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零章 河東獅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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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孫霄雲淡風輕,遙望北方,淡淡道:「出絳州,便會進入晉州地界,穿過晉州入汾州,之後便可進入太原境內。」

  魏長樂一怔,不明白公孫霄為何會突然提及路途。

  他此前進京,出太原南下,途中所過之地自然是心中清楚。

  公孫霄突然多此一舉,讓魏長樂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改道往東,繞道澤州,再北上入潞州境內。」公孫霄扭頭過來,「穿過潞州,便可回到太原。雖然會多出七八天的路途,但會安全得多。」

  魏長樂猛然意識到問題所在,皺眉道:「晉州有危險?」

  「難道你不知晉州刺史是誰?」公孫霄反問道。

  魏長樂搖頭道:「不知!」

  「寧修竹!」

  「寧修竹?」魏長樂疑惑道:「此人是誰?」

  公孫霄瞥了魏長樂一眼,才道:「他的夫人姓馬!」

  魏長樂身體一震,恍然大悟:「他是.....馬存珂的女婿?」

  「晉州寧氏,那也是河東世族。」公孫霄解釋道:「當年白巾之禍,源起自絳州,爾後向周圍州郡蔓延,晉州也是白巾賊盤踞之地。義父在絳州起兵之時,實力遠不如馬氏。馬存珂也是亂世梟雄,知道混亂才能崛起.....!」

  魏長樂暗想這個「也」字用得好,畢竟魏如松同樣也是趁亂而起。

  亂世對普通百姓來說,那是地獄般的存在,但對野心家來說,無疑是樂土。

  「當年他得到河東世族支持,成為平亂的一支重要兵馬。」公孫霄平靜道:「他很清楚,立功越多,勢力壯大的也就越快。晉州襄陵城被白巾攻打,形勢危急,是馬存珂領兵馳援,解了襄陵之圍,也成了晉州世族的恩人.....!」

  魏長樂微微點頭,道:「所以從那時開始,馬氏在晉州紮下了根基?」

  「晉州寧氏感恩戴德,與晉州門閥世族一起,向馬存珂提供了大批錢糧。」公孫霄道:「馬存珂為了籠絡晉州門閥,與寧氏定下了兒女親家。幾年之後,兒女成親,寧修竹也就成了馬存珂的女婿。四年前,在馬氏的運作下,寧修竹坐上了晉州刺史的位置.....!」

  魏長樂想了一下,才道:「我聽人說,河東三國鼎立,節度使趙朴居中協調,魏氏和馬氏則是各有所轄。魏氏控制了河東南部諸州,而北方大多數州郡,都是在馬氏的手中?」

  「這話倒也不假。」公孫霄淡淡一笑,「當年義父領軍橫掃河東南部,馬氏眼見得無法插手進來,便迅速向北活動。北方諸州當年其實並無多少白巾賊,最多也就是一些逃竄到那邊,馬存珂便大張旗鼓聲稱北邊賊勢甚眾,領兵在北方遊動.....!」

  魏長樂冷笑道:「既然如此,當年塔靼南下,他的兵馬為何沒有支援雲州?」

  「這就是他的陰險之處。」公孫霄嘴角泛起一絲笑意,「雖然他的勢力遍布北部,但卻並不將手伸到雲州境內。雲州有傅家鎮守,馬存珂只是將傅家和雲州當做屏障。」

  說到這裡,他又看了魏長樂一眼,淡淡笑道:「不過義父將你安排到山陰縣,經你一番折騰,朔州卻擺脫了馬氏的掌控,雲州也成了你的勢力,如此一來,北部這兩州就成了馬氏背後的兩把匕首,馬存珂因此恐怕是寢食難安。」

  「但晉州也成了馬氏按插在南部的釘子。」魏長樂道。

  公孫霄微頷首,嘆道:「這也是義父多年來的心病。晉州切斷了太原與南部諸州的直接聯繫,平日裡倒也罷了,真要是戰時,寧修竹必然會成為大患。」

  魏長樂微一沉吟,才道:「你是擔心我回太原途經晉州,寧修竹會有所動作?」

  「我不知道。」公孫霄道:「君子不立危牆之下,無論寧修竹是否會阻攔,我勸你還是繞道而行。」

  魏長樂含笑道:「如果我非要從晉州通過呢?」

  「我只是建議,不是勸阻。」公孫霄道:「寧修竹文才出眾,但為人懦弱。」

  「懦弱?」

  「據我所知,其父自幼對他寄予厚望,所以管教極其嚴苛。」公孫霄緩緩道:「聽說他背書的時候,錯一個字,便要手杖十下.....!」

  魏長樂摸著下巴,笑道:「欲戴其冠,必承其重。他父親想要他撐起寧氏,自然是從嚴管教。」

  「只是管教嚴苛也就罷了。」公孫霄道:「聽聞其父性情陰晴不定,前一刻還面帶歡笑,下一刻便會雷霆之怒。寧修竹但凡有一絲不順其父的心,就會迎來一頓毒打。所以寧修竹性情也就變得唯唯諾諾,如果不是得到馬氏的提攜,他也坐不上刺史的位置。」

  魏長樂問道:「他父親尚在?」

  「兩年前過世了。」公孫霄道:「寧修竹如今不單是晉州刺史的,亦是寧氏族長,在晉州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一人之下?」魏長樂笑道:「他母親?」

  公孫霄搖頭道:「他夫人!」

  「啊?」

  「以他的性情,無論在沙場還是官場,都難成大器。」公孫霄道:「但他那位夫人可不是簡單的人物。」

  魏長樂感慨道:「寧夫人出自馬氏,那也是武門,自然不是尋常女子。」

  「寧修竹性情怯懦,背後卻有寧夫人這樣出生馬氏的妻子,凡是自然都是聽從婦人之言。」公孫霄道:「所以晉州實際上是由寧夫人做主!」

  「如此說來,晉州還真是馬氏的掌中之物。」魏長樂明白過來,「你覺得寧夫人會派人攔截?」

  公孫霄若有所思,微一沉吟,才道:「你們過江之前,朝中就派了飛馬傳書,將通緝令送到了河東這邊。我兩日前就已經接到了通緝令,晉州那邊自然也已經拿到。通緝令不但通緝你,也通緝了監察院所有人。」

  「看來獨孤陌對我還是很上心!」魏長樂呵呵一笑,「所以你擔心那個寧夫人會唆使寧修竹派兵半道緝捕?」

  公孫霄道:「這就看馬存珂敢不敢打破河東的局面。而且.....寧夫人即使出手,也不是真的要遵從什麼朝廷之命,而是為了復仇!」

  「復仇?」魏長樂臉色一沉,「為了馬靖良?」

  「馬靖良死在山陰,雖然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是你殺了他,但馬氏卻認定與你有關。」公孫霄緩緩道:「據說寧夫人對這位堂弟很看重,如果她相信馬靖良是死在你的手裡,未必不會公報私仇!」

  魏長樂抬眼望向北方,似乎要穿過山川河流,直視晉州襄陵城。

  ......

  ......

  晉州,襄陵城。

  河東十六州,論及美酒,無出晉酒。

  前朝時候,晉酒就是河東向朝廷進貢的御酒,每一年的秋貢,晉州都要派出整整三十輛大車,滿載著封泥完好的酒罈,浩浩蕩蕩駛向神都。

  襄陵城內,幾乎可以隨處都能見到酒肆。

  青旗招展,酒香浮動。

  從東門到西門,大大小小的酒肆不下百家,往來的旅人甚至在進城的那一刻,就能聞到迎面而來的撲鼻酒香。

  襄陵城內有兩座官營酒坊,也是從前朝便延續下來,專門釀造貢酒。

  神都之變後,塔靼南下,河東遭受戰禍。

  烽火連天之下,河東向朝廷進貢的貢酒也就削減了一半,這幾年更是減少到兩成。

  但酒坊釀造出的貢酒卻沒有減少。

  上好的原漿被封在陶壇里,埋入地下,一部分高價售賣給本地豪族士紳,供他們在宴席上推杯換盞、炫耀門楣,另一部分則是供給城中最大的兩家樂坊。

  錦瑟軒便是其中之一。

  錦瑟軒坐落在襄陵城東南角,亭台樓閣錯落有致,迴廊曲折如迷宮。

  眾所周知,錦瑟軒不接待平頭百姓,甚至連世族子弟都沒有資格進入。

  只有憑藉官身,才能走進院內。

  而且根據官員品級不同,接待的標準也完全不一樣。

  最大的雅間在後面的一座院子裡。

  雅室內裝潢富麗堂皇,每一處都是精緻非常。

  平日裡,只有一州三巨頭登門,才有資格進入這處院子。

  一州刺史之下,別駕、長史和司馬各管一攤。

  可晉州的官員們都清楚,刺史大人是個妻管嚴,家有母老虎,平日裡根本不敢往這類樂坊跑。

  天還早,西邊的日頭還掛在城樓檐角上,但這處雅間內卻已經是歌舞昇平。

  六名舞女身穿薄如蟬翼的彩紗長裙,在鋪著紅氈的地中央翩翩起舞。

  「大人,下官敬你!」一名青須官員舉杯向上首一名錦衣中年男子敬酒,「這是她們新近編出的舞蹈,大人覺得如何?」

  錦衣男子端起酒杯,撫須笑道:「廖司馬,你這就是在戲弄本官了。本官一年也難得看兩次,只圖熱鬧,看不出好壞。反正在本官眼裡,都是好的。」

  此人年過四旬,面如冠玉,眉若刀裁,頜下長須修剪得整整齊齊,更添了幾分文人的清雅與威嚴。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繫著一條鑲玉的革帶,目光總是不自覺地往門口瞟。

  「下官不敢。」廖司馬一飲而盡,邊上立刻便有樂姬提著銀壺上前斟酒,「眾所周知,大人文采斐然,放眼河東,少有人及。文人六藝,詩、書、禮、樂、易、春秋,下官斗膽之言,六藝之中,大人唯獨在這樂上,似乎有所欠缺!」

  邊上另一名官員立馬接過話頭:「肺腑之言,肺腑之言。大人,廖司馬這真是肺腑之言。我們知道大人琴棋書畫樣樣皆通,所彈也是高雅音律。但人活世間,這種俗世之音也不可或缺。偶爾聽聽小曲,看看舞娘扭腰擺臀,那也是人之常情嘛。廖司馬特地準備了數日,今日又讓廖夫人特地前往府上邀請夫人前往做客,就是安排大人前來欣賞這俗世之音啊!」

  錦衣男子嘆了口氣,端起酒杯又放下,聲音裡帶著幾分苦澀:「你們有心了。」

  「大人,你不用擔心。」廖司馬寬慰道:「我在府中請了一位技藝精湛的畫師,賤內請了夫人過去,安排畫師為夫人畫像,怎麼著也要兩三個時辰。夫人那邊,絕對顧不到這裡來。」

  說完,他向身邊那名斟酒的樂姬吩咐道:「過去,給大人斟酒!」

  那樂姬忙起身,纖纖玉手提著銀壺,腰肢輕擺,一步三搖地湊過去。

  還沒開口,錦衣男子已經手掌豎在胸前,像是要擋住什麼洪水猛獸:「別,別過來……這要是被夫人看見,那可了不得!」

  「大人!」樂姬吃吃一笑,「廖司馬說了,夫人不會過來。您看看窗外,日頭還高著呢,畫一張像怎麼也得畫到掌燈時分。外面還有人看守,夫人真要來了,也會有人立馬過來稟報,您不用擔心……」

  「小心駛得萬年船。」錦衣男子苦笑道:「我那夫人就像鬼魂一樣,無論我在哪裡,她總能找到。今日若不是她出門,我也是萬不會來這裡……」

  說話間,那樂姬已經麻利地幫他斟上了酒,隨即順勢靠坐在他身邊的繡墩上,一手扶著酒壺,一手輕輕搭在寧修竹的膝頭,嬌聲道:「大人,奴家聽市井傳聞,您府里有一個奴婢,您不過多看了兩眼,就被夫人下令活活打死,這到底是真是假?」

  話聲剛落,卻聽得「砰」一聲巨響,雅間的雕花木門竟然被直接撞開。

  兩扇厚重的門板向內猛地彈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

  雅間內驚呼聲四起。

  還在翩翩起舞的六名舞女瞬間花容失色,尖叫著紛紛向角落躲避,彩紗長裙在慌亂中纏在一起。

  廖司馬手裡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酒液潑了一褲腿。

  眾人驚駭間,卻見一道身影緩緩從破碎的門洞走進來。

  來人披著一件墨綠色織錦外袍,頭上戴著深色斗篷。

  「夫……夫人……」錦衣男子臉色瞬間慘白,瞳孔收縮,整個人像被抽去了骨頭,僵在那裡一動不敢動,連嘴唇都在哆嗦。

  來人抬起一隻手,將斗篷緩緩推開,露出一張頗為艷麗的面龐。

  這婦人三十歲上下年紀,眉眼濃烈如畫,鼻樑高挺,唇色殷紅,姿容艷麗之中帶著一股凜然的英氣。

  她身段珠圓玉潤,但並不臃腫,反倒有一種豐腴之美,像是熟透了的蜜桃,讓人看了便覺汁水豐盈。

  可那雙眼睛裡卻沒有半分溫度,冷得像兩塊封凍了十年的寒冰。

  她腰間赫然佩著一把長劍。

  美婦走到錦衣男子面前,面無表情地看了他片刻,隨即偏過頭,看向那名樂姬。

  她的嘴角泛起一絲淺笑,輕聲道:「那不是傳聞,是事實。被打死的奴婢,可不止一個。我十三歲入寧家,已經整整十六年,前前後後被打死的奴婢有八個。」

  樂姬端著酒壺,面上沒有一絲血色,僵硬如石。

  「一個婊子,竟敢在背後議論我的不是。」寧夫人的聲音依舊輕柔,嘴角帶笑:「你說你該不該死?」

  最後那個「死」字從她唇齒間吐出來的時候,她的右手已經拔出了腰間佩劍。

  長劍直刺而出,快如閃電。

  那樂姬甚至沒能來得及發出尖叫,冰冷的劍鋒便已經穿透了她細白的喉嚨。

  寧夫人手腕一抖,長劍乾脆利落地抽回。

  血線從樂姬喉間的傷口激射而出,噴濺在她墨綠色的外袍上,綻開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雅間裡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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