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2章 敬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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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72章 敬酒

  這個世上很多時候,很多看似溫情的人際關係,都只是「自以為是」罷了,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

  在別人眼裡,彼此或許只是,有點熟悉的陌生人,僅此而已。

  這就是冰冷的現實。

  朱慕辰忍不住又想起,當初論劍大會優勝,在太虛門的慶功會上,閃閃發光的小師兄,坐在令人憧憬的高處,一群小師弟們,輪流去給小師兄敬酒。

  而功勞微末的自己,只排在末尾。

  輪到自己敬酒的時候,小師兄已經喝迷糊了,目光惺忪間,估計連自己是誰,是什麼樣子,都不曾看清楚。

  只是自己自以為是,認為小師兄應該認得自己罷了————

  但實際的情況,根本不是這樣————

  根本不是,自己想得那樣————

  朱慕辰越想,目光越黯然,心中也越痛苦,目光也一點點變得冷漠。

  玄衣長老見狀,微微頷首,轉而又安慰道:「人心疏離,世事無常,少爺不必把這些過往的人和事,掛在心上,淡然處之便好。」

  朱慕辰點了點頭。

  玄衣長老道:「時候不早了,少爺您,早些休息,明日還要去拜訪一些前輩。」

  朱慕辰神情默然,顯然沉浸在自己的情緒里,沒有說話。

  玄衣長老拱了拱手,便告退了。

  離開書房後,玄衣長老沿著樓閣,走過庭堂,來到了一間內堂之中。

  內堂之中,紅牆富麗,金獸口中,燃著氤氳的沉木香氣。

  玄衣長老向著內堂正中,一位長髯俊美的中年修士,拱手道:「家主。」

  這中年修士,正是坤州四大世家之一,朱家的家主,也是羽化境真人。

  朱家家主微微抬眸,看了玄衣長老一眼,問道:「如何了?」

  玄衣長老道:「該見的人,見了不少。道廷司的掌司,沒給明確的答覆,說最近形勢不明,道廷上層,風向難辨。他也不便,過多插手世家內部的事————」

  「其他各樓閣,各行業的掌舵,雖看好辰少爺,但未必真的敢忤逆地宗的意思。

  「反倒是,富貴樓的大掌柜,很是欣賞辰少爺,說辰少爺身上,有善因善果————」

  朱家家主眉頭微皺,「偏偏是,富貴樓麼————」

  玄衣長老道:「富貴樓,倒也是不錯的選擇,而且富貴樓的背後,也有著大依仗————」

  朱家家主微微搖頭,「富貴樓,沒那麼簡單。」

  玄衣長老倒不好多說什麼,而是繼續道:「那接下來,還是去拜訪,其他幾位家主?

  或是其他行當的掌舵?」

  「嗯,」朱家家主道:「先拜訪一圈,走動一下,看看情況。」

  玄衣長老道:「是。」

  「抓緊時間,」朱家家主目光微凝,「地宗聯姻的日子,就快近了。在此之前,儘量先將辰兒的婚事定下。」

  玄衣長老面露困惑,「與地宗聯姻,不正是大好事麼?地宗勢大,辰少爺才有依靠。」

  朱家家主欲言又止,搖頭道:「你不明白,照做便是————」

  玄衣長老目光微閃,點頭道:「是————」

  片刻後,他忽而又想起什麼,又道:「前些時日,辰少爺在富貴樓,見到了那位————

  墨公子————」

  「墨公子————」朱家家主心念微動,「太虛門的那位天驕?」

  「是。」玄衣長老道。

  「關係如何?」朱家家主問。

  玄衣長老道:「一般。辰少爺或許惦記著他這位小師兄,但這位墨公子,似乎對辰少爺————態度平淡。」

  「老朽勸了幾句,辰少爺也明白了過來,心中生出了嫌隙。」

  朱家家主思索片刻,點頭道:「你做得對————作為世家子弟,家族始終才是根本。」

  「至於宗門的那幾年情誼,終究年少,太淺薄,太脆弱了————在真正的利益面前,手足都不可信,遑論什麼師兄弟?」

  朱家家主嘆氣,「辰兒是我的兒子,是我朱家的少主,他早晚要明白這一點————」

  「人與人的關係,本就是互相利用。唯有心腸冷硬,才能在修界活下去。」

  「是————」玄衣長老沉吟片刻,道,「只不過,依老朽看,這位墨公子,雖氣度過人,但資質實在平平,金丹也只是下品,當真值得如此在意麼?」

  朱家家主面露沉思,搖頭道:「你不明白————當初在地宗大會上,我見過這墨公子,他雖年紀不大,卻是個心思深沉,詭譎多端之人。」

  「能從地宗那個地方,安然無恙脫身,且跟白家沾親帶故的,豈是什麼善茬?」

  「辰兒當初從太虛門回來,心心念念的,都是他這個小師兄。這種心態,最容易被欺騙和利用。」

  「此事不得不防,我堂堂朱家的少主,豈能受制於人?何況還是一個外人。

  「家主所言甚是。」玄衣長老道。

  朱家家主沉吟片刻,又對玄衣長老道:「這幾日,你好好教辰兒一些道理,告訴他世態炎涼,人心險惡。」

  「三日後,你給那墨公子發請柬,請他來我朱家做客。」

  玄衣長老一怔,「請他?」

  朱家家主點頭,「坤州高層,人盡皆知,這位墨公子身上,可藏著不少秘密————只不過沒人敢輕舉妄動而已。」

  玄衣長老皺眉,「我們朱家,要對他動手?」

  朱家家主搖頭,「只是接觸一下,看能不能,有所收穫————」

  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機。

  玄衣長老便問:「那我————以朱家的名義去請?」

  朱家家主略一思索,便搖頭道:「不,以辰兒的名義去請。」

  「以辰少爺的名義?」玄衣長老問道。

  朱家家主點頭道:「以朱家的名義去請,無緣無故,多少顯得別有心思,那墨公子未必會答應。」

  「但以辰兒的名義去請,師弟請師兄赴宴,這是天經地義,他應該不會拒絕————」

  「剛好也用這個機會,讓辰兒認清現實————」朱家家主目光微凝。

  玄衣長老點頭道:「老朽明白了。」

  於是三日後,墨畫便收到了一份請束。

  請柬是朱家發來的,請他去城南赴宴,最後的署名,是「朱慕辰」。

  墨畫沉吟片刻,掐指一算,知道宴無好宴,肯定有人在算計自己。

  一般情況下,他推了便是。

  但偏偏這請柬,又是他小師弟送來的,墨畫又有點推辭不了,因此思索片刻後,便答應了。

  墨畫將這朱家宴請的事,跟小師姐說了。

  白子曦還沒說什麼,反倒是一旁的小橘,一臉狐疑:「怎麼這麼多人請你吃飯?」

  墨畫嘆道:「沒辦法,盛情難卻。」

  白子曦也目光微眯,看著墨畫,「真的只是吃飯?」

  墨畫認真道:「真的,沒別的事。」

  白子曦輕輕「嗯」了一聲,只道:「早些回來。」

  墨畫點頭:「好的,師姐。」

  三日後,朱家的馬車,按時停在了小鸞山福地的門口,車內安逸豪華,還有侍女搖扇

  煮茶。

  可見朱家的誠意。

  墨畫坐著馬車,一路幾乎沒怎麼顛簸,便來到了朱家大門前。

  紅玉為牆,瓊樓高聳,朱漆遍地,靈氣氤氳。

  作為坤州四大世家之一,朱家的門庭,雖與陸家風格不同,但也同樣奢華,富庶至極0

  墨畫剛進門,便有一名身穿玄衣的朱家長老,迎了上來,同行的還有朱家最小的少主,朱慕辰。

  朱慕辰還是那樣,朱衣玉冠,自若點漆,帶著點娃娃臉,模樣英俊,見了墨畫,拱手行禮,道了一聲「小師兄」。

  這聲小師兄,恭敬儒雅,卻沒了之前的熱情。

  朱慕辰的目光,也有些冷淡和疏離。

  墨畫溫和地點了點頭,心中卻微微嘆氣。

  朱慕辰將墨畫,迎進了朱家大門,走過一大片瓊樓玉宇,來到了一間富麗的客廳中。

  長髯俊美的朱家家主,也迎了過來,說了些寒暄的話,並將墨畫,安排在上座。

  之後又是,一系列世家豪門,宴請上菜的流程,大同小異。

  墨畫也不是第一次見這種排場,但即便如此,朱家這次宴請,還是格外用心。

  甚至上的菜,也幾乎都是自己愛吃的。

  墨畫也不知道,這朱家家主,到底都是從哪打聽來的。

  當然,也有一種可能,是他幾乎不挑食,所以大多數菜都愛吃。

  吃了一會,朱家家主,便親自向墨畫敬酒。

  其他朱家的長老,和賓客們,也都紛紛向墨畫敬酒,滿口讚美之辭,聊起墨畫曾經的功績,說他是陣法天才,乾學魁首,前途無量,仙道有望之類的話。

  若是常人,大抵會被吹得飄飄然。

  墨畫自然也有一點,不過心裡到底還清楚得很,宴無好宴,這些人這麼吹自己,肯定是有圖謀的。

  吹捧了一會,朱家家主,又命舞姬獻舞。

  這些舞姬,似乎都是精挑細選過的,身高相同,且無不身段玲瓏,腰肢柔軟,容貌上佳,穿著薄如蟬紗的衣裙,一舞一動間,勾人心魄。

  滿場賓客們,看得賞心悅目。

  之後,另有朱家的天驕們,一一上來敬酒。

  這些天驕之中,以年輕貌美的女弟子居多,大多數都是上等靈根,有年方二八的築基天才,也有風姿端莊的金丹女修。

  這些天驕,向朱家家主敬酒,墨畫也在一旁,自然也將這些女子們的容貌,看得一清二楚。

  敬完酒後,朱家家主看了看墨畫的臉色,心中覺得古怪。

  之後他又跟墨畫,有意無意地,聊起了一些往事。

  譬如墨畫的爹娘,師承,太虛門的情況,當年論劍的往事————等等。

  聊了一大圈之後,朱家家主心中頗為震驚。

  這個墨公子,看著斯文儒雅,但簡直比滾刀肉還滾刀肉。

  飯照吃,酒照喝,舞照看,話照聊,馬屁照收————

  但無論吃飯喝酒,受阿諛奉承,還是看美女歌舞,他愣是沒一丁點心緒起伏。

  話聊了半天,更是繞來繞去,看似掏心掏肺地說了一大堆,但細細想來,那一大堆話說了全都等同於沒說。

  說出來的,都是別人已經知道的。說起不知道的,這位墨公子繞著繞著,就把話題繞沒了,回過頭想想,也不知他最終到底都說了些什麼。

  堪稱「廢話大師」。

  朱家家主一時,竟有嘆為觀止之感。

  難怪————

  難怪當初地宗,問了那麼久,愣是沒從這墨公子嘴裡,撬出一個秘密來。

  就連陸家家主陸重樓,那等城府深沉之輩,請這墨公子吃飯,也就只是請吃飯而已。

  不真的跟這墨公子面對面接觸一下,是真的體會不到,此子的難纏。

  世上絕大多數天驕,縱使天賦再高,修為再強,那也是在鬥法廝殺之上。

  他們涉世未深,心性是錯漏百出的。酒色財氣,名利美人,總歸會有軟肋。

  但這位墨公子,靈根不入眼,鬥法廝殺不見得有多強,但這心性,當真是「無敵」了。

  「他莫非是石頭裡蹦出來的,當真一點喜好沒有?」

  朱家家主皺眉。

  正在此時,他又微微轉頭,看向了自己的小兒子,朱慕辰。

  朱慕辰此時,就坐在墨畫的右手邊,態度恭敬,目光默然。

  宴會全程,墨畫都在「眾星捧月」之中,不斷有人,給墨畫敬酒,說著恭維的話。

  也不斷有美人獻舞,綺麗非常。

  墨畫也只顧著迎來送往,全程不曾跟他這個小師弟,說過一句話,有過一丁點交流。

  而此時此刻,在朱慕辰的眼裡,墨畫這位「小師兄」,也顯得有些陌生了。

  他似乎不再是,當初在宗門時,那個清爽灑脫的小師兄了。

  而是在觥籌交錯,在阿諛奉承,在美人堆里,在這種種「名利場」中,混得風生水起的,那個陌生的墨公子了————

  父親,還有長老說得對,人總是會變的。

  宗門的經歷,只占修士一生極小的一部分,轉瞬就會過去,沒什麼可留戀的。

  人總歸是要接受冷漠的現實。

  自己印象中的小師兄,或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朱慕辰默默喝著酒,內心越來越疏離,整個人都仿佛被冷漠的氣息包裹著。

  這是他在摒棄過去,漸漸成長的標誌。

  朱家家主微微頷首。

  無論如何,至少達到了一個目的。

  至於這位墨公子————

  朱家家主轉過頭,看向墨畫,微微皺眉,正在思考這位墨公子的軟肋,究竟是什麼時,忽而有一個長老走了過來,在他耳邊說了什麼。

  朱家家主一怔,道:「當真?」

  那長老點頭。

  朱家家主沉吟片刻,便看向墨畫,道:「墨公子,抱歉,突然有人過來,要談一些要緊事,可能要暫時失陪一小會。」

  墨畫拱手道:「家主太客氣了,有事您先忙,我這邊無所謂。」

  朱家家主道:「失陪一會,公子您隨意。」

  墨畫點頭,「正事要緊,家主慢走。」

  朱家家主又看了墨畫一眼,之後便由那長老領著,暫時退席離開了。

  而家主離席,另有一些長老,也恭敬起身,隨他一起去了。

  墨畫的身邊,瞬間空曠了不少。

  大廳之內,歌照唱,舞照跳,但家主不在,也沒人敬酒,墨畫也閒了下來。

  他環顧一遍四周,而後端著酒杯,往右手邊挪了挪,便坐到了朱慕辰的旁邊。

  正在「冷漠」狀態的朱慕辰,一看墨畫坐在自己身旁,不由怔了一下。

  墨畫道:「朱慕辰?」

  朱慕辰抿著嘴,點了點頭。

  墨畫嘆了口氣,誠懇道:「我之前真沒認出你來,所以一開始,沒想到你會是我小師弟,抱歉啊————」

  墨畫說得這麼直白,反倒讓朱慕辰,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墨畫舉著酒杯,目光清澈地看著朱慕辰,嘆道:「沒認出你來,是我這個小師兄的錯。我敬你一杯,給你賠禮道歉。」

  朱慕辰愣住了,許久都沒回過神來。

  他看了眼墨畫,又看了眼墨畫手裡的酒杯,恍然間仿佛是在做夢。

  小師兄他————是在向我道歉?

  小師兄他,還向我敬酒了?

  曾經向小師兄敬酒,都得排在末尾的自己,如今竟然,被小師兄敬酒了?

  「小師兄敬的酒————」

  「小師兄敬我的酒————」

  朱慕辰腦袋有點暈乎乎的,下意識端起酒杯,跟墨畫碰了一下,然後把酒一口悶了下去。

  酒是什麼滋味,他沒嘗出來,只覺有熱血湧上心頭,臉頰也開始泛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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