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5章 苦覺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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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5章 苦覺寺

  陳跡回到西偏院並沒有急著休息,而是從水缸里舀起泡好的黑豆,倒在馬廄前的食槽里。昭烈低頭大口咀嚼,開心地晃著兩隻耳朵。

  他默默坐在倒座房前的石階上,鼻息間還有尚存的酒氣。

  烏雲從他領口鑽出來,好奇道:「想什麼呢?」

  陳跡用下巴抵著烏雲毛茸茸的腦袋:「我在想,阿夏、小滿、小和尚他們能不能過個好年,有沒有去買年貨,明天誰來寫春聯,誰去貼門神,會不會被我這事影響心情。」

  「我在想,見了師父該說什麼,他見我第一句話會不會很刻薄————」

  陳跡抬頭看著天色,沒有月亮,只有一層厚厚的鉛雲低垂,仿佛隨時都會再下起一場大雪:「還在想,憑姨現在在哪呢,她有沒有擺脫追兵,除夕有沒有餃子吃。她是個很剛強的人,竟願意用小半輩子給慶文韜平反,換做旁人,可能堅持一兩年就放棄了,畢竟人怎麼能老活在過去呢,但她沒有,她堅持了十九年————可她就算再剛強,應該也想和家人吃個年夜飯吧。」

  烏雲喵了一聲:「怎麼感覺你們人類一個個都苦哈哈的呢,一個快樂的都沒有。」

  陳跡沒有回答。

  就在此時,遠方城牆上傳來鼓聲,震得夜幕轟隆作響,仿佛天上低垂的鉛雲也在簌簌落下。

  鼓聲急促有力,響一百零八聲才停歇。緊接著,國公府外響起馬蹄疾馳聲,一隊又一隊的人馬由北往南去了。

  遠處一座座望樓上點燃火盆,武侯舉著一面銅鏡將火光反射到一條條街道。

  烏雲驚疑不定:「發生什麼事了?」

  陳跡皺眉:「景朝風平浪靜的,如今能攪出這麼大動靜的人,要麼老耳朵,要麼憑姨「」

  上京城有芙蓉河,細長的河水從西北貫至東南,再由水關流出城池,匯入城外的護城河中。

  城外正有一道黑色人影快速接近護城河,城牆上金吾衛步卒開弓搭箭,高聲怒喝:「來人止步!」

  可那人影恍若未聞,依舊徑直朝護城河奔去。

  城牆上十餘名金吾衛一邊呼喚擊鼓傳令,一邊開弓射來,一支支羽箭穿過夜色,追著黑影一路來到城下,卻始終追不上對方的步伐。

  黑影來到護城河前一躍而下,逆流朝水關游去。

  在她身後還有兩道人影,氣喘吁吁的來到護城河邊上,城上的金吾衛剛要射殺他們,卻見一人抬頭罵罵咧咧道:「武廟天下行走長勝在此,敢射你爺爺一個試試!趕緊封鎖水關,別叫那女人逃進城裡了!」

  求敗蹲在護城河邊,靜靜看著河面,想要看看陸氏什麼時候鑽出水面,可陸氏這一猛子扎進去後,竟再也沒冒頭。

  求敗起身往河裡走去,長勝趕忙拉住她,痛心疾首道:「別再下河了!這天寒地凍的,我跟你倆這一路統共下了九條河,你倆是屬魚的麼?她既然到了上京城,就叫金吾衛把她給圍了,你費什麼勁吶!你想與她交手,等金吾衛把她圍起來,讓你倆打個三天三夜行不行?」

  可求敗抬起胳膊甩開長勝的手:「起開!」

  說罷,她竟也一頭扎進黑漆漆的河水中,往水關游去。

  水關的鐵籠子閘口已經落下,巴掌寬的縫隙只夠鯽魚穿梭,按理說陸氏該被這水關攔下才是。可求敗游至水關前,卻依舊沒有找到陸氏的蹤影。

  她探出水面深深吸了口氣,一個猛子復又扎進水底摸索著閘口,片刻後驚愕發現,這閘口下的河床不知何時被人掘出一條更深的水道來,哪怕成年男子也能輕鬆鑽過。

  求敗鑽過口子往城內游,待她再探出水面時,只見陸氏的背影已經爬上岸,朝著城內狂奔而去。

  長勝跟在求敗後面探出水面,破口大罵:「這他娘的水關下面怎麼有個窟窿?金吾衛幹什麼吃的!」

  求敗往岸邊游去:「這恐怕是上京城裡走私販子掘出來的水道————這女人是我景朝人,甚至可能是上京人,不然不可能直奔這裡,她一早就知道這裡有條密道。」

  長勝一臉苦相:「我真求求你了,別追她了行不行,你倆這一路上簡直拿我當狗一樣遛啊!」

  可求敗並不理會,上岸後追著陸氏的身影往城裡跑去。

  長勝對著趕來的金吾衛罵罵咧咧道:「愣著做什麼,快去追啊,你們那望樓幹什麼用的?」

  上京城的望樓一座座點亮,樓上的武侯挑著長長的杆子掛上三盞燈籠,以燈籠的方向指引陸氏逃離的方向,一百零八座望樓遙相呼應,布下天羅地網。

  城裡金吾衛看見望樓上三盞燈籠,頓時一凜,掛一盞是要捉捕尋常人,掛兩盞是先天,掛三盞則是要捉拿尋道境行官。

  他們追著陸氏一路往西北,可一名金吾衛偏將看見陸氏要去的方向,忽然面色一變:「快,快攔住她,莫叫她跑進通善坊!」

  可他說晚了,陸氏已經鑽進通善坊內。

  求敗站在通善坊邊緣,抬頭看著四周望樓,望樓上竟一個武侯都沒,她回頭看向身後追來的金吾衛:「這裡的望樓為何沒人?」

  金吾衛偏將小心解釋道:「回稟這位大人,這通善坊里有苦覺寺————不光此處望樓沒人,晉昌坊、修政坊那邊也一樣,以免有人窺探。」

  求敗恍然:「這女人果然是上京人,不僅知道水關下的窟窿,還知道苦覺寺周圍的望樓不能留人。」

  偏將對她叉手行禮:「這位武廟的大人,您且稍歇片刻,我金吾衛已經將附近圍起來了,今夜定將晉昌坊、修政坊、通善坊翻個底朝天,除非她不要命了逃進苦覺寺,不然一定能找到她。」

  求敗瞥了偏將一眼:「讓開,輪不到你們插手,老娘自己來。」

  偏將怔在原地,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在此時,一名披著金甲的甲士策馬而來,偏將趕忙行禮:「大統領,這位武廟的大人說不必我等追拿兇徒。」

  戰馬上的大統領目光停在求敗臉上,客客氣氣道:「求敗嬸。」

  求敗打量他:「元盛?原來是你小子,竟然升了金吾衛大統領。」

  元盛叉手道:「當年也多虧求敗嬸照看,這才學藝有成、報效朝廷。原本該聽求敗嬸吩咐才是,可明日便是陛下的守歲大宴,容不得歹人在上京城內逍遙法外,得儘快捉住才是。」

  求敗眯起眼:「我說了,我自己來。」

  「職責所在,得罪了,」元盛不再理會她,對身後金吾衛招了招手:「搜!」

  求敗面色陰沉地看著金吾衛如潮水般湧入通善坊,踹開一個個院門,進屋翻箱倒櫃。

  不止屋內沒有放過,連水井、地窖也不曾疏漏。

  上京城一坊約百戶,金吾衛只需一個時辰便能將一坊搜完,可一隊隊金吾衛們回來稟報,皆一無所獲。

  元盛皺起眉頭,不由將目光投向安安靜靜的苦覺寺。

  偏將低聲問道:「大人,怎麼辦?」

  元盛沉默片刻:「你們守在此處,我去宮中請旨,也不知請不請得到。」

  可求敗冷笑一聲,徑直走進苦覺寺的寺門,直奔三門殿。三門殿乃是苦覺寺山門」所在,殿中供奉著哼哈二將,還有一尊彌勒。

  求敗跨入大殿,殿中只有一位中年僧人盤坐於蒲團之上,低眉垂眸,手中輕輕掐動念珠。

  僧人留著白色的短髮茬,看不清頭頂有幾個戒疤,雖一頭白髮卻模樣俊秀,讓人一時間拿不準他的年紀。

  求敗看見此人,神色一肅:「靈一。」

  法號靈一的僧人停下手中念珠,卻沒有睜眼:「求敗施主別來無恙。」

  求敗遲疑片刻,最終還是開口問道:「可有歹人逃入寺中?」

  靈一平靜道:「沒有。」

  求敗轉身就走:「你有天眼通,既然你說沒有,我便信你。」

  苦覺寺復又安靜下來,待寺外的金吾衛腳步聲遠去,靈一輕嘆一聲:「陸野施主,出來吧。」

  陸氏從哼哈二將身後轉出,不與靈一搭話,也不離去,自顧自跪在彌勒佛前伏身下去,雙手掌心翻轉向上。

  靈一嘆息道:「時隔二十餘載,施主還和以前一樣,先做了壞事,再來佛前懺悔。」

  陸野跪在蒲團上,頭也不抬道:「我沒做壞事。」

  靈一睜開眼看著蒲團上的黑衣女子,對方的身影仿佛與二十多年前的那位少女重合。

  那年,對方也是這般說的:我沒做壞事。

  一樣的語氣,一樣的倔強。

  靈一思忖片刻:「卯時菩薩巡遊,你藏在佛陀背後離開吧。」

  陸野應下:「好。」

  靈一重新閉上眼,再次掐動念珠,嘴唇輕啟:「若有男子女人,在生不修善因,多造眾罪,命終之後,眷屬小大為造福利一切聖事,七分之中,而乃獲一,六分功德,生者自利————」

  陸野忽然說道:「我不用你幫我念經消業,你若閒著沒事做,便為我兒子念一段祈福的經文。」

  靈一聲音一頓,又低眸念道:「或男或女,宿有殃報,便得解脫,安樂易養,壽命增長。若是承福生者,轉增安樂,及與壽命————」

  陸野不再理會靈一。

  她伏於蒲團上,在誦經聲中,虔誠低語:「願吾兒平平安安,健康喜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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