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四章 鳩占鵲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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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夫人見得魏長樂面帶戲虐之色,心中恨極。

  她右腳被制,無法動彈,踝骨處那隻手掌灼熱如鐵箍,幾乎要將她的筋骨捏碎。

  但她素來果決,非但不曾驚慌,反倒是柳腰一擰,借了那鉗制的力道為支點,左腿竟如鞭子般拔地而起,裹挾著裙袂翻飛的獵獵風聲,狠厲地踹向魏長樂腹間。

  這一腳灌注了她平生的氣力。

  可魏長樂似乎早就算準了她的後招。

  他眼底那戲謔之色尚未消退,面上神情便已先於動作沉靜下來,仿佛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他棋局之中。

  艷婦左腿剛踹出,身體尚在懸空,魏長樂右腿已經無聲無息地飛起,後發而先至,腿風凌厲如刀,竟搶先一步結結實實踹在了寧夫人腹間。

  也幾乎就在同一瞬,他左手鬆開了夫人的腳踝。

  寧夫人只覺周身一空,握劍的手指不由自主地鬆開,而她整個人便如秋風中的一片落花,被那股巨力推送出去。

  若換做尋常女子,這一下必然重重摔落在地,脊背砸在青石板上,少說也要斷兩根肋骨。

  但寧夫人顯然身負武功根基,並非尋常閨閣婦人。

  雖然魏長樂那一腳的力道與慣性令她無法從容落地,卻在最後一刻咬緊銀牙,腰腹猛地一擰,於凌空之際生生扭轉身形,右掌率先撐住地面,指節在粗糲的石階上擦出一道血痕,借勢一翻,竟貼著地皮旋身立起。

  「原來是修武者!」魏長樂嘴角泛起笑意,「馬總管的子女,果然不凡!」

  寧夫人死死盯著他,胸口劇烈起伏,呼吸急促如鼓。

  魏長樂此時卻也終於明白,寧修竹被她壓得抬不起頭,固然是因著她的出身、脾氣與手腕,卻也有另一層緣由。

  這位艷婦,是真的有幾分實打實的身手。

  寧夫人雖然借勢翻身落地,未曾摔傷筋骨,但這般狼狽騰挪之下,髮髻早已散亂,鬢邊一支金步搖不知何時脫落在地。

  烏黑長髮半披半散地垂落肩側,整個人看上去狼狽不堪。

  然而比起這狼狽之姿,更讓她怒火中燒的是,自己的長劍竟被魏長樂輕輕巧巧奪了去。

  「好劍!」四周雖然已打成一片,但魏長樂卻仍是雲淡風輕的姿態,他抬起那柄長劍,指腹輕輕拂過刃口,含笑道:「只可惜寶劍配賤人,明珠蒙塵。」

  「小畜生,你……!」寧夫人氣的臉色煞白,雙頰卻又因激憤而泛起異樣的潮紅,酥胸起伏如浪。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方才交手雖只短短兩合,寧夫人已知魏長樂的實力遠在自己之上。

  她眼角餘光掃見,刺史府前的晉州衙差們已經是橫七豎八倒了一地,有的抱著斷臂哀嚎,有的捂著肚子蜷縮成蝦米,只叫喚得聲嘶力竭。

  反觀魏長樂手底下那二十多號人,一個個非但無人受傷,甚至越打越是起勁。

  那些平日裡仗著官服威風凜凜的差役,此刻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連像樣的抵抗都組織不起來。

  而司馬廖謙早已經被五六名衙差護著,縮在後面,硬是不敢上前半步。

  寧夫人將這一切收在眼底,終於徹底明白過來了。

  魏長樂如此輕易就被抓捕入城,並非廖謙和晉州衙差有多麼厲害。

  恰恰相反,正是因為對方早就看透了這幫衙差不堪一擊的底細,才將計就計,故意讓魏長樂束手就擒,好順順噹噹把他送進刺史府的門。

  事實已經明明白白擺在眼前。

  魏長樂和他手底下這二十多號人,無一不是狠角色。

  這幫人分明是經受過嚴苛操練的銳士,以一敵十絕非誇大其詞。

  這哪裡是緝捕欽犯?

  這分明是將一群兇悍無匹的惡狼請進了刺史府。

  「夫人,夫……夫人救命!」

  寧夫人正自驚駭交加,心神劇震之際,卻聽到身後傳來寧修竹驚恐萬狀的聲音。

  她赫然回身。

  只見一名身形粗壯如鐵塔的大漢正站在府門內的影壁之前,左手如老鷹拎小雞似地,五指鋼鉗般掐著寧修竹的後頸。

  寧修竹面色青白,冠帽歪斜,嗓子眼裡擠出斷斷續續的聲音。

  府內也有不少侍從家丁拎著棍棒刀槍趕來增援,黑壓壓聚了二三十號人,卻眼見得刺史老爺已經被人所制,投鼠忌器,一個個進退兩難,無一人敢上前半步。

  「夫君……!」

  寧夫人這一聲喚出來,既是氣惱又是驚亂。

  堂堂晉州刺史,一州之主,此刻如同一條喪家之犬被人控制在手中,簡直是丟人丟到了祖宗墳前。

  她恨極了寧修竹的無能,卻又不能不擔憂他的性命,一時間眼中殺意與焦灼交替翻湧。

  雖然刺史府前,魏長樂一行人已經占盡了上風,甚至說已經徹底控制了外圍局面,但魏長樂耳力驚人,在這刀兵交擊的嘈雜聲中,仍然捕捉到遠處傳來的陣陣馬蹄聲。

  毫無疑問,城中的援兵正趕過來。

  「進府!」

  魏長樂手提長劍,沒有絲毫猶豫,足尖一點,身形如箭,直往刺史府正門衝過去。

  他手底下那二十多號人也立刻後撤,宛如潮水退去,乾淨利落。

  寧夫人左右掃了一眼,瞧見刺史府幾名衛兵正躺在地上哼哼唧唧,都是先前被擒住寧修竹的那名壯漢隨手打翻在地的。

  她探腳過去,鞋尖一勾一挑,已從一名衛兵手邊勾住一柄落在地上的大刀,探手抓住刀柄。

  魏長樂剛踏上石階,寧夫人立刻反手揮刀,乾脆利落,一刀挾著破風聲向魏長樂斬落。

  「叮!」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擊脆響,火花四濺。

  魏長樂抬劍抵擋,格住了那勢大力沉的一刀。

  長劍穩如泰山,紋絲不動,反倒是寧夫人的大刀被震得劇顫,刀身嗡鳴不止,她只感覺整條左臂瞬間酥麻如過電,大刀差點脫手而飛。

  「你打不過我,不必浪費時間。」魏長樂目光冷冷地落在她臉上。

  「小畜生,就算是死,我也……!」

  寧夫人卻是天生的烈性子,從不服軟,左臂雖麻,卻拼力又是一刀攔腰橫掃過去。

  刀光如匹練,誓要將魏長樂腰斬於階前。

  魏長樂眉頭微皺,身形一晃,右手長劍不出,反倒是左掌乾脆利落地拍出。

  掌風呼嘯,後發先至,直取寧夫人。

  「砰!」

  這一掌結結實實拍在了寧夫人飽滿胸口。

  隔著薄薄的春衫,入手雖然豐腴彈手,但魏長樂這一掌蘊藏的力道卻毫不留情,沉厚的內勁透體而入,震得寧夫人氣血翻湧。

  夫人悶哼一聲,身體連連後退數步,腳下一個踉蹌,已經坐倒在地。

  她喉頭一甜,再也壓不住,一口鮮血噴濺而出。

  好在魏長樂出手之時也存了分寸,並未使出全力,否則以他今時今日的修為,全力一掌拍在心脈處,足以要了寧夫人的性命。

  「夫人……!」寧修竹被人掐著勁脖,看見寧夫人嘔血倒地,失聲叫道:「別……別打了……!」

  他性情本就怯懦懦弱,眼下敵強我弱,自己都已經被敵人攥在手心裡,心知再打下去只能是自尋死路。

  寧夫人還想掙紮起身,便見一道身影鬼魅般出現在她身邊,出手快如閃電。

  兩手數指齊出,食指、中指交替點落,轉瞬之間已經封住了寧夫人幾處大穴。

  艷婦頓時四肢僵木,動彈不得,唯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眼中怒火幾乎要燒穿眼眶。

  「進府!」

  那點穴漢子一揮手,魏長樂手下眾人立時如潮水般退入刺史府。

  府外的衙差們看著敞開的大門,面面相覷,竟沒有一個人敢追進去。

  那漢子正要彎腰拎起寧夫人入府,寧夫人雖周身僵硬不能動,喉嚨卻還能發聲,厲聲道:「別碰我,否則我立刻自盡!」

  她聲音尖利如刀,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

  漢子一怔,伸出的手頓在半空,回頭看向魏長樂。

  魏長樂卻已經大步過來,毫不客氣地彎腰探臂,乾脆利落地抄起寧夫人的腰肢,將她整個人夾在臂彎之下。

  寧夫人體態豐腴,腰肢卻細韌如柳,隔著衣料能感受到緊實的肌理與溫熱。

  魏長樂卻全無旖旎之態,只是冷冷低頭瞥了她一眼,道:「你若死了,再想報仇可就等下輩子了。」

  他將寧夫人夾在胳膊下,逕自入府。

  寧夫人頭朝下被倒懸著,視線里是不斷後退的石板地和他靴面上沾著的灰塵,滿頭的青絲如瀑垂落,隨著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她羞憤欲死,卻只能死死瞪著眼。

  眾人迅速撤到刺史府內,隨即有人合力推動那兩扇沉重的朱紅大門。

  府內三十多名侍衛家丁拿著兵器,簇擁在門內,眼瞅見一大群凶神惡煞的敵人衝進府內,卻都只能下意識地往後退,沒有一個人敢輕舉妄動。

  「刺史大人,這是不是還要打下去?」那名挾持著寧修竹的壯漢咧嘴一笑,他掃了侍衛家僕們一眼,冷笑道:「你該知道,打下去,這些人一個也活不了。」

  寧修竹正要開口,被夾在魏長樂臂下的寧夫人卻已經大聲叫道:「這幫人都是亂賊,不要怕,和他們拼......!」

  還沒說完,跟在魏長樂身邊那漢子再次出手,又點了艷婦兩處穴道,寧夫人頓時便無法出身。

  她俏臉一片血紅,怒不可遏。

  往日裡她幾乎就是晉州的主人,在這刺史府內,更是高高在上,如同神祇一般的存在。

  全府上下,就連寧修竹也不敢對她有絲毫忤逆。

  可眼下她卻像一條被獵戶夾在腋下的野兔,被一個男人摟著腰肢夾在臂彎里,長發披散,狼狽不堪到了極點。

  這美艷婦人自然是連肺都幾乎要氣炸了。

  「都退下!」寧修竹雖然畏懼府中的母老虎,但在下人面前卻同樣是高高在上的主人,沉聲喝道:「放下兵器!」

  寧夫人眼角斜斜地睨著他,恨不得用目光將他活剮了。

  侍衛家僕們聽得刺史大人發話,又看見夫人被敵人制住、無法反抗,終究是一個個垂頭喪氣地放下了兵器。

  寧修竹雖然不能武,卻也是個明白人。

  如同寧夫人一樣,他也斷定對方這次行動絕非突發的偶然事件,而是魏氏精心設計的陰謀。

  魏氏的主力肯定已經在增援的路上。

  接下來晉州的局勢到底如何發展,目下是完全無法預料。

  畢竟魏氏欲圖奪取晉州,就等於直接與馬氏撕破了臉皮,那麼馬氏肯定也不會坐以待斃,馬存珂在冀州必然也會做出相應的對策。

  自己身為晉州刺史,而且寧氏又是晉州第一豪族,在本地根深蒂固、枝繁葉茂,魏氏就算奪了晉州,肯定也不會輕易殺了自己。

  一切都還有迴旋的餘地。

  生死之間,寧修竹雖然知道寧夫人的意思是要拼到底,但他在這種時候,無論如何也不能順著夫人的意思去做。

  「你們中間,可有主事的?」魏長樂環顧眾人,目光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眾人面面相覷,無人敢應答。

  「寧泰,你出來!」寧修竹衝著人群喊了一聲,隨即瞥向魏長樂:「他是刺史府的大管家。魏……魏長樂,你到底想幹什麼?」

  人群中,一名五十多歲的老頭兒有些緊張地挪步出來,面容清癯,額角已沁出細密的汗珠,拱手作揖:「老奴寧泰,是……是府里的大管家。」

  「好!」魏長樂含笑點頭,那笑意和煦如春風,與方才門外殺伐果斷的模樣判若兩人,「寧管家,你傳話下去,府里所有人都不要慌亂,各司其職,該燒水燒水,該做飯做飯。只要好好配合,誰都不會有事。」

  「是是是!」寧泰連聲應著。

  「讓府里的侍衛們看好刺史府所有門,前後側門,一處都不能遺漏。沒有我的允許,但凡有一個人闖進來.....!」魏長樂頓了一頓,目光輕飄飄地落在寧修竹身上,「刺史大人的性命可就不保了。外面有任何風吹草動,立刻向我稟報。」

  寧泰連連點頭,額上的汗珠終於滴落下來。

  魏長樂語氣放緩了些:「對了,府里可有僻靜的院子?」

  寧修竹不等大管家開口,倒是主動配合道:「後花園有一處幽靜的院落,平日裡是……是夫人休息納涼之所,院牆高深,花木掩映,下人們沒有傳喚都不會過去。」

  他說這話時,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被點穴的寧夫人,果然看見那雙美目里幾乎要噴出火來。

  「好,那就暫時將後花園的院子借用一下。」魏長樂看向寧修竹,微微一笑:「寧大人,我覺得這次我們會合作的很好。」

  寧夫人嬌軀無法動彈,也不能言語,聽得寧修竹如此卑躬屈膝、主動配合魏長樂,更是惱怒交加。

  她眼角斜睨寧修竹,雙眸如淬了毒似的,恨不得將這個窩囊透頂的男人一口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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