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五二章 青陽白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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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昏暗之中,葛陽兩指掐住太后下顎,四目相對。

  太后那張曾經威嚴端莊的面容,此刻在他手中如同木偶,毫無反抗之力。

  太后雙目呆滯,眼珠一動不動,瞳孔深處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只剩下空洞洞的黑。

  那雙眼,曾經俯瞰天下,曾經在朝堂之上令百官噤若寒蟬,如今卻連一絲生氣也無,宛如兩潭死水。

  漸漸地,太后那雙呆滯的眼眸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甦醒。

  瞳孔深處泛起微弱的光,像是深潭底部有魚尾輕輕攪動,盪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可那光又飄忽不定,明明滅滅,如同風中的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葛陽真人凝視著太后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揚,那笑容溫和得如同三月的春風。

  「玉璽在何處?」葛陽的聲音低沉而柔和,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在耳邊低語,「皇后又在何處?」

  太后嘴唇微微顫動。

  「不必執念,萬事都有解脫之法。」葛陽真人的聲音更加溫和,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魔力:「告訴我,放下心中執念,你便徹底輕鬆了。所有的重擔,都不再屬於你。」

  「告訴我,玉璽藏在何處?皇后又在哪裡?」

  太后臉上的掙扎之色漸漸消退,像是最後的防線終於崩塌,嘴唇緩緩張開:「神龍……神龍寺……」

  「神龍寺何處?」葛陽真人微微前傾,幾乎貼到太后的面前,聲音柔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玉璽與皇后可是在一起?」

  太后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表情,聲音輕飄得如同夢囈:「是……在一起……在一起……」

  話聲未落,猛見得太后「哇」的一聲,一口鮮血從她口中噴涌而出。

  葛陽真人身法迅捷如電,幾乎在太后噴血的瞬間便已做出反應。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向側方閃去,衣袂帶起一陣勁風,堪堪避過了那口鮮血。

  那口鮮血「噗」的一聲噴濺在地上,綻開一朵觸目驚心的血花。

  而太后的身體也已經向前栽倒,腦袋直直朝地面撞去,眼看便要著地。

  葛陽真人探手如電,五指穩穩抓住太后肩頭。

  他將太后扶起,令她重新靠在椅子上。

  只是此刻太后臉色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泛著不祥的青灰。

  她的身體一直在抖動,像是秋風中的枯葉,隨時都會被撕碎。

  葛陽真人面色一沉,迅速從懷中取出一隻瓷瓶子,拇指彈開瓶塞,動作乾脆利落,倒出一顆藥丸。

  他一手捏開太后的嘴,一手將藥丸硬塞進去,隨即掐住太后下顎,幫她將藥丸吞入腹中。

  「果然不成,就差一步。」葛陽真人臉色難看,喃喃自語:「早便知道她身體抵受不住……還是操之過急了。」

  他鬆開手,退後兩步,背負雙手,在殿中來回踱步。

  藥效很明顯。

  片刻之後,太后的臉色已經恢復了一絲紅潤,雖然還遠遠談不上健康,卻好歹不像剛才那樣駭人。

  她的身體也漸漸停止了抖動,呼吸趨於平穩,緊咬的牙關緩緩鬆開,整個人陷入了一種深沉的昏睡。

  葛陽真人停下腳步,目光沉沉地注視著太后。

  陡然間,他猛地抬頭,像是嗅到了空氣中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還沒來得及轉身,昏暗之中,從背後一道身影如同獵豹般猛撲過來,速度快得驚人,帶起一陣尖銳的風聲。

  那身影全身黑衣,與夜色融為一體,出手更是果決,右掌直取葛陽真人後心。

  葛陽真人反應迅速,幾乎是憑藉本能做出了應對。

  他的身體驟然扭轉,右掌迎上那來勢洶洶的一掌,兩隻手掌在咫尺之間相擊。

  「啪!」

  一聲脆響。

  雙掌相擊的瞬間,勁風四溢,掀起兩人的衣袂。

  葛陽真人身形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偷襲之人卻是連連倒退,足足退了五六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不等那人穩住身形,葛陽真人已經欺身上前,身法快得如同鬼魅。

  他的右手五指成爪,直直抓向那人的咽喉,五根手指如同鐵鉤,帶著凌厲的殺意。

  「嗖嗖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連聲疾響破空而來,數枚暗器從那黑衣人身後飛出,速度快得肉眼難辨。

  那暗器來勢刁鑽,角度極為陰毒,封住了葛陽真人前攻的幾條路線。

  葛陽真人冷哼一聲,手臂一揮,寬大的道袍袖口鼓盪如帆,勁風呼嘯而出,竟是以純粹的罡風將那幾枚暗器盡數掃到一邊。

  「篤篤篤」幾聲悶響,暗器深深嵌入木中。

  不過也就是這樣一耽擱,偷襲那人已經抓住機會,後退數步,穩穩站在了窗邊。

  葛陽真人收回手掌,負手而立,目光越過那黑衣人,看向窗外。

  窗外還有一人,一手扶著窗欞,另一隻手保持著發射暗器的姿勢。

  兩人都是黑衣裹身,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眼睛。

  一高一矮,高者身形頎長,矮者精悍結實。

  「是你們?」葛陽真人似乎看出了對方的來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從坤寧宮狼狽逃竄的那兩位,應該就是你們了。昨夜在坤寧宮外鬼鬼祟祟,今夜又潛入景福宮,還真是陰魂不散。」

  窗內的高個黑衣人淡淡道:「國師的修為竟是如此了得,真是令人欽佩。」

  「你的修為也不弱。」葛陽真人笑道:「再給你幾年時間,只怕你也能夠突入五境了。」

  高個搖頭道:「那倒不敢奢望。一鏡之隔,天上地下,僅靠天賦勤勉,若無氣運,此生也未必能夠踏出這一步。比起國師,鄙人的氣運那是遠遠不如。」

  「哦?」

  「十幾年前,國師還只是邊荒之地一個小小的青陽觀主。」高個黑衣人緩緩說道:「那時候,國師每年還要登門向西山齋獻上孝禮,在那位西山齋主面前戰戰兢兢,唯唯諾諾。」

  「你……怎會知道?」葛陽真人失聲道。

  「果真是你……!」窗外那人嘆息一聲,「青陽觀白河道長!」

  葛陽真人的身體微微一動,那是蓄勢待發的姿態,如同獵豹即將撲食。

  「我勸國師還是不要妄動。」高個黑衣人淡淡道:「以國師的修為,哪怕我二人聯手,也確實難以匹敵。但這座宮殿內外,禁衛眾多,只要我們喊上一嗓子,瞬間便有無數禁衛圍過來。國師可以悄無聲息潛入進來,可是真要被禁衛們咬住,想要輕易脫身,似乎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情。」

  葛陽真人嘴角勾起一抹輕笑,讓他的面容顯得更加陰鷙:「你在威脅本座?」

  「絕沒有這個意思。」高個也是輕笑一聲,「國師五境修為,放眼天下也是鳳毛麟角,那些禁衛便是人多勢眾,終究也攔不住國師。不過人多眼雜,卻未必不會有人認出國師。」

  葛陽真人含笑道:「你們昨夜潛入宮中,要找尋皇后,今晚又潛入景福宮,還真是將皇宮當做無人之境。今晚來此,你們的目的是什麼?」

  「殊途同歸!」高個道:「我們的目的和國師一樣。」

  「可是想從這位老太后口中獲知皇后下落,似乎不可能了。」

  窗外那人終於開口道:「國師堂堂道門之首,竟然使出幻術這種卑劣手腕,實在令人不恥。」

  「西域鎖心通,乃西域下賤之徒的卑劣伎倆。」高個黑衣人的聲音更加低沉,「此術傷人害己,你明知太后年事已高,身體孱弱,根本無法承受如此邪術的摧殘,卻還要強行使出……!」

  說到這裡,他瞥了一眼軟軟靠在椅子上的太后,嘆道:「你很清楚,被施術者一旦承受不住,輕者神經錯亂永遠痴傻,重則當場斃命,即使如此,你還要對太后施術。不知是道長自己的決定,還是你身後那位皇帝陛下的吩咐?」

  葛陽真人也是斜睨了太后一眼,冷漠道:「她昨夜就已經是成了行屍走肉。」

  「白河道長,據我所知,十幾年前,你修為平平,便是三境修為的西山齋主,也足以踩在你的頭上。」高個道:「以你的性情,如果境界不弱於西山齋主,當然不會為人所欺。事實也證明,你修為有所成後,在進京之前,西山齋師徒上下三十七人,一夜之間無一活口,這也成為當年隴右瓜洲大案。」

  葛陽真人被對方識破身份,也不再隱瞞,怪笑一聲:「不錯,西山齋也曾是西山郡響噹噹的門派,本座受了西山齋多年欺凌,自然是悉數奉還!」

  「我前往西山郡調查了此案,仵作對那些屍首都詳細檢查,案卷之上也是寫的清清楚楚。」窗外的天機緩緩道:「西山齋主和不少弟子的頭頂都有凹陷指印,可以確定這些人在死前,有人以五指按住他們頭頂。官府不明所以,但我們卻很肯定,那是吸取內力的歹毒邪術!」

  葛陽真人嘆道:「整個西山齋那麼多人,內力加起來都是不值一提。」

  「官府花了大氣力調查,但卻不可能想到,兇手會是一位小小的觀主。」天機道:「西山齋慘案之後,不到三個月,你便將青陽觀交給弟子,不知所蹤。」

  葛陽真人顯出狐疑之色,「你們到底是什麼來路?本座與你們有仇?」

  「無仇!」

  「既然無仇,為何會調查本座?」葛陽真人奇道:「而且對本座的過往如此了解?」

  高個蒙面人自然就是魏平安,平靜道:「這些年來,我們不只是調查青陽觀,大梁各道許多道觀我們都是有過調查。其實在昨夜之前,我們都無法確定你就是當年的白河道人,直到我們見到了謝總管的遺體......!」

  葛陽真人恍然大悟,懊惱道:「是本座疏忽了。若非獨孤陌突然出現,本座要急著護衛聖上回宮,那具屍首.....應該處理乾淨!」

  「多年調查,你最有可能的身份至少有七八個,而我們無法最終確定。」魏平安道:「直到你們離開神龍寺,我們潛入進去,檢查了謝重樓的屍首,他頭頂上也留下了指印,與當年瓜州西山齋慘案的案卷記錄吻合。由此,我們才確定,你便是當年出走青陽觀的那位白河觀主!」

  「了不起!」葛陽真人怪笑道:「知道本座來路,那又如何?難道要將我緝捕歸案?你們可有證據,證明是本座誅滅西山齋?就算有證據,本座貴為國師,你們難道有能耐治本座的罪?」

  魏平安搖頭道:「道長誤會了。事實上,我們非但不是你的敵人,甚至可能……是你的朋友。」

  「朋友?」葛陽真人面帶狐疑之色,顯然摸不清楚魏平安到底意欲何為。

  「鎖心通是西域妖術,相信道長應該是在西域學會。」魏平安道:「只是想問一句,道長的吸功之術,又是從何學來?」

  葛陽真人輕笑道:「你覺得本座會告訴你?」

  「西域很少有這樣的邪功。」魏平安道:「十幾年前,道長修為平平,可是西山齋慘案發生的時候,道長能夠一夜之間誅滅西山齋,至少也該是四境修為。如今更是突入五境金剛,這實在是匪夷所思。」

  天機在窗外道:「如果道長當真是天賦異稟,萬中無一的武學奇才,也不至於四十多歲的時候還沒有成就,在青陽觀蹉跎半生。所以論資質和天賦,道長應該很平常。但此後十幾年間,竟然突飛猛進,現在看來,除了道長自身勤修苦練,想必也與這歹毒的吸功之術大有關聯。」

  葛陽真人嘴角帶笑,但那笑意冰冷刺骨,眸中殺意凜然。

  他不知魏平安二人底細,但對方竟然如此深入地了解自己的過往,甚至連青陽觀、西山齋這些陳年舊事都挖了出來,這份能耐實在不容小覷。

  這段隱秘,就連手眼通天的監察院也沒有查到一絲線索。

  既然這兩人知曉這一切,自然容不得他們活下去。

  「可是道長卻不知,你已經是大難臨頭。」魏平安嘆道:「不出意外的話,道長的陽壽也是剩不了幾年。」

  葛陽真人身體一震,冷冷道:「本座不知你們胡言亂語什麼。本座修煉長生功,早已參悟天地造化,活上百歲,輕而易舉。」

  「道長當真如此以為?」魏平安輕笑道:「如果吸功之術是道長自己找到,偷偷修煉,那只能說道長是自作自受。可若是有人傳了道長此術,我可以保證,那人對道長定是存心不良!」

  葛陽真人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道理很簡單,道長只以為吸功之術可以讓自己走捷徑,修為境界能夠突飛猛進。」魏平安緩緩道:「但卻不知,成在此,敗也在此!無論何等吸功之術,都被江湖唾棄禁止,修煉者也如同見不得光的耗子,不敢為人所知,更不敢與人談及。」

  葛陽真人眼角抽動得更厲害了。

  「正因如此,許多人只以為這是修煉捷徑,卻不曾深究其中的代價。」魏平安很耐心道:「道長想想,如果當真能以此類邪術修成大境界,卻對自身毫無損耗,這天下間的大境界高手豈不是如同過江之鯽,遍地都是?」

  「你到底是什麼人?」葛陽真人死死盯住魏平安,目光如同毒蛇,「你到底想說什麼?」

  魏平安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話鋒一轉:「據我所知,道長當年離開瓜州後,很快就出現在神都。那時候,神都之變剛剛發生,皇帝據聞受到驚嚇,神智不清,由太后臨朝代理朝政。太醫院眾多御醫對皇帝的症狀一籌莫展,針灸藥石皆不見效,直到道長入宮,成了皇帝的側近,皇帝似乎才逐漸恢復清明。」

  「不錯。」葛陽真人道:「若非本座教授聖上修行道法,以道門玄功調理龍體,聖上又豈能恢復如初?否則聖上又豈會對本座恩遇有加,賜封國師?」

  「道長入宮,聽說是太常寺王氏牽的線。」魏平安凝視葛陽真人,「其實我很奇怪,道長故土遠在瓜州,地處隴右邊陲,為何在神都之變後,朝局未穩之際,道長便立刻離開瓜州,迅速入京,而且還能買通太常寺王氏牽線入宮?道長就那麼確信自己能受皇帝的器重?」

  葛陽真人道:「本座精通道法,醫術通玄,自然相信自己能夠治好皇帝。」

  「不對。」魏平安搖頭道:「皇帝神智不清,這是宮廷秘辛,莫說遠在隴右,就是身在神都,知道的人也是寥寥無幾。道長怎可能知道此事?難不成.....是有人邀請道長入京?」

  葛陽真人微微色變。

  「是何人邀請?」魏平安似乎在自問自答,「莫非收買王氏牽線,本就是早早計劃好的一步棋?世人只以為是王氏討好皇帝,才引薦高人入宮,但實際上卻只是為了讓道長入宮變得順理成章,不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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