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搶來的酒最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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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2章 搶來的酒最好喝

  人群中,一老一少二人拼酒你來我往,白行真搬酒罈子也忙得不亦樂乎。

  老耳朵豪爽,少年則渾身上下都蒸騰著白氣,仿佛要在宅邸上面結成一層低垂的雲,滿院子都是蒸騰出來的酒氣,聞一聞都醉人。

  景帝眯著眼打量少年面龐,可怎麼也想不起這是哪家的小子:「這會不會是那位方才在街上遇到的酒蒙子,恰巧坐在一起拼酒?」

  白簡回憶道:「陛下,先前御前班直來報,說是白家馬車下來了一老兩少,想必他便是其中之一。」

  景帝嘖嘖稱奇:「朕想和那位喝酒想了幾十年都沒喝成,他倒好,一壇一壇的喝。」

  他拍了拍身邊的白簡,催促道:「快想想那小子到底是誰?能和那位一起喝酒,還能把白家小子當丫鬟使喚的,不該籍籍無名。」

  白簡小聲嘀咕道:「姜氏那個不世出的天才?還是元氏藏起來的那個?陛下,內臣也沒見過這小子。」

  景帝疑惑道:「會不會是那位剛收的徒弟?」

  白簡遲疑:「那位是該收徒弟了————」

  景帝思忖片刻,又抬頭看向老耳朵頭頂臥著的烏云:「那小子是徒弟的話還能理解,可那狸奴又是怎麼回事?」

  白簡眯著眼看清烏雲後,當即肅然起敬。

  元襄的宅邸獨占平康坊東南一隅,府內有池沼、假山、花木、家廟、馬廄、數十間廊廡客舍。

  湧進來的百姓也不亂跑,皆在院中席地而坐。

  景帝見狀,也興致勃勃地拎起衣擺往青磚上坐去。

  白簡慌忙脫了棉襖鋪在地上,扶著景帝慢慢坐下:「陛下,地上涼。」

  景帝往下坐的時候,目光仍舊不離人群中老耳朵與少年,雙眼炯炯有神:「涼算什麼,朕年輕的時候還在雪地里睡過呢。」

  他臉上露出回憶神色:「禮升八年,朕御駕親征北番,與中央禁軍的將士們同吃同住。那年大雪,千裏白茫茫一片,朕在榆木川碰巧遭遇北番可汗,其與先鋒部隊脫節。朕見機不可失,朕就領著兒郎們丟了輜重追著那賊子殺到斡難河去,隔著斡難河哈哈大笑看著那群狗東西丟盔棄甲游到對岸,連戰馬都丟了!」

  說到此處,景帝猛然灌下一口烈酒,哈出一口酒氣:「痛快!」

  白簡看著景帝這副模樣,微微動容。

  景帝忽然自嘲道:「只是,大捷之後找不到後勤輜重在哪了,茫茫草原上,大家也是這麼苦哈哈坐在地上,喝著繳來的馬奶酒,你一口、我一口,誰也別嫌棄誰。當年就屬元襄、元城那兩個小子最雞賊,別人都捨不得多喝,只敢喝一小口,就他們倆,偷偷灌了兩大口。」

  白簡聽到這兩個名字,一時默然。

  「那是朕喝過最好喝的馬奶酒,後來都沒喝過那麼好喝的馬奶酒了,」景帝看向白簡,帶著幾分醉意意味深長道:「酒還是自己搶來的最好喝。」

  白簡低聲道:「是,陛下搶來的酒最好喝。」

  景帝沒好氣地瞥他一眼,目光又轉去院中:「你說他倆誰能喝贏?」

  白簡下意識道:「肯定是那位贏。」

  然而就在一老一少拼到第三壇的時候,老耳朵忽然放下酒罈,抬手喊道:「等一下!

  等一下!」

  少年面帶譏諷:「喝不動了?喝不動了坐小孩那邊。

  景帝和白簡忍不住相視一眼。

  卻聽老耳朵罵罵咧咧道:「誰說小老兒喝不動了,小老兒只是怕大家坐這太冷,去去去,去把廂房裡的火盆和炭取出來。」

  人群嘩啦啦起身,將宅邸里存著的炭盆都取出來,將一袋袋長段木炭倒入盆中,木炭相撞時發出金鐵交鳴聲。

  白簡看見那木炭表面結著一層白霜,當即便面色一變,壓低了聲音:「那可是長白山陽坡十年青岡木悶燒出來的銀炭,一室暖透、半日不熄,宮裡用的也不過如此,就這麼讓他們糟蹋了————」

  景帝渾不在意:「反正是元襄的。」

  說話間,一名漢子端著剛剛點燃的炭盆來到景帝面前,白簡正要起身阻攔,卻被景帝按住手腕。

  漢子將炭盆放在景帝面前,客氣道:「長者先用。」

  景帝哈哈一笑,叉手道:「多謝。」

  待漢子走了,景帝伸出雙手挨近炭盆取暖:「白簡,朕用這銀炭不算糟蹋吧?」

  白簡訕笑道:「這是元襄的榮幸。」

  景帝哈哈一笑:「今年這除歲,配得上天底下最好的酒,最好的炭。」

  他轉頭又看向人群中,只見老耳朵重新坐下與那少年拼酒,才剛喝兩口便停下來打了個酒嗝:「等一下!等一下!」

  老耳朵對面的陳跡冷笑一聲:「又怎麼了?」

  圍觀的酒蒙子也起鬨道:「老爺子,這小子海量,您要喝不動就算了吧。」

  「老爺子,投降輸一半!」

  「胡說八道,小老兒能認輸?」老耳朵清咳兩聲:「大家光喝沒有下酒菜啊,去去去,這宅子裡肯定有八寶居的醬菜,去取些來。」

  酒蒙子們鬨笑著去尋醬菜缸子,醬菜並非鹽菜,鹽菜是尋常人家加鹽揉搓而成,味道單薄。醬菜則要脫鹽、要醬漬,動輒半月至數月才能醃製而成,勛貴人家才吃得起。

  片刻後,幾名漢子抬著幾座大缸回來,從裡面盛出醬黃瓜、醬萵苣、醬姜,配酒正好。

  陳跡看向老耳朵:「要不要去如廁?」

  老耳朵醉醺醺的擺了擺手:「不必。」

  陳跡又確認道:「還有沒有別的事要做?」

  老耳朵歪著腦袋想了想:「沒有。」

  陳跡舉起罈子:「那繼續。」

  老耳朵痛心疾首道:「你倒是吃口菜啊!」

  景帝遠遠看著,讚嘆道:「上一次看見這位賴酒,還是四十一年前。」

  白簡見景帝兩頰已有配紅,當即在一旁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陛下,已經過了申時,您該回宮主持除歲大宴了。」

  景帝依舊盯著老耳朵與陳跡,頭也不回道:「讓他們再等等。」

  除歲之夜,上京城夜不設禁,四方城門洞開。

  大明宮外,金吾衛正領著上千人的儺隊緩行,頭戴面具的倔子高聲吟唱《十二食鬼咒》:「甲作食凶,胃食虎,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攬諸食咎,伯奇食夢————節解汝肉,抽汝肺腸,汝不急去,後者為糧。」

  聲音宏大,震人心魄。

  儺隊後面跟著勛貴與文武百官,有人圍在老邁的元襄身邊,有人圍在左僕射身邊,人擠著人拜年說吉祥話。

  唯有離陽公主獨自前行,擁擠的人群竟在她身邊排開一片三步遠的空地,眼神掃過她時仿佛掠過一團空氣。

  有人在她身後小聲指指點點,也不知在說些什麼,時不時發出笑聲。

  離陽公主置若罔聞,依舊昂首挺胸的穿過丹鳳門。

  大明宮內,左、右衛盡數值守在此,燃起上百個火盆,將宮殿照得纖毫畢現,連夜空都照亮。

  儺隊在紫宸殿外停下,勛貴與百官則緩緩步入大殿,可他們在殿內等了足足半個時辰,也遲遲不見景帝升座,連內官白簡都不見蹤影。

  離陽公主孤零零站在角落,忽然間一名內官邁著小碎步來到殿上,朗聲道:「陛下正批閱邊軍急報,請諸位大人先行入座。」

  勛貴與朝臣一時譁然,誰也沒聽說今日有什麼邊軍急報。

  有人小聲道:「南朝還敢來犯?」

  「應該不是南朝————莫非與那劍種門徑傳人有關?」

  「我聽說那賊人昨日從水關闖入上京,消失在通善坊了。」

  聞者面色一變:「通善坊?莫非是苦覺寺一直藏著劍種傳人,這也說得過去————」

  「噤聲,莫要胡亂猜疑苦覺寺。問問樞密使,他或許知道是什麼邊關急報。」

  勛貴們將目光投向最後方的陸謹,可陸謹恍若未覺,只小心攙扶著一位老人慢慢走著。

  老人滿口黃牙,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宛如一隻破風箱。

  他忽然停下腳步猛咳一聲,而後扯了扯陸謹。陸謹從袖中掏出一隻帕子舉在老人面前,接住了老人嘴裡的濃痰。

  陸謹將手帕合攏,隨手遞給身後跟著的下屬。

  老人眼神譏諷:「怎麼,嫌棄老夫?」

  陸謹神色如常,輕聲道:「怎麼會。」

  陸謹身後的一眾武勛面帶怒色,一名武將故意與旁人高聲道:「元忠這老東西失了勢,想作踐大人抬高自己?不如殺了他!」

  元忠回頭看來,眼神輕佻傲慢:「想殺老夫?當初若不是他跪在老夫門前三天三夜求來一個機會,哪有如今的陸謹?樞密使大人,你說是不是?」

  陸謹笑了笑:「您說得是,我都記在心裡。」

  說罷,他又溫聲道:「元信,你今日不必進宮了,自去樞密院領二十杖。」

  名為元信的武將面色變了又變,叉手道:「喏!」

  此時,數十名內官魚貫而入,領著勛貴與朝臣入座,兩人一桌,勛貴在左、朝臣在右。

  可等所有人都坐下,偏偏離陽公主無人指引,依舊孤零零站在大殿門口,仿佛所有人都將她忘記了。

  離陽環視一遭,也不發怒,自顧自轉身去了角落坐下。

  殿中議論聲再起:「陛下到底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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