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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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9章

  一瞬間,趙毅只覺得大腦一懵,意識陷入天旋地轉,若非林書友用手及時託了一下,

  他剛差點就從人背上摔下來。

  如溺水的人,探出手,瘋狂地想要抓住一切,趙毅用力拍打身下林書友的肩膀,林書友回頭看向趙毅。

  「阿友啊,你是最誠實可靠的,所以我很認真地問你一件事,你一定要如實回答我,

  我只相信你。」

  林書友皺眉道:「什麼事?」

  此時,林書友的不耐煩神情,在趙毅眼裡簡直就是「仙容」。

  本已死去的心,在此刻又抽搐了兩下,有了死而復生的跡象。

  畢竟,如果真是那樣,那對自己觀感最不好的林書友,肯定會第一個忍不住對自己進行幸災樂禍,至少得笑彎了腰、笑破了相。

  趙毅指著正在燒紙的陰萌,問道:「陰萌在供誰。」

  林書友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趙毅,理所應當道:「她先祖啊。」

  「她是每一浪結束後都有這個習慣,要上供感謝一下先祖保佑麼?」

  「嗯?你又不是第一次和我們組隊了,她以前有沒有這個習慣你不知道?再說了,咱們萌萌,也沒那麼孝順。」

  「啊·.」

  趙毅原本有了些許起伏的心率,在此刻化作一條直線。

  「嗡!」

  先前黃紙就算拿打火機點都點不著,這下好了,黃紙在手,都沒來得及甩動就自個兒迅燃了起來。

  旁邊其餘的黃紙,剛撿起就燃,速度快到陰萌都來不及置作一團,只能趕緊撒手丟開黃紙上燃燒的火,是黑色的,哪怕黃紙已被燒成灰燼,可那黑色的火焰卻仍還繼續存在,在地上和在半空中幽幽搖曳。

  林書友異道:「看來,這次大帝是真的生氣了。」

  陰萌嘆了口氣,回了一句:「嗯。」

  林書友安慰道:「沒事,你也是為了我們大家,等小遠哥醒來後,應該能想到與大帝解釋的方法的,不用太擔心。」

  陰萌有些疑惑地看向林書友。

  林書友:「怎麼了?」

  陰萌:「獻祭那個東西的,不是我。」

  林書友:「不是你?」

  陰萌:「是你背上那位。」

  獻祭開始時,林書友正在前線與元寶進行搏殺,等獻祭成功後,一大群屍精就從後方襲來,差點把林書友給一併裹挾進去。

  因此,林書友對獻祭的具體流程並不清楚,並不曉得趙毅在其中當了主演。

  這會兒,阿友明白了,然後,阿友的肩膀開始上下聳動,連帶著背後的趙毅也被帶著顛啊顛的。

  「哈哈哈哈哈!」

  林書友眼淚都笑了出來,鬆開拖著趙毅的手,去擦拭眼淚。

  誰知手一松,趙毅就從他背上滑落下去,摔在了地上,眼睛睜開卻無聚焦,神情麻木一切僥倖都被擊碎,先前就一直存在的喘喘不安,此刻終於化作了最為可怕的恐懼。

  「趙毅,你還好吧?」林書友拍了拍趙毅的臉,「趙少爺,趙公子,三隻眼,三眼仔?哈哈哈哈哈!」

  趙毅喃喃道:「他怎麼敢的,你們怎麼敢的—」

  在趙毅的設想里,獻祭對象真就是某個特殊一點的淫祠。

  他曉得陰萌姓陰,知道陰萌是誰家的後人。

  但他原本以為,姓李的之所以自創傳授這門秘術給陰萌,一是為了補全其團戰攻擊手段,二是想要依靠陰萌陰家後人的身份,去壓制淫祠,從而達到一個更好的效果。

  趙毅知道,姓李的和鄯都大帝有一點矛盾,因為姓李的在麗江時還曾邀請過自己以後一起去豐都尋找機緣。

  可矛盾歸矛盾,父母與子女之間也經常鬧矛盾呢,姓李的這團隊裡,他一個掌握鄯都十二法旨的,再加一個血脈陰萌,等於血脈傳承和道統傳承都在,一點矛盾-又算得了什麼?

  因此,趙毅是真沒往那方面去想,他不承認是自己格局小了,而是那姓李的平日裡看起來冷靜無情得很,誰知道做起事來,能這般瘋狂?

  這秘術就不該創建,創建出來哪怕不用,也是對大帝的大不敬。

  現在,不僅用了,而且陰萌用得很熟稔,先前遲遲無法祭祀成功,是因為大帝在抗拒這次的祭品,然後-他九江趙毅出手了,不僅把大帝貶斥了一通,還強行把祭品投送了過去。

  趙毅已經在開始惶恐,大帝是否已經出手,針對九江趙家了?

  因為前不久江湖上就有傳聞,豐都那位忽然從沉睡中甦醒,下了一道法旨,將一個深藏的家族湮滅。

  這種可怕的存在,有時候甚至不用費太大力氣,只需輕輕出一下手,打第一個巴掌,

  那按照江湖習性,很快就會有無數條比你弱小的甚至是比你強大的勢力,蜂擁而上,將你的血肉撕咬乾淨。

  趙毅很清楚,他不一樣,同樣大逆不道的事,姓李的包括陰萌,他們可以做,哪怕明知大帝會發怒,他們也依舊有一層特殊的保險。

  可他趙毅沒有,他就是一個局外人,很可能因為自己的這次強行出手,導致大帝把在姓李的那邊積贊的怒火,全部轉移發泄向自己。

  黑色的鬼火搖晃,最後匯聚成一團,黃紙的灰燼無風自卷,落在地上,形成了一行字:

  【九江趙氏闔族候封】

  陰萌眨了眨眼,小遠哥昏迷著,彬彬睡過去了,趙少爺麻了。

  弄得她現在,看先祖的訊息,都有些看不懂、拿不準。

  陰萌:「阿友,你過來看一下,這具體是什麼意思。」

  林書友扭頭看了一眼,陷入思索。

  陰萌:「先祖是什麼意思?」

  林書友:「我們就兩個臭皮匠,那就還是臭皮匠。」

  陰萌:「問問童子。」

  林書友:「哦,對,湊出三個了。」

  阿友馬上在心底呼喚童子,因小遠哥在昏迷,所以童子可以沒忌憚地直接開啟豎瞳。

  童子:「那位大帝主管陰司的,給誰封官許爵,那就是讓誰去死下地府,闔族賜封,

  就等於滿門去死。」

  躺在地上的趙毅,臉色變得慘白。

  不是他沒出息就這麼擺了,而是其它事兒其它對手,都有個轉圜餘地,就算當初族中長老腦子進了水去給柳老太太發了暗示聯姻的文書,他趙毅也能三刀六洞地在秦叔面前掙出一線生機。

  可大帝這種存在,已經是另一種層面。

  童子走到趙毅面前,用腳輕輕踢了踢他,說道:「有個候封,所以暫時不會有事。」

  趙毅:「暫時」

  童子:「大帝一直想要我們家小遠—哥,回豐都。如果以後你能和我們一起去豐都,那這場誤會,說不定就能解開,至少,有個化解的餘地,不會全族下地府去做官。」

  趙毅微微側頭,看向童子:「你在拉攏我,給我下套。」

  脫離驚駭的情緒後,趙毅的智慧立刻占領高地,

  童子:「你可以選擇跟或不跟,嗯,其實你也沒得選。」

  趙毅:「沒錯。」

  從地上爬起來,趙毅看向睡在那裡的譚文彬,目光微沉。

  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這小子,可真陰啊。

  趙毅重新回味起來,才發現他在與自己聊祭祀這件事時,還故意把對陰萌的稱呼全部改為「萌萌」,就為了忽略掉這個姓。

  這是早就挖好了坑,等自己去跳,好綁定自己以後一同去豐都。

  林書友雙眸豎瞳消散,恢復正常,他看著趙毅問道:「還走不走?」

  潤生這時走了回來,手裡著一條死去的蝸。

  大帝留下的字跡灰還沒散去,潤生經過時順便掃了一眼,說道:

  「上船了。」

  趙毅吐出一口濁氣,看向潤生手裡的蜈,問道:「虞家人體內挖出來的?」

  潤生:「嗯。」

  趙毅:「就只有一條麼,一條可以控制多個人,這就意味著蜈可能有—」

  潤生:「三條,我吃了兩條,味道不錯,很香很脆。」

  趙毅:「..—·

  潤生把手裡這條蝸遞給趙毅:「你看看,有什麼用沒?」

  趙毅用手翻了一下,蝸已經死了,而且這種嵌入式的控制方法,其實比蠱術要低級得多,手段很糙,沒研究價值。

  「等姓李的醒來給他說一聲,這東西不用帶回去,你吃了吧。」

  「好。」

  潤生低頭,一口咬下半截蜈,嘴裡「嘎嘣嘎嘣」作響。

  趙毅:「都收拾好了吧,我們走吧。」

  潤生指了指那處黑潭:「那裡頭的呢,那條白狗肚子上還有顆珠子。」

  趙毅:「禁制雖然運轉不如以前流暢了,但效果還在,那珠子是針對那尊邪崇的,邪崇都被姓李的幹掉了,珠子也就沒什麼價值了。」

  潤生:「哦,這樣。」

  眾人收拾好東西後,往來時方向走,然後遇到了陳靖。

  陳靖找尋到三具屍體,一具被分成兩半,一具焦黑,一具保存完好,都是先前進來時死在禁制中的虞家人。

  身上沒什麼好東西,包括那個最能打的虞慶,手裡甚至都沒一件武器,可見虞家的妖獸對虞家人的管控壓制有多狠。

  不過,潤生還是又收集了三條蝸,這次沒捨得一口氣吃掉,而是跟陰萌找了個空罐子,存放了進去,打算留作夜宵。

  有陳靖的帶領,大傢伙離開時也是一片坦途,

  出了水簾洞後,繼續往外走了一段,來到地面。

  這會兒,天正蒙蒙亮,山裡的空氣很是清新。

  趙毅深吸一口氣,總算是徹底緩過神來。

  既無法改變這種局面,那倒不如閉著眼享受。

  反正以後是和姓李的一起去豐都,要死大家一起死,自個兒也沒什麼好虧的。

  一隻山雞,在前面飛掠而過。

  梁艷:「那隻山雞,是孫燕操控的?」

  梁麗:「孫燕人呢?」

  趙毅:「在給自個兒臉上抹血吧。」

  不一會兒,臉上身上都是血的孫燕急急忙忙地跑了過來,臉上的神情從驚到不敢置信到驚喜,跑到跟前時,則開始流淚。

  「頭兒,真好,你們沒事,安全出來了,我好擔心你們,真的。」

  表演痕跡過重,但趙毅沒有拆穿,反而和煦地笑了笑:

  「沒事,大家都沒大礙,很好,你也是辛苦了,我們下山回去吧。」

  孫燕完成了她的任務與職責,只不過沒有主動去被虞家人殺死。

  這或許是極為諷刺的一點,那就是善於拿捏人心的趙毅,用人講究個論跡不論心。

  反倒是沒有感情的李追遠,對夥伴們的內心更為重視與苛刻,還能在此基礎上,搞出個紅線。

  回到山下時,又接應到了徐明,眾人沒做耽擱,直接回到市招待所。

  剛安頓下來,吳鑫就騎著他那三座摩托車來了。

  他是剛忙完了手頭上的事,特意騰出時間,準備帶前來支援的夥計們好好去耍耍。

  趙毅:「你們去吧,傷員我們來照看,我總不至於在這裡把姓李的給害死,畢竟我闔族還等著聽封呢。」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連潤生都很放心。

  以前小遠哥肯定是不能單獨與趙毅留在一起的,現在沒這個顧慮了,因為趙少爺怕是比他們,更擔心小遠哥會出意外。

  就這樣,潤生、林書友與陰萌,就跟著吳鑫一起去玩了。

  吳鑫本以為潤生之前說的「看熊貓」是一種調侃,見陰萌這個女的也跟出來,就曉得那種贊勁的節目是安排不了了。

  只能當個規規矩矩的導遊,帶著他們去熊貓園和蓉城的幾個景點逛了逛。

  在看熊貓時,熊貓憨態可掬地坐在對面,很香很香地吃著竹子。

  潤生忍不住,也伸手抽出一節竹子,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去後,感覺很難吃,就把餘下竹子又丟了回去。

  熊貓吃竹子的動作,因此停了很久,張著嘴,看著潤生。

  褪去以前官將首與白鶴真君的身份,林書友本質上還是一個男大學生,這個年齡段,

  正是愛玩的年紀,他還花錢買了體驗資格,抱著小熊貓,拍了很多張照片。

  比起遊玩項目,陰萌更享受的是這種「鄉音感」。

  不管是南通的「侯」來「侯」去,還是金陵的一比吊糟,她還是喜歡川渝方言,那種多說幾句話語調就高到幾乎跟唱戲一樣要起來的感覺,讓她整個人都極為輕鬆愉快。

  晚上吃過飯,吳鑫把他們送回都江堰的招待所,

  分別時,吳鑫客氣地說了一聲:「蓉城好玩的地方多了去了,真希望你們能多留幾天,這樣我就能好好帶你們玩個遍了。」

  陰萌:「好呀!」

  吳鑫咳嗽了一聲,問道:「那明天,繼續?」

  陰萌:「好呀。」

  吳鑫了一下嘴唇,道:「我明天早上來接你們?」

  陰萌:「好呀。」

  吳鑫笑了:「行,那就說定了,我明兒搞個車來,這樣方便點。」

  三座摩托車還是有點擠了,他開車,潤生坐他後頭,林書友則是坐物架子上,吳鑫也是驚嘆於這小伙子腰腿力驚人,下車後居然一點事兒都沒有。

  等吳鑫走後,林書友撓撓頭,說道:「怎麼感覺,人家只是客氣一下。」

  潤生:「她知道。」

  陰萌:「反正小遠哥和壯壯還沒醒,我們也是要留在這裡,不如繼續玩玩。」

  林書友:「同意。」

  第二天一早,三人又跟著吳鑫出去了。

  晚上回來時,吳鑫沒再客氣地詢問明日的安排,也沒再感慨蓉城的多姿多彩或抒發什麼遺憾。

  他不怕花錢,也願意買禮物表示感謝,但當這種純素的導遊,實在是乏味無趣得緊。

  因此第三天,陰萌就開上了自家的小皮卡準備繼續去玩,梁艷梁麗姐妹處理好了傷勢,也跟看要一起去。

  潤生本來是不打算去了,他想留在這裡曬曬太陽。

  但陰萌在看了看招待所門口的長椅以及裡面坐著的前台妹兒後,果斷拒絕了潤生的這一請求。

  潤生只得繼續跟車。

  「哎呀—」

  門被推開,屋子裡冷氣十足,趙毅端著補藥進來時都打了個哆嗦。

  譚文彬躺在床上,額頭貼看符,還在昏睡。

  趙毅確定他在裝睡,因為趙毅清楚,以譚文彬如今的狀態,能淺淺失神成功小憩一會兒就實屬不易,哪可能一口氣睡上個三天三夜。

  他裝睡,趙毅也能理解,畢竟真的醒來後就要面對自己。

  「呵,你他媽的裝睡躲我,我還得擔心你把自己給餓死。」

  趙毅把一大碗補藥放在床頭櫃,這是他吩咐孫燕煎出來的。

  轉身,準備出門,又有些不甘心。

  趙毅眼睛一瞪,心跳加速,就看見了坐在譚文彬枕頭邊正嬉笑玩鬧的倆孩子。

  倆孩子這幾天,身上又凝實了一圈,房間裡的冷氣也比之前更足,都掛上了霜。

  「這製冷效果,不去賣冰箱都可惜了,把這倆孩子畫下來貼上面,當個商標。」

  倆孩子沒搭理趙毅,繼續玩自己的:「你拍一,我拍一,一個娃娃坐飛機———」

  趙毅主動對倆孩子做了個鬼臉,說道:

  「略略略,你們的爸爸很快就不要你們嘍~」

  倆孩子聞言,愣坐在那裡,然後鼻子抽了抽,眼眶裡蓄起了眼淚。

  趙毅皺眉,這麼乖,這時候還能憋著?

  趙少爺繼續道:「你們的爸爸會有自己的親生小孩,你們肯定會被丟掉嘍~」

  「哇!」

  「哇!」

  倆孩子大哭起來,房間裡當即鬼氣森森。

  趙毅心滿意足地走出房間,將門關上。

  門關的剎那,倆孩子立刻停止哭泣,各自擦了擦眼淚,繼續玩起了擊掌遊戲。

  仿佛先前的眼淚與哭泣,都只是為了讓那位趙少爺心裡好受一些所做的配合。

  譚文彬睜開眼,倆孩子一個去扶譚文彬的後背,讓他可以背靠床背坐起來,另一個則去將床頭柜上的藥碗端過來。

  如果是無法走陰的人看到這一幕,就是被子自己摺疊後挪到譚文彬後背處,藥碗自己飛起來,懸浮到譚文彬面前。

  譚文彬低頭喝了一大口藥,對著門口方向,感慨了一聲:

  「都多大的人了,還這麼幼稚。」

  回到自己房間後,趙毅先檢查了一下隔壁床李追遠的狀態,然後將一顆珍貴的藥丸送入少年口中。

  姓李的身體狀態很好,精神層面的透支也得到了明顯的恢復。

  按理說,他早該醒來了才是,可問題是現在還沒絲毫將甦醒的跡象。

  趙毅都不得不懷疑,姓李的是在故意騙自己的藥吃,亦或者是想學隔壁那台空調,睡到離開,賴掉自己的帳。

  趙少爺不得不每天都故意手動擠一擠自己的傷口,讓其滲出點血,別復原結得那麼快。

  房間門被推開,陳靖背著個小包走了進來。

  趙毅問道:「你外婆情況怎麼樣了?」

  陳靖:「好多了,醫生說要再留院觀察兩天。」

  外婆因外公的離去,受到比較大的打擊,外加老年人本就一身病,這會兒就在醫院裡觀察療養。

  「跟你外婆說了麼?」

  「說了,外公的遺體再暫存太平間兩天,等外婆身體好了,我再和外婆一起把外公送回村辦喪事。」

  「嗯,辦喪事時我們也會幫忙,那幫人是專業的,在南通就做這個營生。」

  陳靖笑了笑,把包里的幾本古書拿出來,又翻開一個本子,開始做譽寫。

  以前他所學的東西,趙毅打算幫他做個梳理,算是幫這孩子更好地打個地基。

  二人雖未細談,但已心照不宣。

  趙毅相信,這孩子會選擇跟隨自己,這幾日,他除了去醫院陪外婆以及到自己這裡學習外,已經在外頭跑了好幾家養老院。

  其實,不是這孩子不想與外婆繼續生活在這裡,而是他自己都察覺到了,繼續留在青城山,他就難免會想到曾發生的那些事,整個人的情緒就會因此陷入暴戾。

  他需要換個環境,得離開這裡,直到他擁有壓制血脈負面影響的能力。

  書寫了很長一段內容後,陳靖喝了口水,一邊揉著手腕一邊看向床上躺著的李追遠:

  「毅哥,小遠哥哥什麼時候醒啊?」

  「這得問他自己,說不定他這夢做得正開心。」

  「你該醒了。」

  「不急,再等等。」

  意識深處。

  腐朽破損的房屋已修建完畢,田野恢復生機,視野也重回遼闊。

  李追遠坐在二樓露台上,對面是本體,兩個人正在下棋。

  棋藝上,本體占據優勢,李追遠一直下不過他,因為本體對圍棋做過深度研究。

  「我輸了。」

  李追遠身子往後一靠,側過頭,看向這初夏風光。

  有了這裡,回老家就方便了,不用舟車勞頓,想回老家看看,只需閉上眼來到自個兒意識深處。

  但真正承載老家的,不是家裡的建築和田地,而是家裡的人。

  本體是可以把李三江、阿璃他們全都「捏」出來,甚至能賦予他們與現實里一模一樣的行為邏輯,但本體並未這麼做。

  因為假的終究是假的,也不可能騙得過自己這個「心魔」。

  以往遇到這種專挑你內心柔軟處破綻的幻境時,李追遠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將這裡所有人都殺光。

  本體看著棋盤,說道:「你沒認真下。」

  李追遠:「認真下也贏不了你。」

  本體:「我無法理解你這種懶散。」

  李追遠:「抱歉,這會增加你的偽裝難度?」

  本體:「嗯。」

  李追遠:「其實沒那麼難,你看,你會花心思去研究圍棋,這本質上,不也是另一種懶散麼?」

  本體:「這是你對我的封印。』

  李追遠:「我可沒對你施加封印,主要是,我所會的封印,你也會,我不知道哪種封印能封得住你。」

  本體:「你的封印,不在裡面,而是在外面。」

  李追遠伸手去拿健力寶,猶豫了一下,還是端起了旁邊太爺用的大茶缸,茶缸上印著大大紅色的「囍」字。

  雖然記憶已經恢復了,但上次在這裡喝出怪味兒的記憶還在,短時間內,他有些抗拒這一飲料,不如喝太爺的喜茶。

  本體:「你早就知道了,你的病情恢復得越好,我取代你的難度也就越大。」

  李追遠:「所以這次,我給了你時間來學習和模仿我。」

  本體:「這是你另一個打算,你察覺到我在研究你,你想把我引上這條路。當本體變得與心魔一樣時,我即會消失,而你則會成為唯一。」

  李追遠:「但我看你,還是模仿得很用心。」

  本體:「試錯是需要主動踏出去的,我不可能什麼都不做,該嘗試的也總得嘗試,走不通就停止,走通了那該擔心的就是你了。」

  李追遠:「換個話題吧,我和你,作為心魔和本體,坐下來就只是聊這種事,還是顯得有些俗套了。」

  本體:「你想聊什麼?」

  李追遠指了指遠處:「那處池塘,太爺今年包下來了,熊善做了清理,還下放了魚苗,我昨天去了那裡看過,你還沒改出來。」

  本體:「那是因為你現實里,沒去過那裡,我怎麼改?」

  李追遠:「我知道這件事,那你肯定也知道這件事,沒見過,就不能先改麼?」

  本體:「有道理。」

  隨即,本體閉上眼,過了會兒,本體眼睛睜開,說道:「改好了,你要再去看看麼?」

  李追遠:「不去了,等我回去後,我可以直接看現實里的。」

  本體沒生氣,只是點點頭。

  李追遠指了指房間裡:「那些書和你的筆記呢,怎麼到現在都還空蕩蕩的?」

  本體起身,走到房間門口,推開門,裡面堆滿了書和筆記。

  這些,都是前些日子以來,本體對李追遠記憶里各種術法、陣法以及其它門道的歸納總結與升華。

  李追遠走了進去,他聞到了濃郁的油墨香氣。

  拿出一本記錄陣法的書,翻開,裡面是空白。

  丟下這本,翻開其它書,一樣,全都是空白。

  李追遠:「這有什麼意思,書弄出來,但內容全遮去了?讓我白欣喜一場。」

  本體:「如果你能隨便翻閱我的研究總結,那我豈不是成了你的奴隸?」

  李追遠:「說話別這麼難聽。」

  本體:「這應該是你最想要的一種局面。

  李追遠走到床邊,躺了下來。

  本體跟了過來,再次問道:「你可以甦醒了。」

  李追遠:「新魚塘里的魚苗,放了麼?」

  本體:「這裡除了我,沒有活物,沒有自我意識的虛假,在我眼裡,沒有存在的意義。」

  李追遠:「放吧,養一池魚,以後我丟情緒垃圾時直接丟去那裡當魚飼料,也省得到這裡來打攪你。」

  「好。」

  本體離開了。

  李追遠從床上坐起,走出房間,來到露台,可以看見本體沿著田間小路正在行走。

  少年確實是早就可以甦醒了,外面的事肯定已經結束,而且從精神恢復速度上來看,

  趙毅應該沒少大出血給自己餵藥。

  沒離開的原因是,那日邪祟進到這裡,下了一場很大很大的黑雨。

  自己與本體聯手,對抗那頭邪票時,附近的一切景物都變得虛化,包括東西兩屋和壩子,也都不可見,這棟樓,絕大部分地方都被腐蝕脫落,唯獨本體的這個房間,堅持得最久。

  原本,李追遠也是這般認為的,直到事後,他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還有一處地方,似乎也堅持下來了。

  太爺家的地下室!

  是什麼秘密,讓本體不惜在那麼緊要的關頭,依舊守護著那裡?

  李追遠走下樓,途徑一樓柜子時,打開第二個抽屜,拿出一把鑰匙,然後來到地下室門口。

  鐵門上,依舊是那把生鏽的大鎖。

  李追遠將鑰匙插入,扭動,無法打開。

  本體的聲音從後方傳來:「你在做什麼?」

  李追遠有些尷尬地晃了晃手中鑰匙:「你知道的。」

  本體:「我說過了,我所研究的東西,不可能給你看。」

  李追遠把鑰匙隨手一丟,道:「你回來得可真快。」

  本體:「本就不用浪費多少時間,你來這裡之前,我的時間利用率一直很高。」

  李追遠笑著點點頭:「行了,我走了。」

  手掌在鐵門上拍了拍,鐵門沒發出任何聲音。

  李追遠往外走去,經過本體身邊時也沒留下,而是徑直走到壩子上,閉眼抬頭,然後將眼睛緩緩睜開與太陽對視,身形也隨即消失。

  本體走過去,將鑰匙撿起來,喃喃道:

  「察覺到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另一把鑰匙,將鎖打開,然後將鐵門推開。

  塵封的氣息瀰漫而出,仿佛這裡已許久未曾開啟過。

  本體伸手抓住門後牆壁上延伸下來的繩子,向下輕輕一拉:

  「吧嗒!」

  燈亮了。

  地下室里,沒有現實里的那些箱子,也沒有堆積如山的書與筆記,只有一排排的座椅板凳。

  板凳上,坐著譚文彬、潤生、陰萌、林書友等一系列與李追遠關係親密的人。

  他們都閉著眼,坐在那裡,有些雖已捏出大半卻還缺胳膊少腿,有些只開了一個臉還未來得及做進一步的製作。

  但神韻上,卻已稱得上惟妙惟肖,如若真人。

  本體拿起地上的刻刀,走上前,開始雕刻。

  它的技藝十分精湛。

  李追遠因為與阿璃下棋不在乎輸贏,所以沒去真下功夫研究圍棋,同理,有阿璃的雕工在,李追遠在那方面也沒做細緻深入。

  但本體不同,它是真研究了,因為它有用。

  李追遠在的這幾天,嚴重耽擱了本體的工期,這本就是一件極為浩大的工程,而且做好了還不算,還得時刻去同步更改。

  「取代你,模仿你,偽裝成你,好繼承你的關係網———」」

  本體手中的刻刀隨意翻動,轉出多道殘影,

  「為什麼不可以把你的關係網,全部都替代一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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