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徐家家業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張夫人的聲調陡然拔高:「你去金陵做什麼?」

  張夏看向自己母親:「娘,爹如今身邊得力的人手周行文、沈野都要坐鎮中樞,時時盯著新政,其他人去江南沒用,他們對付不了江南縉紳,唯有我去最合適。」

  「不行!」張夫人斷然否定:「江南縉紳一肚子壞水,為了錢財不擇手段,怎能讓你去受那腌臢氣?」

  張夏沉默不語。

  張夫人聲音放緩了些,語重心長道:「再者說,旁人都知道你正為夫君斬哀三年,又怎能去金陵拋頭露面?如今陳跡假死脫身,你也得為他打好掩護才是,別亂跑了,就在京城耐心等他回來。」

  「我隱姓埋名前往即可,」張夏忽然說道:「如今魯州、陝州、山州、冀州新政如火如荼,稅銀比往年都多,若能解決江南鹽稅與那五百多萬畝田稅,朝廷的虧空也就補上了。這是爹夙夜不懈換來的,我不能坐視新政功虧一簣。」

  張拙思忖片刻,搖搖頭道:「去了也沒用,這些年我在徐家壓著金陵徐家、虎丘徐家,徐傳熹、徐傳蔭二人視我張拙為眼中釘、肉中刺,只怕事事都要對著幹。這兩人如今待價而沽,只看胡閣老、陳閣老、齊閣老誰出的價碼更高。」

  徐術事不關己地調侃道:「這還真是成也徐家、敗也徐家。」

  正堂里安靜片刻。

  所有人都知道此事要想破局,唯有徐術接了徐家的基業。待徐術執掌徐家,即便徐傳熹、徐傳蔭二人陽奉陰違,徐術也有了收拾兩人的名頭。

  但沒人願意逼迫徐術做他不願意做的事,誰也沒有開口。

  張拙靠坐在椅背上,仰頭看著房梁:「與其去爭取江南縉紳,倒不如想辦法讓王道聖入閣。」

  就在此時,一名小廝匆匆跑來:「老爺,夫人,徐家出事了。」

  眾人抬頭看去,小廝立於門檻外:「徐閣老昨天便開始滴水不進了,一直昏迷不醒。今日太醫院的新院使來給閣老把脈,說讓徐家準備好後事,就在今夜了……院使給閣老施了三針,好讓閣老有力氣交代後事,現在閣老醒來了,要見徐術徐大人。」

  張拙看向徐術:「你可以不去。」

  徐術笑了笑,起身撫了撫衣衫上的褶皺:「走吧,這是我與閣老的十九年因果,正該今日了結。」

  ……

  ……

  徐家熱鬧。

  徐術還沒進門,便聽到門裡傳來嗡嗡嗡的議論聲:「今日務必要讓閣老將徐家傳於金陵徐氏,否則徐家危矣!」

  「那徐術遊手好閒,決不能叫徐家落在他手中。我等今日便攔在此處,不能叫他踏入徐家。」

  「還有張拙,此人巧舌如簧,決不能讓他見閣老,以防節外生枝。」

  徐術對門內的議論聲充耳不聞,只負手站在門楣下,仰頭看著「進士第」的金漆牌匾:「應該是最後一次來這裡了吧。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徐家人從緣覺寺將我接回。徐閣老就站在這塊牌匾下等著我,待我坦言已非其子,便眼睜睜看著他老了十歲,比我的劫壽台還好使。」

  說罷,他抬腳登上石階,走進徐家。

  徐家的三十七根功名旗杆下,皆是交頭接耳的徐家人。

  待他踏入的那一刻,徐家人目光齊刷刷掃來,眼神里意味不明。

  有人攔在門前:「徐術,既然已經與徐家恩斷義絕,還來此處作甚?」

  徐術聳了聳肩膀:「也不是我要來的,是徐拱要我來的。」

  人群中有人怒斥:「放肆,徐拱也是你能叫的?徐閣老再怎麼說也是你的生身父親,怎能直呼其名?」

  又有人看向徐術身後,指著張夏怒斥道:「閣老病重,爾等怎能披麻戴孝前來?你一個婦道人家,不好好在家中為夫君守寡,跑我徐家做什麼!滾回去!」

  然而就在此時,徐術上前一步,反手耳光將此人抽得轉了起來:「怎麼跟我大侄女說話呢?」

  徐家人嚷嚷著圍上前來:「怎能動手打人?」

  徐術撥開眾人往裡走去:「爾等只怕忘了我還是欽天監的副監正,尋道境的行官。」

  徐家人在他身後被撥得東倒西歪,等他們爬起身,徐術已經徑直大步穿過林立的功名旗杆,往獨寐齋去。

  徐傳熹守在獨寐齋門外,面色不虞的看著徐術走來:「你不是說自己無意繼承徐家家業麼?」

  徐術嘆息道:「以大寧律法,爾等若是想要這徐家基業,還得挑個人過繼到我膝下,叫我一聲父親呢……要不就把你過繼過來吧,我看你挺順眼的。」

  徐傳熹面色一沉:「你!」

  此時,有人從內里掀開獨寐齋的門帘。

  一直伺候在徐閣老身旁的中年書生徐表,低聲道:「徐術,老爺喚你進來。」

  徐術與徐傳熹擦肩而過,從門帘的縫隙鑽入屋中。

  一股藥味撲面而來,他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嫌棄道:「早說了壽數已定,這藥吃與不吃都是今日,不會早一炷香,也不會晚一炷香。」

  徐閣老沙啞道:「老夫這輩子還從沒服輸過,便是命數已定,也該試著爭一爭,人未必不能勝天。」

  徐術抬頭看去,只見徐閣老依舊端坐在太師椅上,身著石青色的道袍,領口、袖口一絲褶皺都沒有。

  威嚴,體面。

  徐術撇撇嘴,斜倚在門框上調侃道:「最後一天了,還有必要端著麼?」

  徐閣老一改往日病態,面上竟泛起一絲紅潤,眼睛也不再渾濁:「君子死而冠不免。吾居內閣數十載,人前不曾半分潦草,死亦不能失節。」

  徐術雙臂環抱著審視眼前的徐閣老:「君子死而冠不免可不能用在你身上。子路結纓而死乃忠勇之極,你這算哪門子忠勇?你啊,只是權輔一生宰執朝堂,卻宰執不了自己的生死。如今把衣襟理平、冠帶擺正,已經是你唯一能做的事兒了。」

  徐閣老並不動怒,只笑了笑:「年少時要把書讀好,做了官要把事做好,便是臨死前只能做這一件事,也該做好才是啊。」

  徐術一怔。

  徐閣老看著遠處,遙遙看見儀門外高高聳立的三十七根功名旗杆:「我徐拱五歲開蒙,十四歲府試案首,十五歲院試秀才,十八歲秋闈高中解元,十九歲會試高中會元,殿試以《南直隸稅賦論》高中一甲狀元,入翰林編修。」

  徐閣老聲音四平八穩,好像在說旁人的事,又好像在說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翰林院的時候,老夫逐篇校對典籍;後任南直隸學政,整頓江南府縣學風;待老夫遷任陛下侍講,將講稿分晝夜兩版,白日通俗解義,入夜精講治國典故……」

  「老夫自升任內閣首輔以來,事事躬親,票擬必逐字推敲,不委人代筆、不倚靠屬官,哪怕徹夜不眠,也要政令周全;整頓江南賦稅,既不激化江南大族民變,又填補國庫虧空,力求兩全;整飭九邊,擋景朝數次南下……便是張拙這般中流砥柱,也是老夫一個個提拔起來的。」

  徐術回頭看去:「與我說這些做什麼?」

  徐閣老目光不在徐術身上:「把門帘掀開吧,我想看看屋外。」

  徐術沉默片刻,動手將門帘捲起。

  徐閣老顫巍巍抬手指著遠處高過院牆的功名旗杆:「如今老夫位極人臣,那三十七根功名旗杆里,最顯眼的便是我那一根。」

  徐閣老又看著門外黑壓壓的徐家人:「門外這些蠅營狗苟之人,可有一人配得上老夫之功績?配得上我偌大徐家?」

  徐術沉默不語。

  待徐術回頭看來,徐閣老沙啞道:「老夫這一生毀譽參半,可只要經手的事,皆務必做到最好。而你入這一世占了吾兒軀殼卻終日混沌,不願沾染因果,明知張拙需要你卻避而不見,明知徐家大廈將傾卻袖手旁觀……你不如老夫,差遠矣。」

  徐術哂笑一聲:「臨死前讓你占點便宜也無妨。」

  徐閣老卻嗤笑一聲:「你從年前便開始激怒於我,方才一進門便出言不遜,都不過是怕老夫將徐家這份因果強加給你罷了。」

  徐術靜靜地看著徐閣老,只見對方眼神正越來越渾濁,面上的紅潤也正快速褪去,油盡燈枯。

  徐術神情中閃過一絲悲憫。

  「不准用吾兒軀殼這麼看著老夫,你沒這個資格!」徐閣老沙啞道:「你想一世逍遙,老夫偏不能讓你如意……這徐家傳給你了!」

  徐術面色一變,「你沒事吧?」

  徐閣老聲音慢慢弱了下去:「今日我與你,不是父與子。我是徐家家主,當為徐家百年計。你是徐家子,這是你欠徐家的。你若能收攏徐家,便能幫到張拙推行新政,你若不能收攏徐家,會有許多人因你而死……陛下等了太久,他已經不想等了,毒相也不想等了……」

  徐術疑惑道:「什麼意思?」

  徐閣老疲憊地閉上雙眼:「去吧,去金陵收攏徐家,把老夫的棺槨一併帶去,老夫想回家了。」

  徐閣老氣息斷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