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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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0章

  桃林內,陷入短暫的沉默趙毅幾次調整臉上的神情,規劃接下來說話的語氣,可最終都是欲言又止。

  沒辦法,這該死的代入感,竟是如此強烈。

  哪怕眼前這位可怕的存在,並未告訴他當年具體的事,僅僅只是抒發了幾句心中感慨,就足以讓趙毅狠狠共鳴。

  這其中,還夾雜著些許失落。

  原來對方認可的不是自己的天賦與潛力,而是那相同的可悲境遇。

  趙毅閉上眼,低下頭,心臟處生死門縫瘋狂旋轉,將自己從這情緒漩渦中逐步脫離。

  可他臉上的痛苦、煎熬、不甘與落寞的神情,卻不斷變得清晰。

  桃林深處的那道身影,依舊立在那裡。

  此刻若是撥開遮擋於其身前的黑霧,可以看見其嘴角緩緩勾勒出的笑容。

  這個年輕人,是有些意思的。

  桃林內是獨屬於它的結界,它的情緒與意念可以對這裡造成極為明顯的影響,哪怕並非出自於它本意。

  這個年輕人先前陷進去了,現在已經爬出,可爬出的同時,年輕人仍在偽裝著繼續沉淪掙扎的樣子。

  它知道,他在騙人,企圖通過這種方式,來拉近與自己的距離,獲得來自於自己的更多憐憫,以求自己能給予他更多照顧。

  他在玩心眼。

  真是一個不錯的孩子,初次面對自己,在這種壓迫環境下,仍然不忘初心。

  接下來,他該繼續表演了。

  「噗通!」

  趙毅頹然跪下,雙手撐著地面,指尖刺入泥土,肩膀抖動,雙目泛紅。

  「我不信我不信·我不信!」

  從一開始的虛弱迷茫,到一次比一次高亢,清晰的遞進,表明主人公並未被打倒,甚至還在不斷奮發。

  這時候,眼前那可怕存在應該會「老懷甚慰」。

  趙毅知道,它肯定是失敗了的,這毋庸置疑。

  它要是成功了,就不可能淪落封印至此,身上死氣沉沉,一副身處煎熬的樣子。

  因此,趙毅想要做的,就是希望可以勾起對方僅剩的鬥志或者是殘留的那點幻想,將其寄托在自己身上。

  最終達成.讓它給自己好處幫助自己成長的目的。

  若是面對普通的邪祟,這一招大概率是能成功的,畢竟雙方都走心了。

  可這次,趙毅面對的不是普通的邪票。

  即使是李追遠,想要從桃林下挖出點好處,都得靠「魏正道」的相關訊息去投餵。

  趙毅想在這位面前,空手套白狼,是真的有些天真了。

  不過,那位是喜歡看熱鬧的。

  等死的時光,枯燥而乏味,它懶得出去找樂子,但發生在眼前的樂子,該看也是會看的。

  就比如眼下,趙毅的表演剛剛進入情緒,它也沒讓人孩子舞台落地,主動接了一句:

  「何必自欺欺人,你應該很清楚,你永遠都比不過他。」

  趙毅抬起頭,目露熊熊鬥志「笑到最後的,才是笑得最好的,現在我比不過他,但不見得以後仍然比不過—退一萬步說,萬一他先死了呢?

  所以,我得時刻鞭策自己,做好準備,他空出來的位置,捨我其誰!」

  「不錯的心境。」

  這不是調侃,聽起來像是一種退而求其次的自我安慰,實則是面對高山時的自我無畏,即使攀登不過去,依舊不會被消磨掉繼續前進的勇氣。

  趙毅:「是我自己琢磨的,畢竟不管怎樣,總不可能就這般認輸。」

  「不是你琢磨的,你只是結合自身實際,品出了些許共鳴,這種心境的創建者,不是沉淪其中的人,而應該是你先前所說的,笑到最後的那個。

  只有最終成功的那個人,才有這種氣魄,去俯視曾經那個惶恐仿徨的自己。」

  趙毅面色一汕,坦誠回答道:「您說得對,這是我家先祖筆記中的記錄,我只是看懂了一些。」

  接下來,趙毅希望對方能詢問自家先祖是誰,然後自己再報出,這樣說不定還能牽扯出一段舊日交情。

  只是,那位的反應,還是讓趙毅失望了。

  桃林深處,只傳出一聲簡單的:「哦。」

  趙無恙成就龍王之位時,它早就埋在這裡不知多少載歲月了。

  趙毅心裡嘆了口氣。

  沒辦法,就出過一位龍王的家族,就是這樣,你不能指望先祖一邊鎮壓四方的同時一邊還不停交際。

  自己終究不像姓李的那小子,法理上的「先祖」眾多,而且是正經龍王門庭的雙倍分量。

  自然而然的,姓李的出門遊歷時,撞見祖上相關的人或物頻率就會很高,怕是先祖當年手裡殘存沒能鎮死的邪祟,就足以支撐姓李的早期走江了。

  場面,又冷了下來,趙毅繼續努力熱場:

  「或許最終我仍然會失敗,可大丈夫一生所追求的,不就是一場轟轟烈烈麼,要是提前認輸了,豈不是會錯過很多壯麗風景。」

  「很好。」

  「讓前輩見笑了,但這真的是小子的肺腑之言,不瞞您說,小子並不是他的手下,小子現在依舊是他的強有力競爭者。」

  「既是競爭者,怎麼競爭到他老家來了?」

  深呼吸後,趙毅回答道:「競爭中亦有合作,我有用得著他的地方,他也有求我的時候!」

  「嗯,他把你喊到他老家來,叫你跪下來,求你一件事?」

  「他年紀小,沒有練武,身體素質不行,我成年了,功夫還不錯,這種舟車勞頓的事自然得多代勞些,這叫愛幼。」

  「挺自洽。」

  「我可沒有真的服過他,也沒追隨過他。」

  「我看他們,待你挺好,就像是待自己人一樣。」

  「是我以人格魅力,征服了他們,獲得了他們的認可。」

  「因為你好用。」

  趙毅:「.—

  「就像當初的我一樣,我也好用。」

  「前輩,您不能這樣,好歹給我留點面子。」趙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前方,「同是天涯淪落人,不該這般捅心窩子。」

  「嗡!」

  一片桃花,洞穿了趙毅的心口。

  趙毅不敢置信地低下頭,桃花穿透了自己的身體,留下了一道細窄的口子,卻也完美避開了要害。

  這點傷勢,對趙毅這種心臟可以裝水龍頭的人來說,壓根算不了什麼。

  趙毅不願相信的是,為什麼故意把傷勢做得這麼淺,他恨不得那位直接給自己開了個海碗一樣的大洞穿傷。

  因為這種粗暴方式,往往會帶來更大的後續好處,有助於破局。

  對方下手越溫柔,就越是意味著人不願意在自己身上花費太多心思。

  桃林深處傳來聲音:

  「打開心窩子說亮話吧。」

  趙毅舔了舔嘴唇,點點頭,緩緩站起身,開口道:「既然您准我進來了,總不可能只是為了奚落我一番吧?」

  「就是。」

  「奚落之後呢?」

  「沒了。」

  「所以,您只是———」

  「閒著。」

  「您就真的甘心麼?」

  「甘心。」

  「如果上蒼能夠再給您一次機會,您就不想———

  「我就算重活一世,也比不過我的那個他。」

  「那前輩您現在是在做什麼?」

  「等死。」

  趙毅語塞,隨即,他臉上浮現出自嘲笑容。

  他終於明白了,自己的精心表演,完全被人家當樂子看了。

  人家自始至終,就是在耍自己解悶兒。

  趙毅:「我承認,我是比那姓李的差一點,但沒道理姓李的能從您這兒拿到好處,我卻一開始就是個玩笑吧?」

  「你和他不同。」

  「不同在家世?」

  趙毅清楚,這種恐怖存在絕不是現在的他與現在的李追遠能制住抗衡的,而能形成合作,只能是靠外因。

  「家世是他的協鎖。」

  「這話說得———太不腰疼了。」

  「有麼?」

  「您就這麼篤定,他若是沒有兩家龍王門庭撐著,能走得更好?」

  「篤定。」

  「憑什麼?」

  「憑我見過。」

  「那為什麼您會對姓李的和我區別對待?您都說了,我和您同病相憐、悍悍相惜。」

  「我沒有區別對待,也沒刻意幫過他,他一直與我是做交易。」

  「交易?」趙毅笑道,「那您早?說啊,他能弄到什麼,我也可以幫您去弄。天材地寶?殺人復仇?還是信息線索?」

  「這種交易,你做不了。」

  「不是—

  「你有臉有皮,他沒有。」

  同樣的交易,得由那個像魏正道的人來做,要不然,就無法勾引出它的情緒價值。

  趙毅:「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你不信?」

  「我信!」趙毅拍了拍自己胸口,「從見這小子第一面起,我就感覺到他不對勁,很不對勁,因為我喜歡揣摩人心,幾次揣摩他,是揣摩出了結果,但我發現,這結果像是他故意表現出來給我看的。」

  「不錯。」

  「行了,是我貪心,也多情了。我剛來這裡時,看見壩子上有供桌,供桌下面酒不少,我這次帶來些自己釀的酒,不多,但可以都供您嘗嘗。

  放心,沒其它意思,不圖您好處,就當給您做安撫了,好歹咱們一樣一場。」

  「你若是一開始就能這般灑脫,倒是能讓我再高看你一眼。」

  「好像沒什麼意義。」

  趙毅俯身一拜後,轉身準備離開。

  「稍等。」

  1

  趙毅停下腳步,轉回頭:「您還想繼續看樂子,那我繼續給您表演表演,只求您能讓我活著離開這片桃林。」

  「嗡!」

  這次飛來的不是桃花,而是一本書,一本黑色封皮的書。

  趙毅將其接住。

  這是一本新書,封皮是燻黑的桃木片,裡面的紙張也是桃木漿所制,字跡更是花瓣所染,拿在手裡,就散發出一股清新的桃花香。

  趙毅:「這是——」

  「無上秘法。」

  「給我的?」

  「嗯。」

  「為什麼?」

  「因為悍悍相惜。」

  趙毅的情緒開始波動,他先指尖掐訣,將這本書的香氣封印,然後將書藏入口袋。

  再次行拜禮後,趙毅走出了桃林。

  桃林深處傳來一聲呢喃:

  「因為,都一樣。」

  「趙少爺,收穫如何?」譚文彬主動過來打招呼。

  趙毅:「相談甚歡,引為知己。」

  譚文彬:「恭喜,恭喜。」

  趙毅對梁家姐妹道:「把咱們帶來的酒,全都給供上。」

  緊接著,趙毅又對田老頭說道:「你今晚受點累,先在這桃林里規劃一下草藥田的布置,別進深處,只在外圍。」

  田老頭:「好的,少爺。」

  趙毅看向譚文彬:「你們明天什麼時候出發?」

  譚文彬:「上午。」

  趙毅:「改下午吧,上午得需要你們來幫忙一起開荒,最開始是最難的,接下來老田一個人就能慢慢料理了。」

  譚文彬:「沒問題。」

  反正盧家就在那裡,又不會長腿跑掉,而早點種好藥園,也就意味著大家以後可以早點享受到高品質的草藥供給。

  趙毅:「對了,你們團隊裡,有人懂草藥和醫理麼?」

  譚文彬下意識地看向老田頭。

  趙毅:「做夢,老田頭名義上是我奴僕,實際上是我爺爺。」

  坐在輪椅上的老田頭眼眶一濕,趕忙扭開頭,生怕眼淚滴入藥種袋裡,破壞了種子品質。

  趙毅:「除非姓李的再幫我完善五套功法。」

  老田頭深吸一口氣,把眼淚倒吸了回去,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譚文彬:「這個再談吧。」

  趙毅微微皺眉:「你怎麼一點都不急迫?你們團隊裡沒人懂藥理啊,難道指望陰萌?」

  譚文彬馬上搖頭:「這怎麼敢。」

  起初,陰萌與潤生一起受訓時,劉姨是打算讓陰萌掌握醫術和毒理的,前者為主後者為輔。

  畢竟,一個優秀的醫師對整個團隊的增益是極為明顯的。

  可陰萌學著學著,就變成毒理為主,醫術基本看不見了。

  連做個飯都能做出死倒都害怕的劇毒之物來,天知道讓她煎藥能煎出什麼東西。

  真讓陰萌來負責這塊新藥田,怕是大傢伙一浪回來後,原本長滿靈草仙株的藥田變成蝸毒蟲密布。

  趙毅:「那是為什麼?」

  譚文彬:「小遠哥最近又在看養生的書,還有醫書、藥經這些。」

  趙毅:「我不擔心姓李的學習能力,他就算臨時抱佛腳也能把佛腳給摳下來,但姓李的真願意花費精力和時間親力親為這個?」

  譚文彬:「秦小姐也在看。」

  「秦小姐?」趙毅,「不是,你們之間相處得這麼生疏麼,我看她和姓李的整天膩在一起老太太也不管,不算已經默認了麼?」

  「在你面前提起來,得正式一點,要不然怕你誤會。」

  「呵呵。」

  「既然明日就要忙活,那我現在就把大家喊起來,先開墾藥田吧,忙完後睡一覺,正好出發。」

  「可以。」

  「那我去喊人了。」

  「還有一件事。」

  「趙少爺請講。」

  「我思慮再三,決定帶你們一起去滅盧家。」

  譚文彬聞言,微微皺眉。

  趙毅繼續道:「這樣效率能更高些,姓李的在家也更放心不是?」

  譚文彬笑道:「看來,趙少爺是真的在桃林里,收穫到好東西了。」

  趙毅:「是啊,我現在就想躲出去,偷偷吃個獨食,你會告訴那姓李的麼?」

  譚文彬:「怎麼可能會不告訴。」

  趙毅:「你隨意。」

  等譚文彬離開後,趙毅伸手拿起供桌上的酒,給自己倒了一碗,對著桃林說道:

  「來,我敬你一碗。」

  喝完後,放下碗。

  田老頭推著輪椅過來,開心地問道:「少爺,你真拿到機緣了?」

  趙毅點點頭:

  「嗯,天大的機緣。」

  譚文彬回到李三江家,走進客廳,對著那一排棺材,挨個敲響。

  隨即,一口口棺材的開蓋聲響起。

  陰萌:「幹嘛?」

  譚文彬:「起來,種地。」

  陰萌:「真是越來越過分了,夜裡把人從棺材裡喊出來種地。」

  說歸說,但大家都清楚譚文彬不是那種無聊的人,很快,所有人就都準備就緒。

  譚文彬走上二樓,推開小遠哥房間門。

  「彬彬哥?」

  「小遠哥,趙毅在桃林里拿了好處。」

  「嗯。」

  報告完後,譚文彬就下了樓,領著大傢伙出去。

  西屋的門在此時打開,穿著睡衣的陳琳站在門口,看著扛著農具正往外走的林書友。

  陳琳:「我也可以去幫忙的,如果需要的話。」

  林書友:「你陪云云睡覺吧。」

  陳琳:「好,你也要注意身體,別累著了。」

  等陳琳關門回屋後,陰萌有些無奈道:

  「這說話調調,我是真模仿不來,但男的好像就愛吃這一套。」

  以前陰萌幹活兒時喜歡穿大白背心,現在因為陳琳在,她都被迫穿得稍微正式點,沒想著去比較,但也不想被比得太下去。

  譚文彬:「你去給山大爺家裡添米缸時,不比她剛才更溫柔?」

  陰萌:「有麼?」

  潤生:「有的。」

  眾人來到大鬍子家,在田老頭的規劃下,開始開墾。

  桃林里很安靜,算是默認了這一舉動。

  而這一忙,就忙到了第二天的中午。

  他們的工作效率其實已非常高了,但藥田是個精細活兒,拾起來都有種在布陣的感覺。

  回去時,已到飯點,李三江坐在那裡等著開飯,看著一群騾子身上帶土裹泥的回來,

  不由疑惑道:

  「咋了,昨晚都挖墳去了?」

  譚文彬扯開話題,對李三江道:「李大爺,臨時通知,我們得回一趟學校辦一些手續,吃完飯就走。」

  李三江:「那小遠侯也得去?」

  譚文彬:「小遠哥受導師器重,他不用去。」

  李三江:「哦,那行,省得麻煩了。」

  趙毅:「李大爺,我們金陵接了個肥活兒,也得出門一趟,正好和他們搭伴去再搭伴回了。」

  李三江:「路上互相多照應點。」

  趙毅:「哎。」

  飯後,眾人洗完澡就開始收拾東西。

  周云云和陳琳上午就把行李都收好了,正站在壩子上等著他們。

  看著他們輕鬆愉快地做著準備,陳琳有種極強的不真實感。

  在自己與家裡眼中,可以帶來龐大壓力的盧家,甚至都無法引起他們絲毫重視,仿佛只是出門郊遊。

  譚文彬走出來時,周云云嘗試抬了抬他身後的背包:

  「回學校要帶這麼多東西麼,好沉。」

  「我們工程狗就是這樣的。」

  「可我見過你們專業的前輩學長,他們好像就提個桶。」

  「背個包,顯得更精神些。」

  「確實,你們衣服是集體定製的麼,真好看。」

  「嗯,云云,我們要走了,跟大家打個招呼。」

  周云云馬上去和李三江、劉姨以及柳玉梅都打了招呼,包括坐在二樓正在看書的李追遠。

  林書友看向陳琳,陳琳鼓起勇氣,也去打起了招呼。

  劉姨對陳琳更熱情,畢竟她在的這些天,廚房裡的壓力是大大減輕了。

  柳玉梅的區別對待很明顯,對周云云是微笑回應了一句,對陳琳則是喝茶時微微頜首。

  老太太看重規矩,周云云是名分定了,只等以後走江結束過門的,算是家裡人了,陳琳只是情分定了而已。

  要是一視同仁,對周云云就不公平。

  當然,周云云自己應該是不清楚這些,反倒是陳琳,心裡明白得很。

  而支撐規矩立起來的,不是靠倚老賣老擺架子,靠的是利益分配。

  劉姨將一張單子遞給周云云,說道:「本該是那邊做好了送來的,既然你現在就要回金陵學校了,就抽個日子,去地址上的鋪子,把那兩套衣服取了吧。」

  周云云疑惑道:「這是?」

  劉姨:「老太太給你訂做的衣服。」

  周云云:「這不合適。」

  能異地找鋪子做的衣服,肯定不便宜,周云云以前是和這裡來往過很多次,但每次帶的禮都是給李三江的。

  譚文彬:「給你就收下,乖。」

  周云云點點頭,拿著單子,走到老太太面前:「謝謝老太太。」

  柳玉梅:「嗯。」

  這時,劉姨又將一張單子遞給陳琳,上面不是衣服,而是布料。

  「也是一個鋪子上取。」

  陳琳是識貨的,這布料,和自己父親祭祀時才穿的家主禮服一個材質,可繡上法紋,

  用以增強陰陽師感應。

  雖然比不上周云云的成衣,卻亦是無比貴重。

  這種真正的底蘊大家族,指尖漏下些賞人的物件,都是小家族門派的傳家寶。

  等周云云與譚文彬一同向外走時,陳琳抓住空檔,小跑過來,臨近柳玉梅時緩步,最後很是自然地跪下:

  「謝老夫人恩賞。」

  「阿友是個憨純的,但他不傻;你是個聰明的,但沒資本犯錯,拎清楚些,就能安逸一輩子。」

  「多謝老太太指點,琳兒謹記在心。」

  老太太擺手。

  陳琳:「老夫人您保重,以後有機會,琳兒再來給您請安,膝下伺候。」

  說完,陳琳起身,往外走追上了他們。

  劉姨端著一盤糕點走過來。

  柳玉梅:「多少年了,沒這般說話過了,還真有些不適應嘍。」

  劉姨:「這簡單,您要是喜歡,咱就把老禮給撿回來,晨昏定省地給您請安。」

  柳玉梅掌起一塊糕點,塞入劉姨嘴裡。

  「你這張嘴啊,是越來越會彎酸人了,真沒個規矩。」

  「怪誰呢,還不是您給寵的。」

  「呵。」

  「明明是家生子,您卻當親閨女親兒子帶大,再想讓我們變回家生子講禮數尊卑,難嘍。」

  柳玉梅沒生氣,反而露出了笑容。

  她眼裡浮現出秦力和柳婷小時候的模樣。

  那時,她的家空了。

  是他們的存在,讓這個家,重新有了家的樣子。

  劉姨拿出了一沓拜帖,遞送過來:「老太太,這些得您來拿主意,是虞家的事。」

  柳玉梅接過來,打開翻看後,感概道:

  「真是急不可耐啊。」

  一鯨落,萬物生。

  現在江湖上很多頂尖勢力,都在盯著虞家這塊肥肉。

  劉姨:「主母,我們——」

  柳玉梅:「咱家就這麼幾口人,家裡飽飯足夠了,從外頭劃拉再多回來,吃得下麼?」

  劉姨:「那您的意思是?」

  柳玉梅:「他們要試探要上門要瓜分,由他們去吧,咱們,不參與。」

  說完,老太太就閉上了眼睛。

  劉姨知道,老太太是有兔死狐悲之感了。

  從這裡,也能看出老太太幾十年支撐龍王門庭之不易,這兩塊牌匾,雖然一直搖搖欲墜,可始終未曾落下。

  而虞家,外界已開始傳得沸沸揚揚,說那塊龍王牌匾——已經變色了。

  劉姨剛準備離開,身後就傳來柳玉梅的聲音:「把小遠喊來,我想和他說幾句話。」

  「是。」

  可以站在壩子上直接喊的,但劉姨還是走上樓,來到李追遠身邊,小聲道:「小遠,

  老太太喊你去議事。

  李追遠放下手中的書,下了樓,在老太太茶几對面坐下。

  柳玉梅依舊閉著眼,說道:「小遠啊,昨晚的魚,好吃麼?」

  李追遠:「阿友抓回來時,死了太久,變味了。」

  柳玉梅:「嗯。」

  李追遠:「不過,我看阿友和潤生他們吃得很香,應該是大家一起拿筷子扒拉搶著夾,就什麼都吃得香吧。」

  柳玉梅:「我就不愛與人一同吃飯,嫌髒,怕有病。」

  李追遠點點頭。

  柳玉梅:「再者,魚是死了,肉鬆了,也煮爛了,但魚刺還在,是能卡住人的。」

  李追遠再次點頭。

  柳玉梅:「阿友是從旁邊那條河裡捕的魚,都可以算是咱們老鄰居了,就算被做成菜端上桌,面子上也該有點尊重。

  關鍵時候,與其急著落筷,倒不如乾脆抬一手。」

  李追遠:「老太太,我知道了。」

  柳玉梅:「我也愛吃魚,但吃了一輩子魚,多少也有點經驗。」

  李追遠:「您放心,我懂了。」

  老太太暗示的是虞家,她的意思是,讓自己不要急著落並下石,而是抬一手。

  這不是出於老太太心善。

  老太太就算不準備讓秦叔和劉姨參與進去,但也不至於代入到虞家為其考慮。

  如果不是家裡人少,沒意義去爭奪這個,她也會該怎麼做就這麼做。

  老太太是從純粹的利弊角度出發,站在她作為落魄龍王門庭支撐者的立場與視角,對李追遠進行技術性層面的提醒。

  再殘再破再變質,它虞家終究曾是正經龍王家,急著下口,容易被魚刺卡死。

  以長遠計,李追遠並不需要眼紅虞家傳承,甚至走江之後,秦柳兩家的底蘊也都是他的,因此,他沒利益方向的訴求,家裡也沒這方面的安排,完全可以作壁上觀。

  不像趙毅,他是有帶著九江趙再進一步的責任在身的。

  李追遠明白,趙毅先前給自己看的那個方案,得大改了。

  那就,等趙毅回來再說吧。

  李追遠覺得,趙毅應該會答應改方案的。

  因為他最近,真的很乖。

  「彬彬,你有沒有覺得,琳琳的變化,真的好大。」

  「變乖變溫柔了?」

  「嗯—變得完全不像以前的她了。」

  「正常,你也不像以前的你了,你以前哪裡會喊我『彬彬」。」

  「那我以前是怎麼喊你——」

  周云云回憶起來,畫面中,自己自座位上站起,掐著腰,對著坐在講台邊上調皮搗蛋的譚文彬大聲厲喝:「譚文彬,你不學別人還得學,你再繼續破壞課堂紀律,信不信我報告老師!」

  譚文彬:「你是這麼喊的,譚文彬!———

  周云云馬上捂住譚文彬的嘴:「好了,不用說了。」

  譚文彬張開嘴,啃了幾下面前的蔥嫩手指。

  「你幹嘛,這是在校門口呢。」

  「怕什麼,在學校門口的情侶里,咱們算封建保守派。」

  「不行,不能這樣,這麼多人呢。」

  「那好,媳婦兒,咱吃個嘴子。」

  「你——

  譚文彬吻了上去,周云云的臉一下子就紅了,雙手去推譚文彬的胸膛,但吻著吻著,

  她就主動樓住譚文彬的脖子。

  良久,唇分,還帶著幾根晶瑩的拉絲。

  譚文彬伸手將它扯斷,周云云咬著下嘴唇,低下頭,害羞地想埋進譚文彬懷裡,但馬上又抬起頭,很是鄭重道:

  「答應我,注意安全。」

  「回學校辦手續走流程呢,怎麼可能會不安全。」

  「我會做夢。」

  她不知道譚文彬在做什麼,但她能夢到感知到眼前男人的危險與死亡。

  譚文彬鄭重地點點頭:「放心吧,我會的。」

  從南通前往盧家老宅,金陵就在中間點上,所以大家先來到金陵,將兩個女生送回學校。

  坐在車裡等待的趙毅扭過頭,對林書友道:「我說,你怎麼就這麼快,咱不差這點時間。」

  林書友:「你閉嘴。」

  趙毅伸手,對著林書友的腦門彈了一記毛栗子。

  林書友怒瞪著他:「三隻眼,想打架是不是?」

  趙毅:「呵,我是想說,想學談戀愛,別聽你體內那隻白鶴的,那白鶴要真懂怎麼談戀愛還能一直當童子麼?」

  童子:「戰童,給我揍他,狠狠地揍!」

  「要想學,到我這裡取經,你瞧瞧,這就是哥哥我的戰績。」

  趙毅伸手,指向前面那輛小皮卡上坐著的雙胞胎姐妹。

  林書友:「我又不入贅。」

  趙毅嘴巴張著,沉默了。

  林書友笑了。

  趙毅:「入贅被人看不起是吧?但有件事,好像比入贅更沒底線哦。」

  林書友:「你不要瞎說!」

  趙毅:「嘿,我說什麼了,你怎麼忽然就這麼激動?」

  「你!」

  「我不瞎說,你倒是以前別瞎想啊,哈哈!」

  林書友伸手掐住趙毅脖子,趙毅則架住對方手臂。

  僵持中,林書友的雙眼開始鼓動,明顯是要開豎瞳了。

  顯然,在想揍三隻眼這件事上,童子與阿友是一致的。

  趙毅:「玩不起是吧,還想二打一?你再不撒手我就叫啦,我真叫啦,譚文彬!!!

  》」

  林書友迅速收回雙手。

  趙毅趁勢反壓回去,將林書友按在了後車座上。

  隨即,趙毅將頭探出車窗,對向這邊看來的譚文彬繼續喊道:

  「譚文彬,好了沒啊,咱們急著出發呢!」

  田老頭坐在新開墾的藥田裡,輪椅不方便工作,他就靠雙手下方的木履來挪動。

  在他對面那塊田裡,少年與女孩蹲在那兒,進行栽種。

  少年有著豐富的理論知識,但真的要結合實踐時,還是多次來詢問自己,而且每次問的問題,都很關鍵,有些地方他只有經驗,知道得這麼做,卻不知為什麼要這麼做。

  漸漸的,少年就不來問問題了,開始栽種得有模有樣。

  田老頭心裡感慨,這少年和自家少爺小時候一樣,腦子聰明,學什麼都快。

  可在他剛拾綴完一塊地,準備卷根煙麻醉一下身上的幻痛時,卻驚地發現,少年與女孩在剛才相同時間段里,完成了他近三倍的量。

  即使他們是兩個人,可他們是新手啊,而且兩人卻實現了自己三倍效率,這怎麼可能?

  田老頭下意識地認為是年輕人貪功求快了,這是年輕人的通病,幹活兒容易沒耐心,

  他就準備爬過去做做指導。

  等來到那塊地前,仔細觀察後,田老頭發現少年和女孩栽種得毫無問題,甚至比自己我種得要更合適更精準。

  每一小塊區域裡的不同藥草搭配,都渾然天成,恰到好處,在它們成長過程中,能實現藥性上的天然互補。

  這究竟是,怎麼做到的?

  震驚中的田老頭,開始去觀察那兩個人的栽種方式。

  女孩拿著小鏟子鏟土,挖坑,再將種子或苗栽下去,然後少年負責填土。

  挖坑、放種、填土,一氣呵成,不斷循環。

  明明是在種靈藥,卻被他們營造出種豆子的即視感。

  可偏偏,就是這麼簡單,卻種得毫無問題。

  田老頭茫然地抬頭,掃視四周,不,肯定有問題,只是這問題,自己看不見。

  田老頭開啟走陰。

  走陰狀態下,他看見了,少年每次填土時,都順帶將這塊區域的風水氣象做了相對應的調整。

  不管是種什麼東西,都講究個「風調雨順」,而少年正在人為地對它進行風調雨順。

  「少爺,你說得對,他真不是人啊!」

  李追遠似是有所感應,回過頭,打了一記響指,強迫田老頭從走陰狀態中甦醒。

  「不要在桃林這裡隨便走陰,容易誤傷自己。」

  「是·—

  「也不要學我這種方法貪圖省事,因為只有我能改變和借用桃林這裡的風水,你要是這麼做了,會引來麻煩。」

  「是—」田老頭嘴裡滿是苦澀,心裡則有些受寵若驚。

  聽聽,人家還特意提醒自己不要這麼做呢,好像我真有本事這麼做一樣。

  入夜了,田老頭自己推著輪椅回李三江家吃晚飯。

  李三江很喜歡和他喝酒嶗嗑,漸漸的,田老頭也喜歡上了這種感覺。

  他不懂少爺說的福運是什麼東西,他只覺得和這個年紀比自己還要大的老人聊天時,

  有種很舒適很輕鬆的感覺,連幻痛都不會在這段時間裡發作。

  李追遠沒急著回去,而是讓阿璃在壩子上坐著休息,他自己則在這尚且淺淡的夜色下,走入桃林深處。

  與上次趙毅進來,只能看見一道模糊的黑影所不同的是,李追遠看見的,是手持酒罈,一副瀟灑風流樣貌的清安。

  清安:「你比我預想中,來得要晚許多。」

  李追遠:「我是來感謝你,准許我在這裡開闢藥園的。」

  清安:「我什麼時候答應你了?我現在沒反對,可說不定過幾天或者過一陣子,等它們長勢起來了,就直接把它們全都鏟個乾乾淨淨。

  還有,你是圖省事了,把我外圍的風水氣象改得千奇百怪的,又偷懶不設置陣法將其固定,難道是希望我一直出手,幫你維繫這藥園子?」

  「嗯。」

  「呵呵,來吧,交易,我等著開心。」

  李追遠:「我不是魏正道。」

  清安:「這可不夠,早就變得乾巴巴的了,一開始你說這句話,我會覺得很有趣很有意思,現在,已經觸動不了我了。」

  李追遠:「我知道,你送給了趙毅一份禮物。」

  清安:「他人,已經不在這裡了吧?」

  李追遠:「嗯,不在,已經出遠門了。」

  清安:「情理之中,誰能擋得住這種誘惑?」

  李追遠從口袋裡,掏出一本黑皮書。

  「咦?」

  少年指尖輕扣書皮封面,解開封印,桃花香開始瀰漫。

  「他是當著你的面封印的香味,你應該能從這香味濃度上判斷出來,這封印自從打下去後,中途就未曾再被開啟過。

  他把這本書交給了我,他一頁都沒有翻看。」

  曾經,清安給李追遠的那本,是魏正道親自以佛皮紙書寫的黑皮書,書頁細膩,有佛檀香氣。

  而給趙毅的那本,則是清安自己描摹復刻出來的。

  但上面記錄的秘法,並無區別,它既然給了,就不會有遺漏更不會摻假。

  理論上來說,這確實是真本,趙毅若是翻開這本書,是能去嘗試學習這一秘術的,而且以趙毅的天賦,他大概率是可以學得會。

  可他並沒有這麼做,只是吃午飯時,隨手將這本書從口袋裡掏出,丟給了自己。

  丟完後,他就繼續悶頭,與潤生、林書友他們爭搶飯菜。

  這時,少年將手中的黑色封面書丟向清安所在的方向。

  書,落在了清安的腳下。

  清安盯著這本書,沒有挪開視線。

  李追遠開口道:

  「我不是曾經的魏正道,他———也不是曾經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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