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借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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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5章 借船

  窗外瀝雨,書房靜默。

  梁渠與郁大易隔案對視,兩側燭火幽幽。

  盧新慶夾在中間,儘量蜷縮身體壓低呼吸,減少存在感。

  郁大易緊蹙眉頭,扭成「幾」字,一時間理不出思路來反駁。

  梁渠猜到對方暫時理不出來,因為整個故事非常絲滑,屬於把宏觀現象微縮到個體身上。

  準不準?

  大體上准,具體則忽視了相當多的細節,以及人與人之間存在差異。

  以當下大順生產力,知縣再如何勵精圖治亦不可能創造出一個人人安康的完美「桃花源」。

  盧新慶說不得是個天生壞種,生來註定要當水匪,不當屈才,焉能怪到他人頭上?

  奈何想得明白,說不出來。

  說來是「推卸責任」,尤其是當下決堤的關鍵節點。

  郁大易只覺得肩上一沉。

  順著緩和矛盾,逆著激化矛盾,兩者皆能讓郁大易從泥沼中探出半截身子。

  萬沒想到,梁渠年紀輕輕,玩得一手轉移矛盾……

  船窗外,星星幽火,不絕如豆。

  船夫的喊喝聲遠遠傳來,空曠迴蕩。

  「鎮裡還有人沒有?」

  「東南角沒咋去過,我看有人站屋頂上舉火!」

  「老人家,東南角有人沒?」

  「有,有……」

  「阿寶,你帶船隊過去看看!能接全接過來,不能接讓他們再等一等,有糧食最好再收點糧食,別的能扔就扔!弄好趕緊去下一個地方!」

  盧新慶站在書房中壓抑地難以呼吸,聽得船外船夫喊喝,好似突然開了竅,鬼使神差地遞出兩個台階。

  「二位大人莫傷和氣,吵是吵不出結果的,但外頭真的人命要緊,等不起啊,有什麼事情咱們以後慢慢說,都是給聖上當差,先度過難關不是?」

  盧新慶覥著臉來到兩人身前拱手,佝僂著背,倒是有滑稽相。

  梁渠掃他兩眼,盧新慶脖子一縮,拱手拱得更快,和吃飯時蹲下來晃爪子乞食的烏龍一模一樣。

  詼諧之下,凝滯的空氣逐漸流通。

  「哎……」郁大易長嘆一聲,「你一介水匪,倒比本官看得透徹。」

  求生欲下,盧新慶智商占領高地:「沒有沒有,郁大人是心繫百姓,故而煩憂……」

  郁大易走出長案,推開船窗。

  雨水打在窗台上飛濺,亮著燭火的燈籠在風中搖曳。

  「鬼母教放僻淫佚,然天災當頭,百姓無辜,無論你我二人意見如何,卻是該戮力同心,共渡難關,不知梁水郎意下如何?」

  郁大易轉身面向梁渠。

  他本沒生氣,自然不會昏頭,更真擔心對方年輕氣盛拉不下臉,見有台階立馬先下一步。

  梁渠心中稍松:「本該如此,但我還是要提醒郁大人,鬼母教傷天害理無疑,但目前丘公堤潰堤一案,暫無證據證明是鬼母教所為。」

  郁大易肩頭再沉。

  半晌。

  「梁大人言之有理……」

  此話一出,屋內再無劍拔弩張。

  風過船窗,捲起書頁。

  盧新慶松下腰背,渾身輕鬆。

  「既然郁大人平復好了心情……」

  梁渠摘下腰間「梁」字腰牌,拍到案上,掏出墨盒,展開冊頁。

  「梁渠,搭橋樑,積水渠,淮陰平陽人。

  丘公堤潰堤一事,我尚有許多問題要問一問郁大人。」

  ……

  大船一側,暫無要事的凌仕雄等武師坐在一艘大烏篷船中,圍著小桌喝小酒。

  雞頭米炒蝦仁,清蒸銀魚,油炸花生,桂花栗子雞,芋艿燒排骨……皆是當下時鮮。

  郁知縣請幾位武師幫忙,不說多大酬勞,好吃好喝是最起碼的。

  但武師們心思全然沒有在吃食上,目光時不時飄向外頭。

  「船上還在吵?仕雄,你實力最高,能聽見吵什麼嗎?」

  凌仕雄搖搖頭:「雨太大,後面聲太小,聽不清。」

  「不知大水幾時能退,我兒去到平陽縣,本想帶我一起,奈何家裡老宅住了幾十年,傳給我有足三代,哪裡捨得走?」

  「誰說不是,我今年七十有六,去到外頭一個人不認識,老骨頭一把,實在不想折騰,心累。」

  「長了根,想走走不了嘍,誒,老宋,你年紀最大,記得黑水河泛過幾次不?」

  一個臉上長著老年斑的武師搖搖頭:「沒去記過,以前基本年年有,丘公來之後少了很多,大概也有個二三回吧?你要想知道,可以去縣誌上看看。」

  「別想那麼多,老哥們至少能再活一甲子!來來來,吃菜吃菜,今個晚飯還沒吃呢!」

  「可惜菜咯,老李頭是吃不到了。」

  烏篷船內響起碗筷碰撞聲,不消片刻。

  「誒誒,出來了出來了!」

  眾武師抬頭,正好撞見梁渠帶著盧新慶推門出來,郁大易緊隨其後。

  三人來至甲板,間或有說話聲夾在風中飄來。

  「郁大人認為有人故意摧毀大堤?」

  「定是外力所為!水則碑斷裂,水文所的人至今了無音訊,我懷疑,他們早已罹難。」

  丘公堤是華珠縣裡的一個大雷,突然暴雷,郁大易毫無疑問要派人去查探,自然知曉水則碑斷裂。

  再者水文所里的也不是普通人,按理不該死於潰堤。

  兩相迭加,絕非巧合。

  郁大易言之鑿鑿:「一定是鬼母教所為!」

  梁渠:「……」

  郁大易幾乎三句話離不開鬼母教,把它當救命稻草。

  梁渠大致能理解心情。

  洪水無情,人命關天,朝廷定會從重處罰。

  辛苦幾十年化作一場空,更有可能丟掉性命,郁大易能站著組織語言,心理素質已經相當不錯。

  「水文站,水則碑……」

  梁渠低頭凝視冊頁,理不出頭緒。

  他不是提刑官,明察秋毫,推理無敵。

  好在想不出來沒關係,呈上自己搜集到的證據便是,讓三法司的人去,他們專業。

  得到幾個基本信息,梁渠準備離開,但臨走前,他想問郁大易借一支船隊過來。

  徐岳龍三大任務的第一要務——救人。

  沒船幹不了事。

  不料郁大易竟一口拒絕。

  「不是不想借,實在是借不了啊,船隊太緊張,抽不出更多的人手來幫梁大人,不過……梁大人其實還有一個門路。」

  梁渠眼睛微眯:「哪個?」

  郁大易伸手指向北方。

  「沙河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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