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九十六章 叛亂之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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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之間,祁連蒼蘭看到盛英的兩側鬢角已經全白,她胸口如被大石擊中,一下子哭出了聲來。

  盛英微微眯起眼睛,他到了祁連蒼蘭身前不遠處,也不下馬,看著她,一臉肅冷的說道,「是落在別人的手裡,知道怕了?」

  祁連蒼蘭一呆,她仰頭看著馬上的盛英,心裡生出一股怒意,因為她覺得對方又誤解自己,但看著他兩鬢的白髮,她心中的怒意又瞬間化為烏有。

  她突然笑了起來,道:「不管怎麼樣,你還是來救我了,不是麼?」

  盛英原本想要說幾句氣話,然而看著她的笑臉,他的眉頭微微皺起,狠話卻是一句都說不出口,只是沉默了片刻,道:「你說你錯了,是什麼意思?」

  祁連蒼蘭看著盛英,道:「我所修非良法,你卻是良人。」

  盛英眉梢微微挑起,他嘆了口氣,卻不說話。

  祁連蒼蘭道:「修煉數十載,看到井外人才知自己是井底之蛙,以美玉公子之姿,與真正的天子驕子相比,也是米粒之珠與皓月爭輝,像我這樣的人,心氣越高命越薄,今後我不再修行了,你去哪裡我去哪裡。」

  此時顧留白和美玉公子以及鐵流真正在法門寺之中走來,美玉公子原本已經心態平和,但隱約聽清祁連蒼蘭的話語,美玉公子心中便又鬱悶至極,「你說自個就說自個,非得把我拉出來舉例做什麼?」

  盛英聽著祁連蒼蘭的話語,他緩緩抬頭,看著黑玉般的夜空,微嘲道,「我去死你也跟著麼?」

  祁連蒼蘭道,「既是夫妻,死了也得葬一起。」

  盛英笑了起來。

  他下了馬,走過祁連蒼蘭的身側,又突然停下腳步,認真道,「說定了的事情,會不會說改就改。」

  祁連蒼蘭道,「此生不改。」

  盛英點頭。

  他走過法門寺的大門,走向顧留白等人。

  到了顧留白身前不遠處,他認真躬身行了一禮,道:「盧公子,不管是友是敵,能令我夫妻重聚,對我而言便是莫大的恩情。」

  顧留白笑了笑,還沒說話,身旁被祁連蒼蘭舉例子而滿心鬱悶的美玉公子便酸溜溜的說道,「他又不姓盧。」

  盛英微微一怔。

  其實他見著美玉公子、鐵流真和這「盧樂天」一起走來,他就已經不知道此間到底怎麼回事,此時聽到美玉公子這一說,他頓時覺得這「盧樂天」的身份非同小可。

  只是像他這樣的將領,任何判斷都基於準確的軍情,所以他此時都未將眼前的這名年輕人和顧留白聯繫在一起,他心中只是浮現出一個念頭,「難道這人是李氏的某個皇子?」

  鐵流真並不想浪費時間,他看著盛英,道:「他是顧道首。」

  「顧十五?」盛英眼中瞬間充滿不可置信的神色。

  顧留白笑了笑,道:「的確是。」

  盛英心中震撼,又躬身行了一禮,道:「顧道首引我前來,是想要和我談什麼?」

  顧留白又笑道,「我沒有引你來,我先前只是想把你找出來殺掉,其實美玉公子應該有能耐找你出來,只是我也沒想到祁連蒼蘭就認了個錯,你自己就屁顛屁顛跑過來了。」

  畢竟是年輕人,美玉公子聽到顧留白用屁顛屁顛形容盛英,也忍不住嘴角上翹。

  盛英略有些尷尬,道,「夫妻一場,總不能見死不救,盡力而為而已。」

  顧留白倒也不廢話了,看著盛英,道:「西域修行者與你扶風郡的聯盟之局已被我所破,除了放回四名身受重創,用以震懾西域的修行者之外,其餘修行者要麼被我收服,要麼被殺死。高麗這些門閥修行者前來法門寺,也是被人利用,並非是想和你們形成聯軍之勢,至於鐵國師,他也改了主意,會和我聯手。你們扶風郡叛軍已經獨木難支,我之前聽聞了你的許多事情,也並不覺得你是很有野心,要稱王稱霸的人。你不如直接降了?」

  盛英苦笑起來。

  他看著美玉公子和鐵流真跟在這顧留白身邊的架勢,就已經猜到是這樣的結果。

  誰能想到縱橫天竺、大食、高麗、吐蕃,以扶風郡和南詔為根基的逐鹿天下之勢,竟然會在一夜間就土崩瓦解?

  他嘆了口氣,看著顧留白,道:「顧道首不妨先聽聽我們起兵的理由?」

  顧留白道,「盛將軍請講。」

  盛英看著他說道,「扶風郡距離長安並不算遠,但大唐立國以來,除了鄭節度使這種在邊關獲得了足夠戰功回來獲封鎮守扶風一帶的軍中大將之外,扶風郡卻連一個三品大員都沒有出過。這麼多年來,並非扶風郡沒有足夠多的年輕才俊,而是扶風郡沒有那種禁婚門閥。扶風郡之中的年輕才俊不管如何出色,都無法在盛唐的舞台上真正的一展拳腳。」

  顧留白點了點頭,道:「寒門不見登天道,這是痼疾,但我能在長安站穩腳跟,這個痼疾會慢慢改善。」

  盛英平靜道,「鄭節度使那時還未見到顧道首崛起,若是到了現在,他見了顧道首,或許會改變心意也不一定,但人心是複雜的,或許鄭節度使自己心中還有別的野心,或許被人利用,或許只是單純的自己迷戀權勢,但你來扶風郡這麼久,自然知道,他視部下如手足,許多將領,乃至低階軍士都得過他的恩惠。」

  顧留白看著盛英,認真道,「但為他報仇是一回事,打毫無勝算的仗,導致生靈塗炭又是另外一回事,我想他的部下可能視李氏為仇人,但這樣的大仗打起來,死的會是李氏的嫡系麼?死的也都是和他們一樣的寒門子弟,別人也有手足,有父母,有妻兒。」

  盛英自嘲的笑了笑,道:「這個道理誰都不難想通,但其實真正關鍵的問題是,若是大軍不叛,他們該如何自處,該靠什麼吃飯?」

  顧留白平靜道,「願聞其詳。」

  盛英道:「鄭節度使叛亂已成事實,哪怕我們所有人都表示對李氏的忠心,但接下來所有的將領作為叛軍大將的部下,自然會受排擠,按照軍方的做派,我們最好的結果便是發配邊軍,鄭節度使之所以深受部下敬仰,是因為他的軍隊之中,還養著很多老軍,很多超齡,很多受了傷落下殘疾的軍士,這些人能戰也善戰,但按照唐律,他們應該沒辦法留在軍隊裡頭了。扶風郡大軍若是接受改編,那很大一部分人將會不知道靠什麼吃飯,有些人自幼就跟著鄭節度使和我們打仗,他們除了練兵、打仗之外什麼都不會,這些人突然賦閒,該如何生活?落草為寇?這和反叛沒有區別。」

  頓了頓之後,盛英看著沉吟不語的顧留白,慢慢的接著說道,「大唐有大唐的法度,但扶風郡也有扶風郡的難處。我肯背負叛國之名,是因為我很清楚,這些老兄弟如果不得我們的統御,他們一盤散沙,都會很快被誅殺。大唐的軍方不會養這些人,但我們必須讓他們吃飯。」

  盛英說到此處,卻突然發現鐵流真和美玉公子的面色都有些怪異起來。

  他看到顧留白又笑了起來,頓時有些愕然。

  美玉公子卻是搖了搖頭,他忍不住看著顧留白,心想又被這個人成功的裝逼到了。

  顧留白微笑道,「盛將軍,如果說你的這些難處,我其實已經幫你想好了解決辦法,那你還有必要這麼做麼?」

  盛英心中再次震驚起來。

  他不敢置信的看著顧留白,「這並非一筆小的錢財,而且每年都是龐大的開支。」

  顧留白平靜道,「有錢沒人用的,並非只有吐蕃的這些流亡貴族。你和你們的這些部下,不是只擅長打仗麼?那就讓他們做最擅長的事情便是,只是打仗為何一定要和大唐自己人打,要地要沃土,為何一定要從大唐挖一塊出來?」

  盛英看著顧留白,看著他身旁的美玉公子,有些反應過來,「你想讓我們跟著美玉公子去高麗?」

  「扶持金氏,金氏獨大,美玉公子為國君,新羅、百濟,都有著足夠的沃土可以搶,而且那兩塊地方的人,現在隔著個高麗,對我們大唐本來也不怎麼服氣。」顧留白平靜道,「我想你提供吐蕃那些流亡貴族的下落,我們搶了他們的錢財,如此一來,你和吐蕃流亡貴族、高麗、大食的聯手之局相當於沒有破,只是換了個地方去吃飯。美玉公子和金氏,自然有辦法將你們作為私軍。」

  顧留白看著驚愕難言的盛英,淡然道,「有野心的,想要稱王的也可以,到時候讓美玉公子封個新羅王。想要名聲的也可以,等到合適的時候,我可以讓李氏給你們正名,將你們視為大唐的遠征軍。」

  盛英看著眼前這個平靜的年輕人,他想不到如此大的圖謀,竟然可以說得如此雲淡風輕,而且並非是飄在天上不切實際的構想。

  這時候顧留白又補了一句,「高麗除了美玉公子的師門之外,其餘門閥並沒有強大的八品修行者,有鐵國師和美玉公子,加上我的幫助,其餘門閥不可能是金氏的對手。」

  盛英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著顧留白,沒有什麼猶豫道,「我決定不了全局。」

  顧留白平靜道,「你是救人,那你能救多少人,便救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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