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2章 道心與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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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2章 道心與情

  與余副掌司辭別後,墨畫又去找了土生,囑咐了幾句,讓他聽一位雖常年冷著臉但心腸卻很好的姓顧的叔叔的話。

  讓他平日裡勤勉做事,努力修行,不要惹事。自己過段時間,會再來看他。

  土生點了點頭,隨後又有些疑惑地問道:「墨————先生,道廷司,不都是一些鷹犬走狗麼?」

  墨畫無奈道:「這句話別再說了。至少在道廷司里,別說這種話。」

  萬一被人聽去了,會被針對死的。

  「嗯————」土生道。

  墨畫看了他一眼,耐心解釋道:「你年紀還小,不知這世間的複雜,人世黑白,交織成灰。好的地方有壞人,壞的地方也偶爾有好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道廷司裡面,尸位素餐,貪污腐敗者居多,但也不乏心性正直之人。」

  「若要成事,便要結交好人,殺光惡人,不可被形勢和身份所拘泥。」

  土生聽不太懂,但又覺得墨先生的話似乎很有一些歪道理,便點了點頭。

  墨畫想了想,取出一袋靈石,遞給了土生,「這個你拿著。」

  土生一觸碰那沉甸甸的袋子,看到裡面閃閃發光的靈石,當即嚇了一跳。

  那是他一輩子,都不曾見過的靈石數。

  大靈田界窮苦,物價低,收入也低,世家所允許流通的靈石量,其實很少很少。

  土生忙道:「我不能要,我————」

  墨畫將靈石,塞在了他的手裡,道:「平日修行,吃穿用度,少不了靈石。

  拿著吧。」

  墨畫的態度不容拒絕。

  土生推脫不過,最終只能將靈石捧在手裡。

  「好了,照顧好自己。」墨畫道。

  土生神情複雜,點了點頭,也道:「先生,保重。」

  墨畫溫和地笑了笑,之後便離開了。

  土生捧著沉甸甸的靈石,注視著墨畫遠去的背景,看了很久,直到墨畫的身影徹底消失,才忍不住用手,擦了擦泛紅的眼眶。

  與土生道別後,墨畫又去大堂喝了會茶,等了一會,可還是沒等到顧叔叔。

  墨畫也不知他辦案什麼時候回來,見天色不早了,只能先行起身,離開了道廷司。

  離開道廷司後,墨畫並未停留,直接回了小彎山福地。

  進了福地大門,沿著山道,沒走多久,便見到了一個身穿金縷玉衣的小不點。

  小橘似乎剛給橘子樹刨過土,背著小鋤頭,臉上還沾著泥漬,一見到墨畫,當即臉色一喜:「你回來了!」

  「嗯。」墨畫開始從儲物袋裡,往外拿東西,都是他小師弟朱慕辰「孝敬」

  他的,是一些別莊裡盛產的瓜果,野味,還有糕點之類的吃食。

  小橘看著,眼睛都開始發光了。

  「哎呀,大家這麼熟了,這麼客氣做什麼————」

  她嘴上這麼說,但卻很熟練地挑了一個瓜,啃了一口,又香又甜,眼睛都眯起來了。

  墨畫用衣袖,把小橘臉蛋上的泥漬擦掉了,然後道:「都拿去吧,跟師姐一起吃。」

  「嗯嗯,」小橘連連點頭,把盛滿瓜果零食的儲物袋,全都揣在了懷裡,左擁右抱地,像個小土匪。

  「你呢?」小橘問墨畫,「你不去見子曦姐姐?」

  墨畫道:「我先去見容真人,有點事。」

  「嗯,那你去見吧。」小橘道,「我就不去了。」

  她才不想去見容真人,免得又被容真人說三道四的。

  見小橘歡快地跑了,墨畫這才轉身,去了容真人時常修行看書,推算因果術的那間書房。

  到了書房外,墨畫停了一會,並沒敲門打擾。

  沒過多久,書房內便傳來容真人的聲音,「進來吧。」

  墨畫走進書房,抬頭一看,便見簡約雅致的紅玉案前,容真人正素手執筆,似乎是在推算著什麼。

  墨畫也不知容真人到底在算些什麼,不知算法正不正經,但也不太方便去問,怕惹得容真人不開心。

  容真人卻抬頭,看了墨畫一眼,道:「回來了?」

  「嗯。」墨畫點頭。

  「沒出什麼意外吧。」容真人道。

  「還行————」墨畫道。

  容真人又看了墨畫一眼,略一思索,便明白了過來,問道:「你————找我有事?」

  認識墨畫這麼久了,容真人也清楚知道,墨畫是個「大忙人」,天天忙忙碌碌的,沒個消停。若是沒什麼事,基本不會來找她。

  而且一旦來找她,大抵不會有什麼好事。

  麻煩精就是這樣的。

  「是有點事————」墨畫道。

  容真人心道果然,點頭問道:「什麼事?」

  墨畫取出一個瓶子,遞給容真人。

  容真人接過瓶子,見瓶中裝的,竟是一小片血肉,不由微怔,「這是什麼?」

  墨畫道:「這是修士身上的血肉,晚輩想請容真人,幫忙研究研究,看看這人,是不是有點問題。」

  容真人淡淡道:「這種事————為何找我?」

  墨畫道:「容真人您精通丹道,醫術的造詣也爐火純青,肯定知曉解析血肉的法門。」

  而且,整個坤州,他只認識容真人這一位醫道真人。

  容真人卻覺得麻煩,搖頭道:「你找錯人了。」

  墨畫卻篤定道:「沒找錯。」

  容真人面色微沉,顯然還是不想答應。

  墨畫便道:「當初,我身上少了一小塊血肉,是不是被容真人您,拿去切片了?」

  容真人心頭一緊,深深嘆了口氣。

  墨畫都「點」她點到這份上了,還能怎麼辦?再不答應,就有些說不過去了O

  「行吧————」容真人接過玉瓶,問道,「這是誰的血肉?」

  墨畫只道:「是————我無意中碰到的一個修士,失魂魄而不死,有些古怪。」

  失魂魄而不死?

  容真人聞言,也目光詫異。

  世上竟還有這種人?

  不過她見墨畫的樣子,大抵是不想多透露,所以也就沒多問,只是默默收下瓶子,道:「我知道了。」

  墨畫又問:「要多久出結果?」

  容真人問道:「很急麼?」

  墨畫想了想,道:「也沒那麼急,但肯定越快越好。」

  他很想知道,容真人到底能從土生的血肉里,研究出什麼來。

  容真人沉吟道:「我這些時日,沒有太多空閒,有一些零碎的事要處理。七日之後,才能將這血肉,用靈鏡解析一下。屆時有了結果,再告訴你。」

  墨畫點頭道:「好的,多謝容真人。」

  容真人重新拿起了筆,問:「還有事麼?」

  「沒了。」墨畫很識趣地拱手道:「晚輩告辭了。」

  「嗯。」容真人點頭。

  墨畫又瞥了一眼容真人筆下的因果推演圖,心裡默默嘆了口氣,便轉身離開了。

  離開容真人的書房後,墨畫便回到了熟悉的小院子,去見小師姐了。

  清雅的竹室內,白子曦正坐在書案前,白皙如雪的手指,執著玉筆,以完美無瑕的優雅姿態,一筆一畫地描墓著陣法。

  山間清風吹過,拂動如墨的青絲,為這副清絕出塵的美人圖,增添了幾分生動。

  墨畫看著有些失神。

  為了不打擾小師姐畫陣法,又或者是為了不擾動這副絕美的畫面,墨畫就這樣站在一旁。

  不知過了多久,白子曦畫完了陣法,這才從專注的狀態中退出,轉頭看向了墨畫。

  已有十來日不見,此時兩人目光交匯,一時有些陌生,又有些心悸。

  過了一會,白子曦才輕聲道:「回來了?」

  墨畫溫和點頭,「嗯。」

  安靜的氣氛之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情意。兩人一時之間,也忘了要說什麼。

  片刻之後,墨畫才問:「小橘呢?」

  白子曦道:「在煮茶。」

  「嗯。」墨畫點頭。

  片刻之後,白子曦問道:「大靈田界————是什麼樣的?」

  「大靈田界————」

  墨畫剛開口,忽然一頓,覺得這樣跟小師姐說話,隔得有點遠,便走到小師姐的書案前,像往常一般,跟小師姐肩並肩坐在了一起。

  察覺到墨畫坐到了身旁,白子曦驀然又想起,那日在玉香樓,兩人貼臉的模樣,手指一顫,但還是忍住了,沒露出異樣。

  與此同時,墨畫清脆略帶磁性的聲音便道:「大靈田界————有別院,有農莊,院子裡有清流曲水,有池塘,有瓜果。白日裡很清閒,晚上有篝火,莊頭會奉上一些野味,在火上烤,油聲滋滋,香味在四周飄————」

  雖然都是些簡單的鄉間事物,可從小師弟嘴裡說出來,白子曦竟莫名有一絲神往。

  仿佛那樣的日子也很是不錯。

  墨畫說著說著,就停住了。

  白子曦看了一眼身旁的墨畫,忽然察覺到,小師弟眼中的一絲悵然,便問道:「還有呢?」

  「沒了————」墨畫道,「就這些。」

  白子曦卻搖了搖頭,「還有事————」

  否則小師弟,就不會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了。

  墨畫的很多心思,能瞞得過別人,卻瞞不過她這個小師姐。

  墨畫嘆了口氣,想了想,便道:「大靈田界,魔宗開始冒頭了————

  白子曦瞳孔微凝。

  墨畫道:「一夥魔修,在別莊外,殺了三十多個流民。」

  「流民這麼多,恐怕與世家的所作所為,脫不了干係————」

  「甚至,世家和魔修之間的關係,也有些不清不楚,只不過表面上看不出來罷了————」

  白子曦聞言,也若有所思。

  「還有————」墨畫猶豫再三,還是小聲道,「我還碰到陰差了。

  白子曦有些訝異,「真有陰差?」

  「有的,」墨畫點頭,「長著牛頭,走陰路,似乎會勾人魂魄。」

  「陰差勾你魂了麼?」白子曦好奇道。

  「勾了,」墨畫低聲道。

  「勾走了麼?」白子曦又問。

  墨畫嘆道:「勾走了,我還能回來麼?」

  白子曦又看了一眼墨畫的眼睛,見他眼神清正,黑白分明,的確還是自己的小師弟,這才點了點頭,放下心來。

  墨畫接著皺眉道:「陰差可不是什麼好東西————陰差開路,敢隨意拘人魂魄,說明神道的規矩,也亂掉了————」

  「大靈田界,對世家來說,或許只是一個清閒消遣的地方。」

  「可對土生土長的靈農來說,可能就截然不同了————」

  墨畫神情不由低沉下來。

  白子曦看著墨畫的眼睛,問道:「你有什麼打算麼?」

  墨畫欲言又止,最後無奈嘆了口氣,道:「我也————不知道。」

  或許是覺得有些疲倦,又或許是在小師姐面前,卸下了心防,墨畫覺得有些睏倦,便緩緩向後倒,躺在了地上。

  白子曦看了眼墨畫,雖然這麼做,違背了容真人言傳身教的禮儀,但也忍不住學著墨畫,躺在了地上。

  師姐弟兩人,就這樣並肩躺在地上,看著窗外遙遠的天空。

  就像小時候一樣。

  墨畫思緒有些紛亂,緩緩道:「小師姐————」

  「叫師姐。」

  「嗯,師姐————」

  墨畫沉默了一會,這才接著緩緩傾訴道:「有些事,我不知跟誰說————」

  「當年我還小,還在通仙城修行的時候,看著萬家的燈火,其實立過一個道心·」

  「那時通仙城散修窮苦,度日艱難,大道無望,我便想努力修行學陣法,有朝一日,能憑自己的力量,改自己的命,繼而改全天下,所有底層修士的命————」

  白子曦聞言心頭一顫,忍不住側過臉來,看向墨畫。

  墨畫卻目光悵然,「但是————這些年來,我努力了很久,做了很多嘗試————」

  「雖不能說毫無建樹,但好像離這份道心,卻越來越遠了。」

  「修界之浩大,局勢之複雜,蒼生之艱苦————很可能遠超我的認知。」

  「我做的越多,越感覺自己做的很少,在很多事情上,我都無能為力,根本改變不了大局。」

  「甚至有時候,連大局是什麼,我都看不清楚。」

  「我也不知道,此生此世,還有沒有能證得道心的那一天————」

  白子曦目光微顫,輕聲問道:「這些話,你有跟誰說過麼?」

  墨畫想了想,搖頭道:「沒有,我只是現在,跟師姐你說了————

  有些事是要親自去做的,沒做成之前,是不能隨便說的。

  只不過當年在通仙城,他有爹娘陪伴,有街坊和同伴。

  之後雲遊,跟在師父身旁,有傀老,小師兄和小師姐。

  在太虛門求學,有荀老先生,掌門,還有一群小師弟。

  很多時候,他道心雖有些特殊,但並不覺得孤單。

  可自從大荒之事起,墨畫就是孤身一人,哪怕他做了大荒的神祝,統一了神道,受萬人敬仰,但神性深重之下,內心仍舊是極其孤獨的。

  很多事,他根本無從訴說。

  直至如今,到了坤州,重新遇到了小師姐,過了一些安穩的日子,他才稍稍感到了一絲慰藉。

  這些深藏內心的秘密,他才能說出口。

  白子曦看著墨畫的眼睛,似乎感受到了墨畫的道心,心口有些發燙,忍不住輕輕握住了墨畫的手,柔聲道:「你現在年紀不大,修為不高,能做到這些,已經很了不起了,有這些感慨還為時尚早。」

  「世事之艱,本就在常理之中。」

  「待你修到羽化,努力百年,乃至千年無果後,再感嘆也不遲。」

  「修士的道心,越是弘大,前途越是艱巨。你若覺得艱難,很可能恰恰說明,你的道心是對的。」

  「既然是對的,堅持去做就行了————」

  一向清冷的小師姐,聲音有著說不出的溫柔。

  墨畫握著小師姐溫潤細膩的手,只覺有一股暖流,從柔軟的手心,一直燒到了自己的心間,燒掉了所有的孤獨和迷茫,連心似乎都化了。

  「嗯,我知道了,小師姐————」

  墨畫也柔聲道,忍不住緊緊握住了小師姐的手。

  兩人就這樣,並肩躺在地上,互相對視著,看著對方的眼睛,仿佛蒼茫的天地之間,只有彼此。

  窗外的天空清朗而純淨,兩片雲彩悠然地飄過。

  只不過更遠處的天邊,卻有看不見的陰霾在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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