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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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6章

  「大帝英明!」

  趙毅俯身朝著面前的大火拜了下去。

  其實,趙毅心裡想的是:

  還是大帝舒服啊!

  坐在家裡,腳踩著菩薩,然後新一批姓趙的陰司鬼差戴著繚自動上門,功德也順著門下傳人向自己傳送。

  只是這些話,趙毅現在不會在明面上說了。

  李追遠:「好了。」

  趙毅:「辛苦了。」

  二人並排,從後門走出祠堂,再稍稍繞行,至外宅花園。

  哪怕走出去這麼遠,依舊能聽到祠堂處傳來的陣陣哭聲。

  趙毅指著前面池塘里的一座假山道:「以前老田就很喜歡背著我坐那上面玩兒。」

  李追遠:「你那時候,能玩兒麼?」

  趙毅:「池塘里有魚,我喜歡看魚,和我一樣,只能在床上蛹。」

  說著,趙毅就踩著石質蓮花葉,來至中央假山處,並揮手示意少年也過來。

  李追遠跟了上去,二人一起坐在了假山頂部,上有盆栽樹做遮掩,外不可見。

  趙毅伸手在縫隙里摳了摳,摳出一個雖然陳舊有苔印卻依舊保存完好的撥浪鼓。

  晃動起來,還「噹噹」作響。

  趙毅將它晃到少年面前,半是顯擺半是勾引道:

  「嘿,喜不喜歡。」

  李追遠沒理會。

  他能理解人在特定時候的情感沉澱,但目前還不能很好地融入。

  不過,至少現在,他並不覺得趙毅是在做沒有意義的事,或許,沒有意義本身也是一種目的。

  「送你?」

  李追遠看都沒看這撥浪鼓一眼。

  趙毅聳了聳肩,將它仔細擦拭後,放入自己懷中。

  「我們這兒有個習俗,如果孩子小時候多病多災,就給他做一個撥浪鼓,剪下一撮頭髮置於鼓中,這樣孩子拿這個玩敲起來時,就能祛病消災。

  這個鼓,還是老田親手給我做的。」

  說完,趙毅伸手轉動起身前的石塊。

  外宅的陣法和禁制,都被他提前破解和掌握了,這會兒的他,相當於整座外宅的掌控者。

  「轟隆隆!」

  祠堂那裡,發出轟鳴,飛檐處的禽鳥,口吐火焰。

  先前還在那裡哭著喊著的趙家眾人,現在一股腦地哭著喊著逃出來。

  應該有人倒霉,摔倒或者被踩倒,當然,也一定還有極個別人不打算離開祠堂,打算和這九江趙一起殉了。

  趙毅無視了他們,想埋在這兒的,就埋吧,他不介意搭把手給添一把土。

  祠堂塌陷,各個院子也開始翻裂,這種地動山搖的可怕動靜,著這群趙家人一路跑。

  等他們全都跑出外宅大門後,趙毅站起身,拍了拍手,一團團火焰自各處升騰而起,很快整個趙宅內部就火光沖天,濃煙滾滾。

  「好了,我們也走吧。」

  趙毅與李追遠下了假山,剛一出大宅門,還未走下台階,趙毅就停下腳步,嘴角露出一抹笑容。

  「我還沒走出來呢,至少目前還算是個趙家人,你們啊,就連這麼一小會兒都按捺不住了,真是的。」

  趙毅身形自原地消失。

  李追遠站在原地,等著他。

  很快,一個個人被丟了過來,都落在少年的身後,各個身體扭曲,被下了狠手。

  這些,都是九江本地和附近的勢力,聽聞九江趙發生特殊震盪後,派遣來的探子。

  其中大部分,還是趙家族長大壽那天,曾來過的賓客。

  這就是江湖,任何一條大魚的死去,都會立即吸引來一眾渴望分食屍體的魚蝦。

  今日自毀趙家的是趙毅本人,趙毅並不傷心當然,他也不至於失心瘋到會多高興。

  心裡有一口無法言說的鬱結,想著發泄,正好,瞌睡了就被送來了人肉枕頭。

  趙毅回來了。

  偌大的趙宅門口,橫七豎八躺了一地。

  趙毅對著大門內勾了勾手指,火勢瞬間上涌,這大門,已熊燃到近似一座焚化爐。

  彎腰,撿起一個人,給他丟進門裡,慘叫聲立即傳來。

  「呼——.—

  趙毅覺得這聲音聽起來很舒服。

  撿起第二個,丟;

  撿起第三個,丟;

  丟,丟,丟,繼續丟。

  趙毅臉上,漸漸丟出了笑容。

  「姓李的,你要不要也來體驗一下?」

  李追遠走下台階,向外走去,不打算等他了。

  趙毅見狀,將餘下的這些一人一腳端進去,然後一揮手,宅門關閉,只有青煙不斷從門縫裡溢出。

  最後看了一眼這外宅,趙毅轉身,雙臂向外側微舉,指尖掐了點蘭花,一蹦一跳地下台階。

  無它,身子輕盈。

  早早上車坐在副駕駛位上的李追遠,看著趙毅轉著圈兒跳著舞般地走過來。

  打開車門,坐了上去後,還在擺動著身子,唱著歌,詮釋著,什麼叫輕桃。

  「姓李的,我明天得安排劉奶奶旅遊,你什麼時候走?」

  「明天一早。」

  「這麼急著回南通?」

  「先不回南通,去金陵。」

  「有重要的事?」

  「大學期末考。」

  「那是相當重要了。」

  發動車子,往廬山方向行進。

  才開出去沒一會兒,外頭就下起了雨,而且越來越大,趙毅打開了雨刷器。

  「姓李的,幫我看看這雨會下多久?」

  李追遠打開車窗,向天上望了望這風水氣象,回答道:

  「下不了多久,天亮前就會停,明早有霧。」

  趙毅笑了:「那正是我們九江最美的時候。」

  李追遠伸手,從車抽屜里拿出一瓶水,看了看這牌子,皺了皺眉,又放了回去。

  「喝不慣我們本地純淨水?」

  「嗯。」

  「我覺得挺好喝的,有一股我們當地的風味。」

  「純淨水還需要加風味?」

  「也是。」

  趙毅在前面一家還開著門的小賣部前將車停下,打開車門,冒雨跑下車,再上車時,手裡拿著兩罐健力寶。

  「給,這小賣部里沒吸管,你將就一下。」

  「噗」一聲打開,趙毅遞了過去。

  李追遠接了過來。

  一大一小兩個人,動作同步,都仰頭喝了一口。

  趙毅:「我已經認了乾親了,以後翠翠就是我乾妹妹。」

  李追遠閉上眼,不想聽接下來的話。

  趙毅:「翠翠喊你遠侯哥哥,這樣算起來,我就是你的毅侯哥哥,對吧?」

  扭頭,看見少年假寐。

  趙毅也不覺得遺憾,自顧自地繼續開心,還在開車時,多按了幾下喇叭。

  回到那座山峰小宅里時,李追遠看見了出關的陳靖,身後站著徐明。

  陳靖很高興地向著李追遠跑來:「遠哥。」

  趙毅將他一直雪藏,不惜成本地為他打基礎,成效很明顯。

  現在的陳靖,筋骨皮都被開發到了一個極高層次,相當於水庫已按高標準修好,就差引水而入了。

  徐明滄桑了許多,這些日子為了照顧陳靖,沒少費心力,這下,終於能歇歇了。

  趙毅:「正好,徐明,你明兒開始幫我照顧阿艷和阿麗。」

  徐明愣了一下,苦笑著點頭。

  陳靖著拳頭說道:「毅哥,你該早點讓我出來的,這樣我就能幫你打壞人了。」

  趙毅:「是啊,我也後悔了,今兒個我殺了不少趙家人,早知道該留幾隻,讓你見見血開開鋒的。」

  陳靖:「趙家人?」

  趙毅:「姓李的,你真不再多留一天?這風景錯過了,下次再想遇到,就難了。」

  李追遠:「錯過的風景,才是最美的。」

  趙毅笑笑,沒再挽留。

  翌日一早,李追遠四人就坐上了大卡車,直接奔赴金陵。

  趙毅則開著吉普,將車停到了金家院門外。

  進去蹭了一頓阿萍做的早飯,等眾人要出去時,阿萍挑起扁擔,她要去擺攤賣酥糖了。

  但看著她們今天嘻嘻哈哈地要去玩,阿萍今天不想去擺攤了,她也想跟著一起去玩。

  可阿萍又不好意思開口,只得先將扁擔挑起,站在屋檐下,低頭,揉搓著自己的指頭。

  「出去玩,不用帶這麼多糖,吃不完的,帶一點路上墊墊飢就行了,畢竟景區裡的東西貴嘛。

  劉金霞伸手,把阿萍肩上的扁擔放下來,取了兩大塊酥糖後,拉著阿萍的手一起出門。

  阿萍笑得可開心了,與翠翠一起坐車裡,跟個小女孩一樣,一起指著車窗外說個不停。

  玩了一天後,趙毅將她們又送了回來。

  阿萍準備去做飯,被劉金霞制止了。

  「趙毅啊。」

  「哎,奶奶。」

  劉金霞作勢摸口袋準備掏錢:「你去外面餐館裡,買幾個菜,多打些飯——.」

  「明白。」

  「回來,還沒給你錢呢。」

  「我孝敬我干奶奶,要什麼錢。」

  趙毅跑出去了。

  劉金霞將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有些意外道:

  「這孫子,還挺好使的。」

  翠翠:「毅侯哥哥人可好了。」

  劉金霞沒好氣道:「誰帶你玩誰給你買東西,你就覺得誰好是吧?那萬一以後有人對你好後,

  想著當你爸爸呢?」

  「當唄,我現在有同學有朋友了,但媽媽沒有。」

  劉金霞:「你倒是大方得很。」

  找了個板凳坐下來歇息,劉金霞對身邊的李菊香感慨道:「說真的,香侯,再挑一個,你就算再生一個,等那個長起來了,翠翠也成年了,反正我手裡的存款都隔代留給翠翠,哪怕你再生個孫子。」

  李菊香:「媽,你又來了,我這輩子,守著一個翠翠,再守著一個你,我就心滿意足了。」

  「媽是過來人,曉得一個人日子難熬,媽會老死的,翠翠也會長大飛出這裡,到時候你身邊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當父母的,別的不多奢望,就希望你們能過得好。」

  後頭窗戶縫裡,金興山發出一聲嘆息。

  李菊香:「唉,裡面是有收音機麼,我怎麼還聽到了二胡聲。」

  劉金霞:「有麼,我怎麼沒聽到?」

  李菊香:「現在沒了,應該是我聽錯了,是風聲。」

  劉金霞:「嗯。」

  「媽,都到了九江了,你要不要去當地派出所問問?

  「費那個勁做什麼。」

  「還是問問唄,萬一呢?」

  「別萬一了,不問。」

  「媽,你這怎麼又變卦了,明明來時還跟你說好的,你也答應了,管找到找不到,試過了,

  也就求個心安了。」

  「不找了,不用找了。」

  見自己母親態度堅決,李菊香也就不好再勸了,起身去廳屋找正和阿萍一起玩耍的翠翠。

  阿萍對翠翠太好了,那些一看就很名貴的東西,她都捨得給翠翠當玩具玩。

  劉金霞站起身,走去廚房,她打算把待會兒要用的碗筷整理一下。

  順手檢查了一下熱水瓶,阿萍早上也跟著一起出去玩了,就沒來得及燒開水。

  劉金霞往鍋里倒入水,坐到灶台後面,拿出火柴,點燃乾草,開始燒開水。

  背後就是柴草垛,阿萍整理得很齊整,劉金霞抓了一把柴,放入灶中,等轉身再去抓一把時,

  看見了後頭薰黑的牆角里,有一道縫。

  劉金霞把身子側過去,伸手去摳。

  摳了許久,摳出來了一個撥浪鼓。

  劉金霞坐了回來,目光愜愜地看著手裡的孩童玩具。

  晃了晃手腕,「眶噹噹」響起。

  再晃了晃,眼淚決堤。

  李菊香照看好了翠翠後,也來到廚房。

  「媽,媽,你在這兒麼?」

  起初沒回應。

  但灶在燒著,後頭有火光。

  繞到後頭,李菊香看見自己母親,正趴在草垛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你怎麼了?」

  李菊香關切地上前,手搭在了劉金霞的肩膀上。

  劉金霞一把甩開女兒的手,一邊用力眨眼擦著眼淚一邊重新坐下來,梗著脖子解釋道:

  「太久不燒灶了,眼晴熏得疼,醫生說我做了白內障手術後,眼睛不能被煙燻。」

  「那我來燒吧。」

  「嗯。

  劉金霞起身,像是逃跑似的,離開了廚房。

  趙毅雙手提著一大堆菜往回走。

  怕她們吃不慣辣,除了保留幾道特色菜外,其餘菜都是趙毅看著廚師做的,生怕廚師習慣性手抖。

  來到院門口,看見倚著門牆站在那裡的劉金霞。

  這是特意在等自己。

  「奶奶?」

  「趙毅啊——

  「您別這麼客氣,奶奶。」

  「好的,孫子。」

  「哎,孫子在呢。」

  「這家院子,就只剩下阿萍一個人麼?」

  「嗯,就剩阿萍了,您也應該瞧出來了,阿萍腦子這裡———.」

  「嗯,我又不傻,怎麼可能瞧不出來阿萍還是個『孩子」。」

  「唉,這院子的原家主,算是個書香門第,家裡條件不錯,本來有一個女兒的,結果有一天,

  女兒被人販子拐走了。

  家主夫妻倆自此是茶飯不思,到處找閨女,最後還是沒能找到。

  後來,收養了被親生父母遺棄的阿萍,把對自己女兒的愛,都寄託到了阿萍身上。

  再之後,就是這家原本的主人,過世了。

  阿萍的情況,街道這邊也了解,日常也會提供一些額外照顧。

  這院子臨時出租給遊客,收入會留給阿萍,等哪天阿萍也不在了,這裡應該會被掛上牌子,當作半個文物保護吧。」

  編瞎話其實不難,只要你能知道對方想聽的是什麼,細枝末節的,哪怕經不起推敲也無所謂。

  金興山不希望與劉金霞相認,剛得到再失去,等於給自己女兒上一次精神酷刑。

  劉金霞對自己親生父母的觀感,也很迷茫,

  對她來說,最迫切想知道的,就是自己到底是被人販子拐走的還是被親生父母賣出去的。

  現在,她聽到了「真相」。

  她是被人販子拐走的,她的親生父母沒有遺棄她,她們是愛自己掛念自己的,要不然也不會再收養一個女兒阿萍,哪怕知道阿萍腦子不好。

  劉金霞:

  「這家主人的墳,在哪兒?」

  翠翠不知道,為什麼住人家家裡,還得給主家上墳。

  但她生下來起,奶奶就操持起了這行當,也算是耳濡目染。

  跟著奶奶,翠翠一起磕頭,然後蹲到旁邊燒紙。

  劉金霞原本想克制一下自己情感的,不想弄得太誇張在來時的路上,她還很平靜,

  可是來到墳前,手一撫摸自己父母的墓碑,她的情緒就決了堤。

  她是會哭的,也是會豪的,這一下子,南通方言版的哭腔,就收也收不住了。

  李菊香起初疑惑,隨後懷疑,最後覺得很是荒謬,再看著這墓碑,難以想像,這世上居然會有這麼巧的事?

  所以,這裡面埋葬的,應該是自己的親爺爺和親奶奶?

  按理說,她這會兒應該悲傷難過的。

  但正如翠翠沒見過親生父親所以沒感情,李菊香對親爺爺親奶奶,也很陌生。

  她甚至心裡有一點點高興,高興於自己母親的這段心結,終於得以解開。

  只是這種情緒,肯定是不能表現出來的,她就抱著母親,對她輕聲安慰著,擦拭眼淚。

  被一同帶過來的阿萍,則一直想著衝過去扒開那墳。

  還好,被趙毅及時發現,按住了。

  祭拜完後,劉金霞三人被趙毅安排去了附近不遠的一家茶社,讓她們先坐下來靜一靜,平復一下情緒。

  隨即,趙毅又返回到墳墓。

  一個人偷跑出來的阿萍,已經開始徒手挖墳了,兩隻手都磨破了血。

  趙毅一把將她拉開,嘆了口氣,找了條帕子幫她擦拭了一下雙手,又掏出藥粉給她塗抹上。

  阿萍還盯著墳,一臉焦急。

  但趙毅故意發怒瞪她一眼,阿萍乖了。

  到底是八歲心智的「小女孩」,被這江湖上名號響噹噹自滅家門的魔頭瞪一眼,還是害怕的。

  隨後,趙毅親自將墳挖開,將躺在裡頭的金興山抱了出來。

  金興山臉上帶笑,他很開心。

  躺在墳墓里,能聽到自己子女的聲音,聽到她們的告別,真的是人生一件幸事。

  他滿足了,真的滿足了。

  趙毅察覺到,金興山那本就不多的生機,正在以比過去更快的速度流逝,估計離世,也就這幾天的事兒了。

  見金興山出來了,阿萍笑了起來,湊到金興山身邊,幫他拍去衣服上的泥土。

  金興山對趙毅感慨道:「老天,待我不薄,真的。」

  他能說話了,雖然說得細微如蚊音,卻真的說出來了,這是他最後的迴光返照。

  不過,趙毅沒接話。

  金興山看向阿萍,阿萍伸手,抓住金興山的手臂,將老人的手,搭在了趙毅肩膀上。

  趙毅扭頭看了一眼。

  金興山:「孩子,別覺得心裡有愧,這些事,又不是你做的,你沒必要給自己背上那麼重的包袱。

  我歷代金家人,會覺得自己苦,會覺得自己累,卻從不覺得自己委屈和不值。

  即使我這個不成器違背祖訓的,也只是捨不得我女兒遭這份罪,可我自己,卻沒後悔過將一生用在鎮壓黑蛟這件事上。

  滄海橫流,方顯英雄本色。

  想去成為那人人敬仰的存在,就不會去算那小帳,更不要在乎那些宵小的評說。

  這,還是趙龍王教會我金家先祖的。

  趙龍王若是想,他其實能給自己後代留下更多更多,但他依舊將最後的餘暉,用以幫九江鎮壓蛟龍上。

  大丈夫,大英豪,當如是也!

  先祖有幸,能目睹趙龍王的背影。

  我亦有幸,能坐在你的身後。」

  趙毅回頭,看了一眼金興山,笑了。

  老人是在為自己去雜念除心魔,他很感激,

  但他還是不忘打趣幾兒問道:

  「那,那位呢?」

  「那位——站得太高了,高得我都不敢把手搭上去。」

  趙毅砸吧了幾下嘴,調侃道:「咱可也是趙家大少爺呢。」

  金興山用盡全身力氣,最後也只是指尖抬起再落下,他是想用力拍一拍趙毅的肩膀:

  「現在,你也是草莽了!」

  海河大學的側門門衛,沒換崗,還是老面孔,但關係是需要維護的,要不然就會過期譚文彬太久沒回學校了,對自己的臉有些不自信,還是提前通知了陸壹過來聯絡開門。

  裝滿貴重材料的大卡車,駛入了學校,停在了宿舍樓後頭,上面正好對著李追遠的寢室窗戶。

  陸壹:「你們的寢室我都提前打掃好了,吃的喝的用的也都備了。」

  譚文彬:「謝了,哥們兒,我們這裡沒什麼事兒了,你去忙吧。」

  陸壹:「好,那我去卸貨啦。」

  潤生:「我和你一起去。」

  潤生和陸壹走了後,李追遠與譚文彬、林書友來到了宿舍。

  譚文彬先陪著林書友進了他的宿舍,幫阿友安放好東西後,熟門熟路地打開陸壹的箱子,從裡面拿了一根紅腸。

  「有段時間不吃了,還真想得慌。」

  恰好寢室里有同學回來了,都是一個班的。

  大家看見譚文彬時,都很激動,喊道:

  「班長!」

  「班長,你回來啦!」

  譚文彬咬了口紅腸,揮手道:

  「回來啦,明兒早上就有考試,不太方便,你們跟班上同學都說一聲,等考完試,老四川,我請客!

  現在,每個我們班上的寢室,不論男女,都給我去店裡搬五件飲料去,給大家考試前消消暑!

  記住,別拿瓶裝的,那個便宜,拿罐子裝的。」

  大家奔走相告,一窩蜂地去商店搬飲料去了。

  譚文彬抽出一根煙,點燃,同學們給自己面子,還保留著自己的班長位置,那自己既然回來了,必然也得表示表示。

  林書友在自己書桌前坐下,拿出書,繼續複習。

  譚文彬拍了拍林書友的肩膀:「加油,阿友。」

  「彬哥,你也加油。」

  「嗯,我會的,我去小遠哥那裡了。」

  「好。」

  譚文彬走出寢室,將門帶上。

  林書友剛投入到看書複習的狀態里,門就被端開了,是室友們抱著飲料箱進來。

  本來,這不會打擾到林書友,寢室里熱熱鬧鬧的氛圍本就是常態。

  但其中一個室友對林書友道:

  「阿友,寢室門口有個長得很漂亮的女生找你,你快去!」

  「找我?」

  「對啊,名字和宿舍號都對,你快去,漂亮得不像話。」

  林書友先走到窗戶處,向外看,看見了一身白色長裙雙手置於身前提著一個藍色小包的陳琳。

  本就是青春年紀,再搭配清純的裝束,配合這柔美的氣質,她往那兒一站,所有進出的男生都會不自覺地向其投去目光。

  林書友看了看書桌上的複習資料,又看了看門口的女生。

  最終,林書友還是跑下樓,來到門口。

  陳琳面帶微笑地看著他。

  林書友:「你怎麼來了?」

  陳琳:「昨晚彬哥就打傳呼給我,告訴我你們返校的時間,讓我過來找你。」

  林書友:「.—」

  陳琳抿了抿嘴唇,放低了聲音:「我來得——不是時候?」

  林書友就算再木訥,也不會在此時點頭說對。

  「沒,沒有,很高興見到你,今天。」

  陳琳低下頭,輕輕晃動著自己的腳。

  明明之前已經發展到可以稍微樓樓抱抱了,可一段時間不見,這大男孩對自己,又不熟了。

  但這種感覺,卻讓她更為欣喜,有一種再來一次的新鮮感和成就感。

  陳琳:「人家趕公交車過來,早飯也沒來得及吃。」

  林書友:「你怎麼不開車來?」

  陳琳對著林書友眨了眨眼。

  林書友鬧了個大紅臉,對哦,陳琳的車被自已等人借走開了,然後在路上炸了。

  「我—我會賠你一輛新車的,我有錢.不對林書友忽然意識到,小遠哥、彬哥乃至於潤生哥都有錢,因為他們有《追遠密卷》的分成,還有商店、老四川這些的乾股。

  自己是後來加入的,他沒有,

  所以他的收入,只有家裡人每個月固定給的生活費、實習費以及在李大爺家幹活兒的工錢。

  他平時花錢的地方不多,上次消費還是在村里請一幫孩子們吃冷飲。

  但想拿這些錢,去買個車顯然不可能。

  「我叫我家裡打錢,我家裡還是挺有錢的,我家有田,有山—」

  陳琳:「先陪我吃飯,好不好,人家餓了。」

  林書友:「好,吃飯的錢我有。」

  兩個人,並排,向著校門走去。

  沒牽手,沒碰肩,中間還隔著一段距離,像是剛聯誼會上認識互有好感的陌生人。

  陳琳會忍不住偷偷打量他,有時候她主動用自己的手背去觸碰到他的手背,他的臉都會不自然的泛紅。

  很難想像,當初也是他,樓著自己,將追殺自己的仇人敲碎,也是他,親自去將脅迫自己家族的勢力連根剷除。

  自己是陰陽師,以前自帶陰陽兩面,但看著眼前的大男孩,陳琳覺得,他才是真正的反差。

  宿舍窗戶邊,譚文彬將煙圈吐出,看著那對身影越走越遠,不由笑道:

  「這才對嘛,上大學,有戀愛不談,看哪門子的書。

  那些埋頭看書的,是真那麼愛看書麼?那是因為沒人和他談戀愛。」

  李追遠將無字書放到自己書桌上,問道:「周云云呢?」

  「她也在考試,我也要考試,我們約好考完試再見面。

  我們不一樣,我們家長都見了,已經過了談戀愛的階段,還是努力拿獎學金,更符合生活。」

  譚文彬坐到自己書桌前,將書拿出來:「今年查得嚴,各科老師都不准畫重點了,而且據說考試時的監管也會很嚴格,三令五申禁止作弊。」

  李追遠:「亮亮哥要求的,他要選拔人進自己的項目組。」

  譚文彬:「也挺好,反正我複習好了,我不怕,真畫了重點,我這個缺課的,還真有點不好意思考得太好。」

  李追遠將無字書里夾著的那張紙攤開。

  裡面女人形象的《邪書》立刻很沒形象地撲入大鍋中,狼吞虎咽。

  李追遠將自己的右手放在書頁上,左手指尖在桌面上不斷划動。

  考完試後,要回南通,然後就要去福建整合官將首。

  現在,少年在以自己當下的認知,重新推演《地藏王菩薩經》。

  這是李追遠的考前複習。

  高強度的推演結束,溫故,卻並未知新。

  《地藏王菩薩經》絕對沒到完美的地步,它最早就是由孫柏深和菩薩化身一同完善起來的。

  李追遠覺得,自己遇到了桔,因為自己並未真的以身入佛門。

  單純披一張皮,效果並不能最大化,無法達成類似《鄯都十二法旨》那樣的效果。

  可李追遠並不想讓自己入空門,進去容易,出來太繁複,且一定程度上,他也繼承了魏正道對佛門的態度。

  那就只能走曲線了,可以通過林書友的真君身份,聯絡到孫柏深,讓他不斷給自己提供「身份大義」上的支撐,以方便自己挖空地藏王菩薩的家底遺澤。

  書頁上,那口鍋里的東西,已經被《邪書》給吃得精光。

  但《邪書》非但沒因此長肉,反而瘦成了排骨。

  此時,《邪書》軟弱無力地背靠著那口大鍋坐著。

  它已經習慣了,在掐算上,這少年從未給過自己機會,每次給自己吃多少,都會要求自己吐出更多,它也就——..—過個嘴癮。

  李追遠將無字書閉合,目光沉吟,少年忽然想到了一個可能。

  若是未來,等自己的團隊再強大幾個台階,可以輕鬆解決掉舟山海底真君廟裡的那些反叛真君,將他們一掃而空後,是否也對照了那句: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有些事兒,既然開了頭,就沒辦法返回了,作為幫大帝一起吸引鎮壓菩薩的一份子,李追遠和大帝一樣,都不希望有朝一日菩薩能從地獄裡再出來。

  那麼,最穩妥的方式,就是換一個菩薩。

  上午的考試開始。

  按照學號,李追遠坐第一排第一個。

  這是一個,幾乎註定與作弊無緣的位置,

  當然,少年並不需要這個。

  哪怕現在少年的病情已在好轉,情緒也積攢了淺淺一層,可少年還是無法共情為什麼有人會覺得,考試會是一件難事?

  卷子發下來,李追遠填好姓名學號後,開始快速寫答案。

  陣法操作多了,手速也提了起來,再加上現在掌心裡還蓄養著一頭蛟靈,少年這答題速度,快到讓坐他附近的考生,以為他在玩塗鴉遊戲。

  一個老人,背著手,走進了考場。

  監考老師們馬上笑著上前迎接,

  考場裡的氛圍,當即為之一松,有個別同學已經抬起頭,開啟了雷達觀測,

  翟老示意監考老師們恪守本職,老師們馬上又回歸原位,且因為翟老的出現,監考得更為認真剛剛開啟的雷達觀測站,不得不重新撤除,低下頭,開始苦熬。

  翟老走到李追遠身邊,坐了下來。

  李追遠將鋼筆帽蓋回去,看向翟老。

  翟老指了指卷子,示意少年繼續答題。

  少年將卷子拿起,起身,交到講台上。

  講台上的監考老師一臉疑惑地看著少年,又一臉驚地看向已經答完的試卷。

  就算是拿著答案抄,也不能抄得這麼快吧?

  不過,天才無論在哪裡,都享有特權,理論上來說,少年能回校參加期末考試,就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李追遠走出考場,翟老跟著出來。

  「才開考沒多久吧?」

  「嗯,本來想晚一點再交卷的。」

  「那是我的錯嘍,呵呵。」

  兩人走到廊道邊,站在這裡,可以看見操場和那座旗杆。

  「小遠,我開了一個項目組,希望你能來參加,以整理資料文獻為主,不用你出差。」

  「好的,翟老,我願意參加。」

  考試時間過去一半。

  譚文彬交卷。

  經過林書友身邊時,看見林書友正在做最後一道大題。

  走出考場,譚文彬看見坐在樓梯台階上正翻著一本厚厚筆記本的李追遠。

  「小遠哥。」

  李追遠沒回話,而是快速地把最後幾頁翻完,然後將筆記本遞給譚文彬:

  「這是翟老給的,裡面記載了很多地方的工程突發情況案例,你背一下。」

  譚文彬:「好,我回寢室就拍。」

  又等了一會兒,陸陸續續有人交卷出來了,林書友也在其中,他的神情,也很輕鬆。

  三人沒急著離開,而是原地等待,等上午第一門考試結束後,去往第二門的考場。

  李追遠還是照舊,快速答題交卷後,不等他們了,先回到生活區的「平價商店」。

  潤生正在整理著貨架,以前都是他和陰萌一起做這個工作。

  陸壹在打電話,應該是在和他媽媽交流,

  李追遠取了些筆和本子白紙,放到櫃檯前。

  陸壹打完了電話,快速掃了一眼後,記帳。

  「好了,神童哥。」

  李追遠沒急著離開,而是拿起電話,撥通了張小賣部的號碼,告訴張自己回南通的日期讓其幫忙轉告自己太爺。

  掛了電話後,陸壹開口道:「小遠哥,你們不是經常去工地實習麼,有沒有見過走紅黑水的情況?」

  李追遠:「說具體一點。」

  陸壹的父母原本是一家肉聯廠的職工,廠子效益不好,基本工資都發不出來,後來他爸媽一咬牙,簽了承諾書直接承包運營了廠子,結果運氣很好,銷路一下子打開,廠子就活了。

  這讓原本暑假都不回去做家教掙學費生活費的陸壹,隱隱有成為廠二代的趨勢。

  最近,肉聯廠正在擴廠房,結果那塊地剛施工,就開始冒水,白天冒黑水,晚上冒紅水,弄得連施工隊都不敢繼續幹下去了,直說邪性。

  李追遠:「叫你父母在工地上,擺祭,正午十二點和夜裡十二點,各擺一桌新的,連擺三天。

  如果哪天東西被吃得乾乾淨淨像是被打包帶走的,就可以繼續幹下去,如果三天六桌,一點沒動,就最好換塊地,不要再碰了。」

  出現這種現象,是因為下面有妖墓,用陸壹那邊的說法,應該是有大仙兒葬在那兒。

  黑的是大仙兒自己被驚擾後的怨念,紅的是大仙兒的徒子徒孫在發怒。

  這種情況下,態度好一點,擺個供桌,人家吃人嘴軟,見意思到位,說不定就讓了。

  要是碰都不碰,就證明人家不願意放棄這塊寶地,再繼續開工下去,就難免會出事。

  其實,新擴充的廠房肯定在老廠邊上,那裡說不定葬了不止一個大仙兒,以前之所以不出這事兒,是因為肉聯廠原本是公家單位。

  這種動遷征地,山精鬼怪也是看規格的,知道有些不能擋、惹不起,徵到自己頭上時,也就乖乖開遛。

  現在肉聯廠眼瞅著要私有化了,那就可以不和你客氣了,想征地,那就得好好盤盤道。

  陸壹:「好的,小遠哥,我這就跟我爸媽說。」

  獎券上的豪華游日期到了。

  臨走前,劉金霞帶著香侯,把這裡里里外外都仔細打掃了一遍,連翠翠也來幫忙。

  收拾完畢後,劉金霞走到阿萍面前,問道:

  「阿萍,要不要跟我們回南通?」

  阿萍搖頭。

  她不走,這裡是她的家。

  劉金霞笑了笑,她其實早就知道答案了。

  走到院門口,停下腳步,劉金霞又回頭看向裡面。

  冥冥中,她有一種感覺,那就是屋子裡有一雙眼晴,似乎正在與自己對視。

  劉金霞覺得,這應該是自己父母留在這裡的,對自己的思念。

  想不出什麼文約的詞,劉金霞轉過身,面朝台階。

  伸手,抓住自己女兒李菊香的手,往台階下一跳。

  「哎喲,媽,你這是幹嘛喲!」

  李菊香被嚇了一跳,趕忙扶好。

  誰知劉金霞像是興致大起一樣,一邊笑著一邊雙腿並起,繼續往下一層台階蹦。

  翠翠在旁邊見奶奶玩得這麼開心,也笑了起來。

  劉金霞繼續蹦著,有一隻手扶著自己,她就不用擔心自己可能會摔倒。

  「哈呀!」

  剛學會走路沒多久的小姑娘雙腿並起,向台階下蹦去。

  小姑娘身形一陣搖晃,但因為一個男人的手牽著她,讓她不用擔心自己會摔倒,而且男人還會跟著她一起一驚一乍,讓小姑娘覺得自己老厲害了。

  「哈呀!」

  「哎喲,我們家阿萍真厲害。」

  跳完台階後,小姑娘牽著父親的手,向巷子外走去。

  走著走著,她就累了,被自己父親抱起,睡著時,嘴裡還含著一塊桂花酥糖吮著。

  父親低頭,看著懷中可愛的女兒,深吸一口氣。

  一個中年婦人一邊磕著瓜子一邊走了過來,看著男人懷裡的小姑娘,故作惋惜道:

  「噴噴,長得是挺好看,但你曉得的,女娃子賣不起價,只能給你這麼多了。」

  一手交錢,一手交人。

  中年婦人抱孩子的方式很熟稔,甚至早早就預備好了萬一孩子醒來看見陌生人哭鬧時該怎麼捂嘴,顯然是富有經驗了。

  男人沒低頭數錢,只是認真看著婦人的臉。

  「咋了?」

  「你什麼時候再來?」

  「還有貨?」

  「有,男孩,年紀很小,還不記事。」

  「你等著,等我把這個發賣好了,就來找你。」

  「好。」

  看著婦人抱著孩子離開的背影。

  男人的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嵌入自己的掌心,鮮血自指縫間流出,滴落在地。

  他沒有回家,他現在也不敢回家。

  一個人,走在江邊,努力克制著自己調頭回去追人把孩子再搶回來的衝動,

  停步時,抬頭,正好看見那座鎖江樓塔。

  男人的眼睛,在此時開始泛紅,

  趙家人,趙家人,如果不是趙家人——

  無盡的悶,在男人心裡淤積,仿佛要轉化為一種特殊的恨意。

  此時,他腦海中竟浮現出,大不了把那封印破開,讓那條黑蛟重現於世,繼續禍亂人間!

  憑什麼在這裡,只有我金家人歷代默默做著守護?

  「咿呀.咿呀—

  嬰兒的蹄哭聲,引起了男人的注意,

  他撥開身前的灌叢,看見了籃子裡躺著的一個女嬰,女嬰凍得發紫,真不知道她剛剛是如何哭出這麼大聲音的。

  男人將女嬰抱起,掌心觸摸到女嬰的後腦勺後,他馬上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女嬰面前,透過女嬰目光,男人知道了她會被遺棄的原因。

  女嬰本能地伸手,抓住男人的手指。

  一絲微弱的溫暖,被男人感知到了。

  男人將她抱在懷裡,抬頭,再次看向鎖江樓塔,眼裡的紅色,漸漸退去。

  「阿萍—你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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