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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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5章

  「咚!咚!咚————」

  老人胸口心跳聲加劇,原本仙風道骨的面容,呈現出猙獰。

  大烏龜的整體意志,正在對老人的個體意識進行滲透衝擊。

  待老人平復,他眼裡流露出悵然與追憶,長長地嘆了口氣。

  「陛下,陛下啊————」

  徐福,是真的為始皇帝在東海找到了長生不老藥。

  李追遠能感受到大烏龜的「貼心」,為了給自己營造出一個舒適的談判氛圍,大烏龜並未徹底湮滅徐福自我,而是做了部分保留。

  這也能從側面說明,西域的魏正道體魄,對大烏龜的威脅究竟有多大,大到能迫使這尊古老的存在,讓步至斯。

  徐福:「請坐。」

  老人一揮長袖,平台處細小的烏龜蛋凸起,如花崗石般,拼湊出桌椅。

  桌上,擺放著一個破了洞的大蛋和兩個半開口的袖珍小蛋殼。

  李追遠坐了下來。

  徐福端起「蛋壺」,依次給兩個「蛋杯」斟上,也不知算茶還是算酒。

  那顆大蛋中,黃與白光暈交織,並不噁心,反而瀰漫著濃郁的芬芳香氣,這是生機,精純濃縮至極點的生機。

  天材地寶之精華,世俗與玄門中人汲汲所求的「神藥」,本質上都是看其中蘊含的生機量有多少。

  徐福:「請。」

  李追遠端起杯子,放在鼻前聞了聞,如此充沛的生機,開封就是種暴殄,像是開了瓶的碳酸飲料,會走氣。

  少年不相信這裡每顆蛋中都蘊藏著如此豐厚生機,蛋的品質必然有高低,畢竟,塑一個普通人肉身和塑一個武者的肉身,代價截然不同,武者間的體魄差距,亦是天差地別。

  雖說,拿出點好東西來招待,符合待客之道,可這種層次的好東西,未免過於誇張了。

  李追遠看向阿璃,將手中的杯子遞給女孩。

  「阿璃,你喝了它。」

  自己已經確認是假的了,就沒必要石頭往山上背,阿璃無法確定是真是假,就有概率能轉化為價值。

  退一萬步說,就算二人都是假的,假的自己,請假的阿璃喝點好東西,也很正常。

  女孩沒作推辭,先低頭抿了一口,對李追遠點點頭,意思是好喝的,隨即,女孩喝了一大口,將杯子遞還給少年。

  杯中還留著淺淺一層,是想讓少年也嘗嘗味道。

  李追遠沒拒絕這一小小的浪費,阿璃的情緒價值也是價值。

  嘗到了味道,有種「人參果」的口感,不膩不稠,清香沁人,回味是其千百倍。

  許是自己這具身體復刻得太逼真,普通人的身體,只沾了一點,就能感知到暖流在體內流淌,讓人很舒服。

  但除非李追遠現在就閉關、利用它開啟對體魄的打磨,否則也就僅僅是這會兒舒服,舒服完它就會揮散掉。

  倘若把人體比作房屋,那生機的用途就是修繕或加蓋,李追遠這座小小的茅草屋,真用不上這些。

  然而,阿璃需要。

  女孩因提前練武,透支了潛力,生機可以進行彌補,當然,越是高天賦修補起來就越是需要海量。

  李追遠放下杯子,站起身,先伸手拿起徐福面前的杯子,將裡頭未動過的液體倒回蛋壺,隨後將整個蛋壺,都交給阿璃。

  女孩雙手抱著一顆————大蛋。

  李追遠:「喝吧,這比鹹鴨蛋更不能久放。」

  女孩眨了眨眼。

  她最早收集的,就是少年親手給她剝殼的鹹鴨蛋,那顆蛋一度和龍王牌位擺在一起。

  女孩開始喝了起來。

  李追遠臉上露出笑意。

  像是剛回南通那會兒,自己和雷子、潘子哥他們去吃席,將那些好菜用鋪桌紙包起來,帶回家給弟弟妹妹吃。

  那時潘子和雷子會說他們在席桌上已經吃了很多好東西了,瞧不上這些,實則真正的好菜都是按人頭分的,一人一份,夾不了第二筷的。

  徐福淡淡道:「她是真的。」

  這句話,是最佳的茶點或者叫下酒菜。

  李追遠對阿璃道:「回去後,對我,描述一下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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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無意於以假的自己,去單獨創造什麼記憶,也不想保留任何特殊性,他只希望自己現在的行為,只是源自於「本尊」的一段延伸。

  本尊,是唯一。

  他不能爭,不能嫉,不能奪,甚至————不能想。

  這不僅是對自己負責,更是在為阿璃考慮。

  任誰冷不丁地忽然面對兩個最親近的人,都得遭遇抉擇上的凌遲。

  阿璃將蛋壺裡的喝完後,站在原地,閉目運氣,以生機去填補自身天賦上的虧空。

  李追遠很希望徐福在這件事上沒有騙自己,少年對女孩為了自己提前練武,一直心懷愧疚,雖然眼下是愧疚一層一層地覆蓋,可能還多少是多少嘛。

  李追遠看向徐福,問道:「還有麼?」

  徐福:「那是一壺,能塑出龍王體魄的生機。」

  李追遠:「你在偷換概念,龍王體魄,你復刻不出來,能復刻出來的,就不會是真的。」

  真正的龍王,是意大於身,哪怕是走武夫路線的龍王亦是如此。

  虞家祖宅中,虞天南曾短暫復甦過龍王信念,就可以借用虞地北的身體,鎮壓邪崇暴亂。

  你光弄出個殼出來,沒意義。

  再者,就算它大烏龜真能復刻出龍王————那就是造一個背叛一個,以龍王心性,怎可能容忍自己被外邪奴役。

  徐福:「只是為了表示貴重,引出————我不捨得繼續給的暗示。」

  李追遠:「既是談判,就直接點。」

  徐福:「你本不該誕生在這世上。」

  李追遠:「你也不該存在於這世上。」

  徐福:「它在利用你,自你出生時起,自你母親誕生時起。」

  李追遠:「我知道。」

  徐福:「你甘心麼?」

  李追遠:「我家境挺好的。」

  徐福沉默了。

  李追遠:「這世上,大部分人的出身家境,都不如我,所以,我沒資格去抱怨我的「出生」。」

  哪怕是從書呆子那裡得知自己的「由來」時,李追遠內心都沒起太大波瀾,就算自己「有病」並為此飽受折磨,可李蘭當初還能帶著自己反覆去精神病院問診,又有多少患有先天疾病的孩子,能享受到自己這種醫療條件?

  徐福:「你就心甘情願,永遠淪為它手裡的那把刀麼?」

  李追遠:「永遠」不行,一百年可以接受。」

  徐福:「這竟然,真的是你的內心真實表達。」

  李追遠:「世上多少人上班,就盼著退休能享受一下生活,我願意為天道鎮壓江湖,求一個壽終正寢。」

  徐福再次沉默。

  大烏龜想要與李追遠進行更深度地聯手與綁定,李追遠直接拒絕。

  這沒什麼好談的。

  大烏龜早就知道自己是天道推動下的一枚棋子,它眼下之所以願意與自己坐在桌邊談,不是想組建什麼對抗天道的自保聯盟,純粹是因為它上次登岸沒能成功殺死自己。

  徐福仰頭,似在消化某種紛亂的情緒,少頃,他再次開口,切入正題:「把我那部分運出去。」

  李追遠:「這本就是這次出海的目的。」

  徐福:「未來,你還會再來東海麼?」

  李追遠:「會。」

  徐福:「來殺我?」

  李追遠:「是。」

  徐福:「我可以讓你,離不開這裡。」

  李追遠:「無法確認的真假無需辨別,無法實現的威脅也沒必要提起,我願意百年後死於陽壽已盡,你們敢麼?

  你大可關閉這裡,將我以及我們所有人都碾碎,吞入腹中。」

  李追遠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你隨意。」

  對大烏龜而言,它就倆選擇:

  一個是選擇與自己未來的恩怨對決;

  另一個,是即將面對徹底融合好魏正道體魄的仙姑,親赴東海,食髓知味。

  徐福:「我需要你們,自己動手,把我那部分挖出來、運出去。」

  李追遠:「你現在連這一點,都無法做到了麼?」

  徐福:「拜你所賜,拜你母親所賜,拜這天所賜。」

  李追遠低頭看向腳下,原來,這座巍峨高聳的蛋山,內部已經「分裂」,大烏龜的整體意志雖然還能站出來與自己談判,卻無法繼續操控它這具整體。

  像是一個單位的外宣部門雖能繼續發聲,可說的話,卻跟放屁一樣,不頂用。

  當然,大烏龜的狀況還未糟糕到這種地步,可上次登岸時受天道打擊折損了一部分,又被李蘭藉機分去了一部分,它的主體性,已瀕臨瓦解。

  本質上,大烏龜與酆都大帝不一樣,陰長生自建地府成就帝位,祂一人即地獄,而大烏龜一直以集合體的形式存在。

  按大烏龜所說,它如今就算是想將手伸向西域去攪局,可它這隻手,已經有點不聽使喚了。

  徐福:「我知道,必須阻止西邊那件事的發生,可我無法強行推進,想達成這一目的,需要你,留下一個人。」

  李追遠:「人質?」

  徐福:「不,是成為我們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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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追遠:「我可以留下來。」

  徐福:「我們可不敢留你。」

  一個李蘭的融入,就已經讓這座山內部出現了分裂,要是再將眼前這位龍王門庭家主留下來,那腳下的這座山,就要成為這對母子的私產了,完全可以掛個牌子,直接「姓李」。

  李追遠:「我不會同意。」

  徐福:「你錯了,這不是談判,這是通知。」

  李追遠看向阿璃腳下放著的空蛋壺,問道:「所以,這是封口費?」

  徐福:「事情已經發生,我們需要通知你,卻又怕你掀桌子,現在,我們需要你來接受這一結果。」

  李追遠:「結果?」

  徐福:「要麼,留下一個成為我們;要麼,你們都得死在這裡。」

  這次,輪到李追遠沉默。

  少年可以篤定大烏龜不敢同歸於盡,可當事態已脫離大烏龜的掌控、處於發生狀態時,這種篤定也就失去了意義。

  李追遠:「你們選的,是誰?」

  徐福:「在這一輪中,唯一活下來的那一個。」

  李追遠:「最強的一個?」

  徐福:「最強的,不一定是活得最長的,也不是笑到最後的。」

  說著,徐福站起身,走到平台邊緣,示意李追遠過來看。

  李追遠走到徐福身邊,前方水面上,不知何時,又升起了好幾座山。

  這些山有高有低,每一座山都是「禿頂」,單獨立著一顆蛋。

  蛋里沒有人,卻有相對應的氣息光澤流轉。

  死倒氣息濃郁的,代表潤生;域之光華散發的,代表陳曦鳶————

  那顆被鎖鏈捆縛的,代表阿璃,阿璃這座山,在這裡最高。

  第二批次的高度,是陳曦鳶、彌生與潤生。

  然後是有一張張臉譜印在蛋殼上的那一座,代表林書友。

  最矮的那座山,頂上那顆蛋,鬼氣森然,代表著陰萌。

  山的高度,並非強弱的直接表現,而是一種看好程度,甚至可以理解為————賠率?

  因為,自己所站的這座高山腳下,有一條條蛋流分出,不斷匯聚向那些座小山,給人的感覺,就是不停地在接受籌碼。

  徐福:「如你所見,我已無法阻止,最後唯一矗立在這裡的那座山,將成為我們的集體選擇。」

  最終勝者會變成大烏龜,這並非是「奪舍」,雖然確實是起到了類似奪舍的效果,可它本質上,是大烏龜在利用外部壓力,對自己內部進行一輪新的整合,像是以決鬥的形式決定事項與主導權歸屬。

  誰能掌控這次對外出手干預,也就吸納其它輸家的份額,重新凝聚起一個大烏龜的整體意志。

  徐福:「你看好哪一個?」

  李追遠:「你問我?」

  徐福:「在這件事上,沒人能比你更有發言權。」

  李追遠:「我看好的那個,不在這裡。」

  徐福:「他在水下。」

  代表趙毅的那座山,矮到還未浮出水面,說明趙毅的賠率,比陰萌都要高得多。

  因為趙毅是帶著重傷狀態如爛泥一般進來的,在這些烏龜蛋看來,趙毅幾乎沒有在這一輪活下來的可能。

  李追遠:「你,下注了麼?」

  聽到這個問題,徐福微微一笑,搖頭道:「還沒,所以才問你。」

  李追遠:「這樣的存在,究竟有什麼意義?」

  想決定一件事,自己還需要和自己猜拳。

  徐福:「如你之前所打的比方,我也可以給你打一個:

  世上多少人在面對棘手困難的事時,會瞻前顧後、會患得患失、會不停反悔,乃至————拋銅板猜正反?」

  徐福抬起手。

  消化生機的阿璃,警惕地睜開眼。

  李追遠抬手,示意阿璃沒有危險。

  徐福的手,搭在了少年肩膀上:「你來,幫我下注。」

  李追遠與徐福,目光交匯。

  自打在翠翠房間看見那幅海圖時起,李追遠就一直在刻意迴避去思考一個問題。

  當譚文彬察覺到這個問題,並來稟報時,少年給出的回應是:這是趙毅的一浪。

  後來,譚文彬因這個原因,留在船上,失去了下海的資格。

  李追遠不能把這個問題想透徹,這會使得「大烏龜」在復刻自己時,同樣獲得答案,會暴露趙毅的計劃。

  但現在,李追遠感覺,徐福似乎也知道那個問題。

  這場談判,名義上是在騙「大烏龜」這個整體,實際上,卻是在為接下來的暗箱操作,提供條件。

  徐福目光看向腳下。

  這座山還是太高,說明真正被發動起來下注的烏龜蛋,還遠遠不夠,得讓這場爭鬥更加激烈,讓他們不斷展現,才能吸引更多的烏龜蛋從這裡轉移出去、奔赴賭桌,不能倉促潦草,這不是徐福想要的。

  李追遠意識到,自己剛才讓阿璃喝光的那蛋壺生機,究竟是為誰準備的了。

  也就只有那貨,現在急需要這個來恢復傷勢,且那貨的賠率還在水下藏著。

  徐福朗聲道:「現在,請你回答我,你是否答應這一條件?」

  人不會無緣無故的自言自語,烏龜亦如是。

  李追遠:「再來一壺酒,我要確保,真正的阿璃,喝到它。」

  徐福:「可。」

  桌子上,第二顆蛋浮現。

  這一刻,李追遠確認了一件事,眼前的徐福,他並非一具被大烏龜隨手捏出來的談話代表,他有著真正的自我,代表著大烏龜的一部分。他比李蘭更早就開始對大烏龜的控制權進行謀劃,真按年代來算,在陰長生開闢地府之前,徐福就已經在大烏龜這裡構建自己的勢力了。

  而這,或許就是大烏龜的存在方式,它的存在久遠到能融合秘境,但它其實在無盡歲月里一直在變化,只是保留著「稱呼」未變。

  李追遠:「我同意了,我去告知我的本尊。」

  無需溝通,只需告知,因為假的自己同意了就是真的自己同意。

  李追遠走到桌邊,抱起那顆蛋,對阿璃道:「阿璃,你留在這裡繼續消化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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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璃點了點頭。

  李追遠在下山前,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站在那裡的徐福,開口問道:「你的遺憾是什麼?」

  這句話表面問的是保留部分意識慣性的徐福,像是給一場角色扮演的情景劇畫上句號;實則是問徐福,為何要去爭取大烏龜的主導權,要知道,他的行為,很可能再次給李蘭做嫁衣,大大加速李蘭對大烏龜的完全掌控。

  徐福面容嚴肅,目露虔誠,似沉浸入他的原始角色,回答道:「老臣要去皇陵,為陛下獻上長生不老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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