調了一千精兵。

  這一千人在潁川之戰中與當今天子生死與共,在戰場上也表現極為出色,可說是有從龍之功。

  此後天子登基,自然要厚賞這些救命恩人。

  他從這一千人中,挑選了不少人擔任神武軍大小將領,遍布上下,也因此,神武軍徹底與皇帝綁在一起。

  正因為這些人與神武軍綁定太深,又是天子親信,太后都不敢對神武軍下狠手。

  結果也就導致神武軍的骨幹依然是當初那幫人,那些從天子的潁川親兵中走出來的老神武。

  黃天祿雖然擔任神武右將軍多年,可他畢竟是太后提攜上來的人,這幫部將骨子裡卻並沒有將黃天祿當自家人。

  在他們眼中,黃天祿不過是太后安插在神武軍的一顆釘子。

  這也是神武軍最大的隱患。

  想不到危機之下之,這幫天子部將竟果真抓發難。

  毫無疑問,叛軍打著太后歸隱、天子親政的旗號,反倒是正中神武軍這幫部將的心思。

  畢竟這些人都是天子心腹,如果皇帝親政,這幫人自然獲益最大。

  「諸位,曹王欲圖繼承大位的野心,並非一日。」黃天祿平靜道:「他要叛亂,當然要打出大義名號。太后與天子是母子,骨肉至親,天子要親政,太后又怎會阻攔?而且……!」

  說到這裡,他猶豫一下,似乎下了決心,緩緩道:「而且你們也都知道,太后年事已高,即使天子今日不親政,那也是很快的事。曹王勾結南衙發動叛亂,當真是為了天子?天子親政,又何須他如此大動干戈?」

  他抬手向城下指過去,「你們說太后以貴妃挾持曹王,本將並不認同。反倒是城下百官,必然是被曹王和南衙挾持,本將相信你們也是心知肚明。如果當真是為了天子親政,曹王何必挾持百官發動叛亂?說到底,無非是曹王為了一己私慾,想要篡奪天下,才會如此喪心病狂,才會將自己的母親都逼上絕路!」

  便在此時,聽得城下傳來曹王的聲音。

  「本王要進城,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眾人立刻涌到城垛邊,俯瞰下去。

  只見曹王已經橫抱淑貴妃,抬頭仰望城頭,「黃天祿,本王給了你機會,你既然不珍惜,那也怪不得本王。你可知道,衛軍沒有一件攻城武器,為何敢兵臨城下?」

  黃天祿心下一凜。

  「山河有恙,潛龍升天!」

  曹王轉過身,向叛軍陣中走回去,口中卻高聲留下八個字。

  黃天祿正不解何意,便聽到身後傳來幾聲慘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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