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二十六章 刃凝九幽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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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著血色的晨霧在乾縣周圍的原野緩緩的流動,持續整夜的廝殺聲漸漸變得沙啞,夾雜著無數此起彼伏的呻吟,裴國公大軍的旗幟和用「扶風」為字號的叛軍旗幟被血水浸泡得過於沉重,斜插於堆積如山的屍骸之間。

  郭風落一腳踩碎了一名叛軍將領的頭顱,他身上穿著的明光玄甲在晨輝之中顯得越發光輝燦爛,符紋之中雪亮的光芒,讓人根本無法直視。

  然而這位五十餘歲的玄甲統領不斷滲出玄甲縫隙的汗水已經結成了白色的鹽霜,他在一盞茶的時間之前已經丟棄了重型武器,這是玄甲士真氣耗竭的標誌。

  他身周的地上躺倒著足有六七十具玄甲,其中有他們這邊的,也有扶風郡叛軍那邊的。

  這些堅不可摧的金鐵怪物此時都變形扭曲,碎肉和血水還在從玄甲的縫隙之中慢慢的湧出來,重物的墜落擠壓,淤積於衣甲內的真氣宣洩,使得這些血肉就像是案板上剛剛剁碎的肉泥一樣,在案板的邊緣不斷流淌下來,在他身上明光玄甲的光芒照耀下,泛著詭異的粉紅色。

  除了他之外,唯有一尊青冥甲跌坐在他身側,而他們的身前不到兩百步的地方,叛軍的重騎正在重組陣型。

  這支後半夜才加入戰團的叛軍重騎此時零零散散已經不過百,那些持著馬槊的雙手已經在不斷顫抖。

  他們身後左側不遠處的「扶風」軍旗突然倒下,旗杆砸在一名垂頭似乎毫無呼吸的叛軍身上,那具已經只剩半個身軀的殘軀竟然又抽搐了幾下。

  叛軍之中嗚咽的號角聲再次響起。

  一支數量大概在七百左右的重甲步軍開始穩步推進,他們的前方是一片窪地,突破這片窪地,便可接近裴國公所在的那片坡地。

  寬度不到兩里的窪地里,昨夜戰死的千餘具屍體正以各種詭異的姿態糾纏在一起。有個唐軍弩手被長矛釘在榆樹上,腸子垂下來,數隻黑鴉正落在他身上進食。他的身前,十幾名叛軍騎軍失去了頭顱,但還保持著張弓搭箭的姿勢。

  重甲步軍穩步推進時,他們腳下不斷爆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聲,他們的鼻孔里都塞著浸過藥膏的麻布,這可以隔絕濃烈的血腥氣和臭氣,然而當這些步軍踩著沒過腳踝的血泥前進時,一些人突然嘔吐起來。

  他們的面前是被床子弩撕碎的屍體,那些屍體碎裂的肋骨就像是花瓣一樣綻開著,其中有一具屍身的內里,竟有一個已經成型的胎兒。

  大唐的軍隊裡頭極少有女子,更不用說衝鋒陷陣,不管這名女子是隨軍的醫師或是修行者,她戰死在此處,那只能說明她所屬的軍隊已經全部戰死在此處。

  裴國公大軍之中已經輪換了十二批鼓手。

  這場大戰持續了五個時辰之後,曠野之中已經留下了至少三萬具屍身。

  然而戰鬥還在繼續。

  當這支重甲步軍推進到窪地的邊緣時,他們前方嚴陣以待的矛陣卻是悄然散去。

  裴國公所在高台前方不到百步之處,卻是又推出了一排床子弩。

  看著這些床子弩,重甲步軍之中數名統領眼中充滿了震驚的神色。

  「真的是老狐狸啊。」

  其中一人無奈的嘆了口氣。

  急行軍之中竟然還能帶上這麼多床子弩,只能說明裴國公大軍之中甚至有許多精於拆解和安裝的匠師,或者說他的軍士早就被派去學習了拆解和安裝大型軍械的技巧。

  許多軍械都是被他化整為零的隨軍帶著。

  然而這種東西在昨夜也並未用在對付那些重騎上。

  可能只是因為葉鳳闕和司徒擎城也是老狐狸,尋常的將領往往藏匿起來,發動致命一擊所用的重騎,竟是被他們第一時間填了出來。

  大量騎軍反而在戰鬥最初始的階段就損耗殆盡,此時哪怕是他們,也開始明白,司徒擎城和葉鳳闕恐怕根本沒有考慮這支大軍能夠退走。

  要麼在這勝,要麼就在這死。

  可惜他們已經見不到最終的結果。

  當這名罵出老狐狸的重甲步軍統領聽著床子弩激發時如山崩海嘯般的聲音,他轉過身去朝著自己來時的方向凝望時,他卻又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一根旗杆豎了起來。

  旗杆上吊起了一名將領的屍身。

  那是一名年輕的將領,叫做司徒天青。

  最關鍵的是,他是司徒擎城的兒子。

  這名重甲步軍將領苦笑起來。

  司徒擎城是在對所有人說,眾將士且看清楚,本帥已經將兒子都填進了這個絞肉場。

  床子弩的弩箭衝擊在重甲上,發出嘭嘭嘭的巨響。

  在他的苦笑之中,他前方的重甲步軍就像是木頭一樣被伐倒,然後這樣的聲音出現在了他的身上。

  旗杆挑著司徒天青的屍體豎起之時,已經到處都是焦土的乾縣城中揚起黑色的塵屑。

  大量身穿著布衣,有些甚至身穿尋常農戶衣衫的軍士帶著弓箭和長刀掀開地道口遮掩的石板,踏著灰燼和焦土從城中沖了出來。

  面對從地道之中鑽出的這支奇兵,裴國公和他身周的那些幕僚眼中甚至都沒有多餘的情緒變化。

  在司徒擎城這樣的戰法之下,這種花巧已經起不到什麼作用,只有在互填人命到某一方的軍心出現動搖時,雙方才會分出勝負。

  早在接到上官昭儀傳遞過來的軍情,推斷出司徒擎城最為兇險的一步棋必定被顧留白解決之後,裴國公和身邊這些幕僚便十分清楚,越是精巧的設計就越是容易被一些內應所利用。

  所以他們只是選用了最為紮實的戰法,而且臨時將一些有可能出現問題的軍隊打散,或者在第一時間就將其填進去。

  裴國公凝視著那根旗杆上挑起的司徒天青的屍身,突然戲謔的說道,「你們說這人到底是不是司徒擎城的親兒子?莫不是他老婆偷了人生下來的?」

  高台周圍的一群修行者原本肅穆至極,此時聽到裴國公這樣的說法,頓時哄堂大笑。

  這樣的笑聲傳出,整個中軍瞬間爆發出如雷般的吶喊聲。

  邊軍的大將都會在合適的時候做些提振士氣的事情。

  哪怕是一句玩笑,一個動作,在合適的時候,都能夠起到很大的作用。

  聽著如雷般的吶喊聲,裴國公看著原野之中的敵軍,知道司徒擎城已經堅持不了多久。

  只是看著遠處敵軍大將所在的位置,他還是忍不住搖了搖頭。

  司徒擎城在此之前對於他而言,只是個名不見經傳的角色,然而他此時卻忍不住對這素未謀面的司徒擎城產生敬意。

  一名叛將能夠將軍心穩定到如此地步,他自覺自己都做不到。

  人才啊!

  可惜是敵人。

  不過想到顧留白的時候,他的嘴角便不由得翹了起來。

  心中唯一的那一絲惋惜都沒了。

  畢竟再厲害的人才,也比不上自己那個逆天的女婿是不是?

  「不對勁!」

  他身邊幾個幕僚突然發現了司徒擎城軍中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東北角的三千餘步軍突然改變了行進方位,朝著司徒擎城所在之處壓了過去,與此同時,一支數百人的騎軍突然從不遠處的桑林里衝出,忽然開始瘋狂的射箭。

  裴國公一愣。

  突然聽到驚天動地的叫聲,「反了!盛英的杜陽軍反了。」」

  裴國公看著那支騎軍和步軍已經真正和司徒擎城的中軍側翼絞殺在一起,他愣了數個呼吸的時間,才摸了摸腦袋,道,「這小子其實連盛英都策反了,只是生怕走漏了消息,所以之前傳遞軍情的時候都沒寫在裡頭?」

  他身邊的幕僚也好,高台周遭的修行者和將領也好,此時都是驚喜萬分。

  現在雙方損耗甚劇,尤其司徒擎城本身就沒剩下多少騎軍,這盛英的大軍從側翼一衝,箭雨紛飛之下,原本軍心即將崩潰的叛軍瞬間就支撐不住了,整個指揮體系瞬間陷入錯亂。

  裴國公擺了擺手。

  鼙鼓聲再次驚天動地。

  一支始終在乾縣城牆的陰影下等待著的,全部由修行者組成的騎軍開始衝出。

  矗立在扶風郡叛軍中軍的巨大華蓋轟然倒塌。

  華蓋下方數名胡人巫師模樣的男子七竅中都流出血來。

  軍心潰散的同時,這些一直在以精神念力發出怪異呢喃聲來激發軍士士氣和潛力的修行者,也似乎同時遭受了致命的反噬。

  「殺!」

  渾身黑甲的騎軍勢如破竹的殺入已經潰散的叛軍之中,伴隨著整齊的吶喊聲,他們體內真氣開始瘋狂流淌,他們手中的長刀上同時綻放青色的光華。

  刀光綻放的剎那,面對他們的叛軍感到極為陰冷的狂風呼嘯而來,風中似乎夾雜著冰晶,讓他們根本無法睜開眼睛,也無法呼吸。

  司徒擎城坐在倒塌的華蓋後方的一張大椅上。

  面對這支朝著自己衝來的騎軍,帶著黑鐵面具的他宛如鐵鑄,眼中不見任何的情緒。

  當第一名渾身浴血的騎者衝到他身前不到五丈時,這名騎者突然感到司徒擎城身周散發的氣息比他們刀陣的氣息還要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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