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兩百七十二章 真正的逆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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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百餘騎靜靜守在永興門外。

  皇城裡的火光,沖天的殺聲,悽厲的慘叫聲,都影響不了這五百餘騎分毫。

  這些騎軍,無論是鞍座上的騎者,還是身下的戰馬,都覆蓋著青色的甲冑。

  這些甲冑雖然並非是當年大唐李氏在戰場上縱橫無敵的玄甲,但也並非普通的軟甲,甲衣上和那突厥黑騎一樣,也有玄奧的花紋。

  最引人注目的,是這些騎軍都有一條青色的披風。

  這披風看上去很大很沉,但稍有微風,它們卻悄然往後揚起,就像是隨時就要張開的巨大翅膀。、

  隴右節度使鄭竹的五百扶風精騎!

  大唐騎軍之中最為精銳的騎軍之一。

  是不是戰力絕對第一不能確定,因為並未和大唐別的最頂尖的騎軍真正廝殺過,但這支騎軍絕對是戰場衝殺時速度第一的騎軍,真正的來去如風。

  鄭竹此時就歪著半截身子,以一種懶漢的姿態斜靠在馬頭上。

  他看上去很像是恨不得就在馬背上睡一覺。

  但熟悉他的這些個部下,這扶風騎裡面每一個騎者,都知道這個看似文文弱弱,像個書生模樣的將領每次這種姿態的時候,實際上就已經是要干一票大的,這屬於這個人獨特的大戰前放鬆姿態。

  不過以前乾的任何一票大,也絕對不會有今晚上這一票大。

  悄然從蘭陵坊的外圍離開之前,鄭竹就已經和他們說得明明白白。

  長安城裡頭的這些人覺得我們有用,所以才將我們從隴右調過來。

  但今晚我們哪怕幹得再好,在他們的眼裡也就是有用而已,李氏壓根就看不起我們,純粹將我們當刀使。

  而且干不幹得成那還是另外一回事,喪命的可能多過活命的可能。

  所以既然大家都是肩膀上頂個腦袋只有一條命可以揮霍,那今晚上我決定索性干天底下最大的一票。

  我打聽好了,到時候皇帝和他身邊的那些親信,會從永興門離開。

  我準備找個好時機埋伏在那裡,將皇帝給宰了,到時候趁著平亂,看看有沒有機會讓人擬個詔書,直接弄個皇帝噹噹。

  我知道這聽上去有點異想天開,但也不是一點機會都沒有。

  李氏今晚上抽不出多餘的人手了,他們的安排我清楚得很,除了皇帝和他身邊的高大伴應該是個八品,他們抽不出任何的八品過來。

  咱們這隊伍裡頭,雖然只得我一個八品,但李氏壓根不知道我是八品,就連經常來走動的李熏都不知道,他們一直以為我就是個卡在七品巔峰,要靠他們大發慈悲,賜予個什麼補全我缺陷的法門才能晉升八品的修行者。

  但他們失算了。

  我早就補全我法門的缺陷了。

  我手裡頭還有一件可以使用一次的殘缺神通物,足以先牽制住那高大伴。

  而且剛剛我派出去辦事的人得手了,如果你們願意跟我幹這票大的,我們到了永興門那邊的時候,就有一批專破真氣的箭在等著我們,我們到時候等李氏的車隊出來,用上這些箭,我感覺十拿九穩。

  要出事也就是殺了皇帝之後,能不能穩得住局面的事情。

  這裡面我也和人商量好了,先不說。

  怎麼著,敢不敢和我幹這天底下最大的一票?

  若是在平時,這扶風精騎裡面有一大半估計不太想幹這一票。

  但今夜見到這樣的亂局,而且隨著斥候不斷打聽的蘭陵坊的戰況,這些扶風精騎就沒有一個不樂意的了。

  長安就那麼十來個八品。

  一個王夜狐就厲害成這副樣子。

  蘭陵坊就像是個血肉磨盤,東川白甲也算厲害的了,進去之後差點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沒成想自己的老大鄭竹竟然也是個八品。

  既然很有可能活不下去,那還真不如搏一搏,精騎變王侯。

  越是見識了王夜狐的厲害,這八品兩個字給人的勇氣就越足。

  五百扶風精騎,一個不少的來了永興門。

  皇宮裡連南面的各司衙門都起火的時候,永興門打開了。

  十幾輛馬車剛剛駛出永興門,就看到懶洋洋的伏在馬首上的鄭竹帶著五百扶風精騎堵住了大道。

  為首一輛馬車上,就連車夫都是身穿著四品的官服。

  一眼看清為首的鄭竹,這名官員第一時間瞳孔就劇烈的收縮,心中生出凜冽的寒意,但他臉上卻是露出驚喜的神色,「鄭節度使,幸虧你救駕來得及時。」

  鄭竹一下子咧開了嘴,「對,幸虧我們扶風騎比較快,聖上在哪?」

  這官員沉聲道,「別耽擱時間了,後頭有追兵,到了聖上要去的地方,鄭節度使你記首功!」

  「來,給他個首功!」

  鄭竹在馬背上一下子坐直了。

  他這人長得看上去文文弱弱,像個文官,方才趴著的時候像個痞子,但現在一下子坐直,卻是驟然散發出一種攝人心魄的氣勢,就像是有一座山驟然矗立了起來!

  他臉上還掛著笑容,但為首的這名官員只覺得心臟都一下子收縮起來。

  咻!

  鄭竹那句話才剛剛出口,空氣里驟然響起一聲異常悽厲尖銳的嘶鳴聲。

  只是一支箭矢,卻帶著猛虎出籠般的氣勢墜向這名官員的額頭。

  這名官員身上真氣輝光閃耀,箭矢剛剛激射出來的剎那,他的左手已經出現一柄短刀,但這支箭矢頃刻到了他的面前,他身上的真氣輝光一陣閃爍,當的一聲,火星四射的剎那,他的短刀即便精準無誤的斬中這支箭矢,卻依舊無法改變這支箭矢的運行軌跡。

  噗!

  箭矢無比強橫的釘入他的腦袋。

  這官員往後一倒,紅白之物在馬車車門口鋪開,一下子就沒了氣息。

  鄭竹的身後,一名扶風精騎緩緩豎起粗如兒臂的長弓弓身。

  「驚風箭!」

  車隊裡有人驚怒異常的喊出這箭矢的名字時,鄭竹看著那支箭矢很是滿意的點了點頭,「這種專破真氣的箭矢果然名不虛傳,真的好用。」

  「鄭竹,你也要謀反不成!」

  一名身穿刑部官袍的官員厲聲狂呼。

  鄭竹瞬間變臉,滿臉皆是森寒的殺意,他也厲聲大喝,「放肆,我聽人急報,說你們挾持聖上,企圖謀反,故來此救駕,你們還不交出聖上,格殺勿論!」

  他第一個字才剛剛出口,驚風箭的悽厲嘶鳴聲再起,一支驚風箭極為精準的落向那名身穿刑部官袍的官員額頭。

  然而就在此時,這名官員身後的馬車車廂之中伸出了一隻手。

  這手伸出的剎那,那馬車車廂之中的人似乎還好好的坐著,但這隻手中指和食指朝著箭矢夾去之時,馬車車廂之中坐著的這人卻已經消失,他的人卻已經在那名刑部官員前方。

  他的兩根手指輕而易舉的夾住了散發著暴戾氣息的驚風箭。

  這種專破修行者真氣的箭矢,對他根本不起作用。

  這人只是穿著一件單薄的月白色長衫,看上去身形單薄,也不像是武將。

  鄭竹一眼看到這人的面目,頓時吃了一驚,「林甫,怎麼是你?」

  皓月高懸,灑下銀輝萬縷,這些月光此時紛紛朝著這名男子匯聚而去。

  面白無須的男子仿佛汲取了月光的精華,他的肌膚上散發著柔和而神秘的光澤,他的五官其實並不出眾,但他眼眸顯得異常沉靜而深邃,就像是能夠洞察世間萬物的本質,閃爍著睿智的光芒。

  這人便是不依靠氏族的力量,卻已經隱然和眾多門閥分庭抗禮的大唐宰相林甫。

  林甫修長空浩然氣,八品,這並非什麼秘密。

  但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按照鄭竹所得的密報,他現在應該被一眾叛軍堵在政事堂才對。

  他大為吃驚,但林甫臉上卻是一絲震驚的神色都沒有,他平靜卻威嚴的看著鄭竹,出聲道,「你是來助我平亂的是吧?」

  其實尋常人若是這種情況,最多說一句,鄭竹,你今晚還是站在我這一邊吧,過後有的是你好處。

  但林甫偏偏就沒有這麼說。

  他這一句又是給鄭竹台階下,又連鄭竹之前殺死那名官員的劣跡都一併抹了去。

  至於好處,他一是無需多言,二是這時候也沒法說給保證,全是畫餅。

  鄭竹眯著眼睛看著林甫看了好一會,突然之間展顏一笑,道:「林相,我當然是來助你平亂的。」

  林甫平靜的點了點頭。

  他並不多言,只是車隊繼續往外行走。

  鄭竹後方的那些扶風精騎在鄭竹的示意下分列道路兩邊,就讓車隊沿著大道通行。

  等車隊全部出了永興門,車隊中央的林甫對著鄭竹點了點頭。

  他的神色極為平靜,看上去就只是和鄭竹打了個招呼,意思是今晚上我們就算聯盟的盟友了,但讓車隊之中其餘所有人壓根沒有想到的是,鄭竹只是笑了笑,所有的扶風精騎卻抽刀的抽刀,提槍的提槍,拔劍的拔劍,全部出手!

  鄭竹甚至都沒有說一個字,也沒有任何對於的動作,只是林甫這一點頭,他這一笑,道路兩邊的扶風精騎手中的兵器就已經變成了呼嘯的狂風,變成了森冷的奪命狂潮!

  「這怎麼回事?」

  「是不是搞錯了?」

  車隊裡好些個官員腦袋被砍下來的時候都是懵的。

  但林甫的臉色卻一直沒有什麼變化。

  那衝殺砍人的扶風精騎也有意識的避開了他所在的這輛馬車,以及隊伍中間的兩輛馬車。

  等到其餘馬車上的人都快被殺光的時候,他才轉身朝著後方的城門又點了點頭。

  那扇城門又很快關上了。

  這個時候還在死戰的幾個車隊之中的倖存者都是高手,他們身邊倒是都躺了幾個扶風精騎,一時其餘的扶風精騎也並不靠近,在周圍梭巡起來。

  這幾名修行者到此時才反應過來,看著林甫連眼角都快瞪裂了,「林甫,你狼心狗肺,竟然夥同鄭竹謀反!」

  所有的扶風精騎在此時也才用敬佩的目光看著鄭竹,一副釋然的模樣。

  看他們的樣子,就連剛剛開始衝殺的時候都似乎沒看出林甫就是鄭竹的內應,也是直到此時才徹底反應過來。

  林甫又朝著鄭竹點了點頭,有些滿意的說道,「你連他們都瞞著了?」

  鄭竹微微一笑,淡然道,「若是提前告知了他們這些,他們覺得成功機率極大,自然會跟著我干,但唯有覺得成功機率其實不大,但還肯跟著我乾的,才是我的真兄弟。這些個人跟我出生入死,到這個時候,也沒有讓我失望,也不枉費我過去將所有的好東西堆在他們身上。」

  聽到鄭竹這麼說,長街上的扶風精騎都傲然的笑了起來。

  林甫眼中滿意的神色更濃,道:「長安這些個人都小瞧了你,但我倒是也從未看錯你。」

  鄭竹笑了笑,他的目光落在其中的一輛馬車上。

  那輛馬車比尋常的馬車要寬闊一點,而且要高很多,車頭上駕車的是個小太監,現在雖然臉色發白,但看上去卻還鎮定得很。

  這個時候那馬車的車門帘子一晃,高大伴的身影先行出現。

  他弓著身體,始終將車門帘子掀開著,讓皇帝從裡面走了出來。

  「聖上。」

  鄭竹一看皇帝,就興高采烈,倒像是真的救駕,而不是謀反。

  皇帝也只是微微一笑,也看不出驚恐和憤怒。

  高大伴也是面色如常的看著林甫,道:「林相,你下棋是長安第一,但今晚上你可是真下了一步臭棋。」

  林甫淡然道,「是妙手還是臭棋,都得下了再說。你和我相處這麼多年,應該知道我沒有聽人安排等死的習慣。」

  高大伴嘆了口氣,「一介寒門,能成為讓權貴門閥都畏懼的毒相,權傾朝野這麼多年,到頭來卻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都不懂嗎?而且並非不讓你爭命,你今夜若是懂得知進退,你保命何難?」

  林甫平靜的看著他,又對著皇帝躬身行了一禮,道:「多謝李氏這麼多年的栽培,但今夜最終為何是我和鄭竹站在這裡,聖上和王夜狐一樣深諳人心,到了此時應該就想得明白。」

  鄭竹笑了笑,他也不想讓皇帝回答,直接道,「我們可以做刀,但不想一輩子被人當刀使喚,最後還要把自己的命填進這李氏的江山。實話實說,其實換了個王朝,像我們這樣有本事的人也終究能夠出人頭地,能走到這一步,也不一定全是靠李氏的提拔。」

  皇帝點了點頭,似乎是贊同鄭竹這個說法,又像是不在意他此時說什麼,只是道,「那你們現在覺得算是勝券在握了?」

  「這個城裡的八品一個個在哪都列得清楚。」鄭竹慢慢的說道,「今晚上你們李氏手筆太大,算計了太多人,那些能動用的八品都放了出去。你們之前肯定也沒算計到我是八品,所以覺得萬無一失,但眼下二對二,你們之前還自作主張用長孫細雨的命威脅長孫無極。現在長孫無極固然是不插手了,但高大伴你現在內傷好徹底了沒?再加上我還有這麼多兄弟,一盞茶的時間之內,殺你們殺不了?」

  高大伴突然很罕見的笑得張狂了些,「哪怕你是這麼個性子,林相辦事都不會這麼不穩妥,你們還藏著什麼,一併拿出來算了,到這個時候你還言不由衷藏著掖著,光是你這樣的氣性,都配不上那張龍椅。」

  「倒也是,不過我會改。」鄭竹點了點頭。

  這個時候,一個身穿深黃色道袍,戴著一個很高的尖頂帽子的道人從遠處的巷子裡走了出來。

  高大伴端詳著這道人,突然覺得有些面熟,但又想不出在哪裡見過。

  正狐疑之間,鄭竹倒是微嘲的說道,「這人你猜不出來?你們不是一直想著攻打人家高麗?而且這人的哥哥不是死在你手裡?」

  高大伴一下子想了起來,「你是高麗那個國師的弟弟?」

  那名道人沒有回應,只是臉上瞬間布滿了怨毒的神色。

  高大伴笑了,「你哥哥也是個奇葩,當年身為高麗的國師,卻偽裝成一個江湖術士,來當個刺客。我還以為多厲害,結果弄了半天,連我都打不過。你們那種小地方的人,連見識都短。」

  「我來殺這個老太監,你們兩個送聖上歸天應該不難。」

  鄭竹沒有再廢話,他從馬背上輕飄飄的飛了起來,距離高大伴還有四五丈遠的時候,他身上黃色光焰不斷湧現,真氣吸取著地上的塵土,不斷形成甲片,一層層覆蓋在他的身上。

  頃刻之間,他的身上披上了一層厚甲,這厚甲明明是神通形成,卻比玄甲看上去還要真實,還要厚重,而且玄甲只是符紋之中的元氣靈動,但他這件厚甲卻是一片片甲冑猶如活物,就像是一塊塊有生命的盾牌一樣。

  「你這是什麼法門?」

  高大伴一點驚懼的模樣都沒有,只是驚訝,「前朝到現在,從來沒見過你這種法門。」

  鄭竹有些驕傲的說道,「沒見識了吧,這便是失傳的大黃袍。這是正兒八經的皇氣加身,也曾是真正的皇家法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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