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黃面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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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6章 黃面窩頭

  陳跡默默看著地上那一捧黃土與灰燼,手中捏著那枚黃紙符咒的邊角。

  這是誰的符咒……白龍嗎?不確定。

  陳跡曾在白龍手中見過黃紙符咒,但使用黃紙符咒的行官不止白龍一人,夢雞用,道庭也用,從道庭分支、流散出來的行官門徑,都要用到黃紙符咒。

  可不知為何,他冥冥之中便覺得,這黃紙符咒的主人一定是白龍。

  剛來固原時,驛卒曾說,密諜司的人因為這裡太艱苦,所以撤走了……這本就不合常理。

  一個魚龍混雜的諜探之城,怎麼可能少了密諜司這麼重要的角色?一個個密諜見了功勞像瘋了似的,恨不得天天都能抓到景朝諜探,這裡本該有大量密諜才對!

  當初司禮監為了讓劉家放下戒備心,故意由著皎兔、雲羊被流放。

  如今固原境況,豈不與當初格外雷同?

  當陳跡意識到這件事背後「有可能」是白龍時,心不由一沉。

  他下意識打量四周,擔心自己一轉頭,恰好看見「馮先生」正在遠處似笑非笑的看著自己。

  好在沒有。

  可還有一個疑問:到底是誰殺了陳家三十四口人?

  是白龍嗎?必然不是。

  當天若不是邊軍恰好送來羊肉,陳跡等人說不定也會中招,白龍好不容易讓他潛伏回陳家,怎麼可能又把他殺了?

  既然不是白龍,又會是誰呢。

  殺了陳家的人,誰會受益?

  邊軍、景朝諜探、太子……

  思索間,胡同外傳來腳步聲,有人隔著很遠說道:「各位軍爺,方才就是這邊傳來哀嚎,聽著瘮人得很!」

  一個老頭領著一隊邊軍甲士快步走來,他們轉過拐角時,只看到一地灰燼,陳跡已不見蹤影。

  邊軍甲士蹲在地上,捏起一點黃土放在眼前細細揉搓:「是骨灰。」

  另一人疑惑:「骨灰?不能吧,把人放柴火上燒一天,都未必能燒成灰啊。」

  ……

  ……

  陳跡在街上停停走走,抬頭尋著匾額,直到看見「元草堂」三個大字,這才抬腳往鋪子裡走去。

  北方走私進來的鹿茸、熊膽、熊掌、雪蛤、人參,先從長白山運往東京道龍化州、再由龍化州運往中京道、再由西京道奉聖州南下,進入固原。

  最終運到這元草堂內,供各路掮客、商賈挑選。

  陳跡剛邁過門檻,竟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穿著一件羔羊皮襖,連著一截醒目的豹袖,站在櫃檯前與掌柜交談。

  胡三爺!

  只聽胡三爺背對著陳跡,平靜說道:「掌柜的,固原已被天策軍圍困,破城就在近日,你那些人參不值錢了。」

  掌柜不慌不忙的笑了笑:「三爺,我這元草堂是怎麼來的您也清楚,即便景朝殺進來,我也有熟人可以說情。別人不曉得會怎樣,但我元草堂肯定無事。」

  胡三爺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轉而說道:「破城暫且不提,這景朝還不知要圍困固原多久。如今糧倉被燒,家家缺糧。大家都趕著去買糧食了,不會來買你人參的。你不如便宜點,全都賣我。」

  掌柜皮笑肉不笑道:「三爺,咱們是老相識,不用再說虛頭巴腦的話。眼瞅著固原孤立無援,天策軍隨時有可能破城,多得是行官想買人參提升境界,我怎麼可能賤賣給您?」

  陳跡微微皺眉,胡三爺竟和自己想到一處去了,有人爭,價格自然會水漲船高。

  他沒有上前,只在後面默默聽著。

  此時,卻聽胡三爺說道:「我在固原廝混這麼多年,自然知道這時候什麼東西貴、什麼東西賤。行官想消化一根人參,少說得用五日打熬,五日之後說不準固原都破了,臨時抱佛腳有什麼用?況且,一兩根人參也提升不了什麼境界。掌柜,這會兒手裡有糧的才是大爺,人參賣不上價錢的。」

  掌柜挑挑眉頭:「即便如此,您方才說尋常野山參八兩一斤,五十年老參十兩一支,這價格恕我實難接受,便是全都燒了,我也不會這麼便宜別人,您說是不是?胡三爺在固原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總不至於強買強賣吧?」

  胡三爺笑著說道:「和氣生財。掌柜不用放這種狠話,那些人參你捨不得燒。若你覺得我給的價格太低,不如換成糧食?你元草堂養著上百號人,一家老小三十餘口都得吃飯,若斷了糧,你那七個寶貝兒子,還有十餘房胡姬小妾,可都要餓死了。」

  掌柜微微一笑:「這就不勞三爺費心了。」

  「哦?」胡三爺饒有興致問道:「看來掌柜藏了糧食啊,難道邊軍沒有搜完嗎?」

  掌柜搖搖頭:「三爺不用探我口風,我打算帶著一家老小全都餓死呢。」

  胡三爺哈哈一笑,抱拳道:「那就不叨擾掌柜了,十日之後我再來問您。」

  掌柜隨意拱了拱手:「三爺請便。」

  胡三爺一轉身,竟看到陳跡站在不遠處。他微微一怔,而後故作不識的模樣出門去了。

  掌柜笑著看向陳跡:「客官,需要什麼?」

  陳跡問道:「五十年份的老參怎麼賣?」

  掌柜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兩銀子一支,童叟無欺。」

  陳跡轉身就走,這價格連砍價的必要都沒有。

  他出得門去,不動聲色的往小巷拐去,靜靜等在拐角處,慢慢從袖中抽出短刀。

  下一刻,胡三爺拐進來,陳跡將短刀抵在對方脖頸處,平靜問道:「三爺跟著我做什麼?」

  胡三爺緩緩舉起雙手,微笑著說道:「別擔心,我沒有惡意。」

  陳跡不解,以胡三爺的江湖地位,想必行官境界不低。尋常行官即便再熟悉,也不會隨意將性命交到別人手裡。

  可這位胡三爺毫無反抗之意,就這麼容自己將短刀抵在脖頸上了。

  陳跡思索片刻,沒有放下短刀:「三爺找我何事?」

  胡三爺用僅剩的一隻好眼看著陳跡:「你也想買人參?為了修行?你如今什麼實力境界了?」

  陳跡被這一連串問題繞住了:「三爺關心這些做什麼?」

  胡三爺沉默片刻:「你若想買人參,我可以幫你。」

  陳跡上下打量著這位胡三爺:「三爺不是也想買人參,為何幫我?」

  胡三爺笑了笑:「我走南闖北,想要便宜人參,機會多得是。你若急便先給你,只當是結一份善緣。」

  陳跡遲疑,陌生人的善意總歸讓人警惕。

  胡三爺沒有在意他的警惕,直白問道:「你想買多少人參?」

  陳跡緊緊握著刀柄:「元草堂里有多少人參?」

  胡三爺思索道:「那可就多了,尋常野山參有數千斤,五十年以上的老參怕是也得有六七百支,都是等著開春運往寧朝腹地的囤貨。」

  陳跡回答道:「五十年以上的,我想全要,但他價格開得太高,我買不起。」

  胡三爺瞳孔微縮:「要這麼多做什麼?老參雖好,卻也講究個循序漸進。你將老參切了片,分成三十份,每日早、中、晚各兩片放於瓮中蒸水喝即可,萬萬不可急功近利,不然經脈受不了。」

  陳跡沉默不語。

  胡三爺見陳跡不答,放緩語氣:「你既想買,我幫你便是。五日之後你再來元草堂,自會得到想要的。記住,到時候假裝不認識我。」

  說罷,他慢慢向後退去,脖頸一點點脫離短刀。

  待退出小巷,轉身快步離開,獨留陳跡滿心疑惑:會不會是自己以前無意中救過胡三爺親戚的命,但自己不知道?

  可胡三爺要這麼多人參做什麼?不是為了賺錢,若為了賺錢,賣糧食比賣人參更賺錢。

  胡三爺背後,還有許多行官需要人參修行!

  ……

  ……

  陳跡回到龍門客棧,掀開厚重的棉布簾,正看見幾個中年人背著包袱湊在櫃檯前,焦急道:「掌柜,趕緊安排我們離開固原,這固原真是一刻也待不得了。」

  掌柜慢條斯理道:「我龍門客棧送人離開的規矩,你們都知道吧?」

  中年人拍拍背上的包袱:「懂的!懂的!」

  掌柜斜眼看向其中一人:「李老七,我怎麼記得你還有婆娘在固原呢,不帶她一起走?」

  李老七縮了縮脖子:「她又不能生養,帶著她做什麼。有銀子,上哪不能再找婆娘?」

  掌柜摩挲著手邊的算盤珠子:「我看你是不想我多賺二百兩銀子吧,摳門玩意,賺那麼多錢不捨得花二百兩銀子給婆娘買條命?」

  李老七梗起脖子:「二爺怎麼還管起我的家事來了?」

  掌柜笑了笑:「行,我不管,你去人字號通鋪住下,後天就送你離開。」

  李老七愣住:「怎麼是住人字號?給間地字號也行啊。」

  掌柜不耐煩道:「地字號都住滿了,人字號通鋪也是昨夜剛剛騰出來的,你住不住?不住滾一邊去。」

  李老七趕忙拿出一串佛門通寶塞給掌柜:「住住住……那能不能給口飯吃,糠飯都行啊,實在餓得受不了了。」

  掌柜譏笑一聲:「我龍門客棧也沒餘糧了,自己想辦法去。你那麼摳,實在不行摳點自己的腳皮吃吃。」

  陳跡:「……」

  此時,王貴端著一隻托盤從後院進來,托盤上擺著十餘個黃面窩頭。

  他迎面看見陳跡,慌亂轉過身去,擔心陳跡看見他手裡端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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