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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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0章

  「吼!」

  黑蛟吞到了極限,它的體格不斷放大,也在不斷變得虛無,直至在一聲吼叫中,徹底消失不見。

  林書友環視四周,這一刻,完全感知不到那頭蛟去了哪裡。

  陰萌袖口裡的蠱蟲將觸鬚交織在一起,掃啊掃,轉動著圈。

  彌生雙手合十念誦佛號,眉心那串印記,微微暗淡了一些。

  陳曦鳶詫異道:「撐破肚皮了?」

  趙毅:「是我們這會兒,就在它肚皮里。」

  李追遠抬起手,掌心向下。

  自少年腳下,蔓延出一道影子,扶搖而上,蛟首置於少年掌下、以作托舉。

  這一幕,像是李追遠搭著一根通體漆黑的蛟龍手杖。

  此刻,船上所有人都處於黑蛟腹中,那片真真假假的特殊環境,被少年以這種方式,強行剝離下了一塊,挪移到了這裡。

  誠然,沒有大烏龜的龐大肉身做根基,也沒有海量源源不斷的蛋做消耗,它無法復刻大烏龜體內的絕妙玄奇,可光是這處超越幻境範疇、字面意義做到以假亂真的格局,就足以支撐起李追遠諸多手段施展。

  不是增幅、不是無損、不是利用環境,而是環境就我:這就是一座行走的、可根據需求時刻處於動態變化中的永久大陣、風水格局、禁制場景————

  趙毅喃喃道:「兒子不愧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肉。」

  姓李的是真將一塊肉撕扯下來,給自己用了。

  趙毅把手放在臉上,來回摩挲:「呵,呵呵呵————」

  自此,齊活兒了,他趙毅提著一把墓主刀,辛辛苦苦從南砍到北,請所有人喝酒吃肉。

  之前還以為姓李的只是坐在「天上」看戲,結果最後他吃得最多、也吃得最好。

  其他人路徑,趙毅能幫忙把關指點,本身就極擅長這些門道的姓李的,再得此蛟加持,連趙毅都無法想像,究竟能達到何種層次。

  是,姓李的不會打架,可他現在還需要打麼,你但凡靠近他,那就等於走入他布下的大陣中,那還打個屁!

  這不是秘術,這是姓李的為他自個兒量身定製的,這世上,除了他以外,沒人能用,哪怕那頭蛟龍願意「伺候」第二個人,也不行。

  因為大烏龜這真假環境的變化,會不停分裂人的自我認知,還沒對敵、就先給自己陷入迷失之中。

  陳家域的體魄、大烏龜的腹部、蛟化龍的位格,以及一大堆姓李的過去給它投餵的雜七雜八,趙毅將自己代入進去,他要是龍王,他都不願意去鎮壓這種東西。

  阿璃看著少年的手杖,蛟首自掌心下探出,對阿璃吐出舌頭,展現討好。

  女孩自幼和奶奶住在龍王祖宅,家中大邪祟見過不少,可那些大邪祟如今雖都是「家裡人」,卻和眼前的這頭黑蛟有著巨大區別。

  它們,都是歷史上的龍王從外面擊敗帶回來的,而眼前這隻,是自家培育出來的。

  黑蛟微微扭動,四周環境變化,從甲板上變成太爺家的二樓露台,身後是兩張靠在一起的藤椅,身前是思源村的晚霞夕陽。

  阿璃閉上眼。

  下一刻,前方稻田裡,不再是麥穗,而是長滿了密密麻麻的邪祟。

  彌生忍不住看向二樓,想尋找自己師父的身影,縱使眉心聖僧印記在變化,提醒他這裡是假的,可他卻真的感知到,自己的師父就在那間房裡。

  因為在對太爺的熟悉與認知上,李追遠只會比彌生更細膩。

  陳曦鳶下意識地看向廚房,想找尋劉姨。

  就算她知道這裡是假的,也想在「夢裡」開個飯。

  陰萌小心翼翼地撿起一根鋪在地上曬的香,聞了聞,氣味一模一樣,咬了一口。

  林書友好奇地問道:「咋樣。」

  陰萌搖搖頭:「口感與味道不對。」

  林書友:「有瑕疵?那我再找找,待會兒匯報給小遠哥。」

  阿友走到插座前,熟稔地取下蓋板,把手插進去一摸電線,然後整個人抖動起來,頭髮立起。

  「呼————電居然是真的,好逼真。」

  趙毅翻了記白眼:「廢話,姓李的沒啃過香,但至少知道觸電是啥感覺。」

  林書友:「可是這樣的話,豈不是很容易被人看穿幻境,連萌萌都騙不了。」

  陰萌用力點頭。

  趙毅:「這地方就不是拿來蠱惑人心的,改個場景,直接換成窯廠地下的熔爐,你們這會兒都被融化了,還需要蠱惑個屁。

  人家小兩口覺得航行無聊,給自己搞點意境,你們瞎激動個什麼勁。」

  李追遠仰頭,推開手杖,幻境消失。

  隨即,阿璃取出一條手帕,遞上去。

  少年鼻血流出。

  黑蛟是載體,自己的魂念作催發,只是試驗一下,可對於現在本體不在的少年而言,還是太過界了。

  李追遠不敢再嘗試了,他前陣子才借著風寒、調理好了自己的身體,別再落下什麼病根。

  先前停下的船早已恢復了行進,遠處的龜蛋山在躁動後又即刻歸於平靜。

  當布局成功後,結局就已註定,李蘭一定會選擇最優解。

  來時的岸邊變為海域,那口石棺和潛水裝備都漂浮起來。

  彌生和陳曦鳶將它們打撈上船。

  有船坐,也就沒必要再穿上裝備自己游上去,昔日從這裡走出的天道能坐得,他李追遠也能坐得。

  與此同時,當這艘船駛出大烏龜範圍後,龜蛋山上,本體雙手攤開,掌心升起兩團業火,指尖撥動,業火竄燒全身。

  他在炙烤焚化著自己的靈魂。

  本體是留下來斷後的人。

  眼下,他的任務完成了,他也要離開了;而離開的方式,就是自殺。

  由於入主操控的是假李追遠身體,有這現成且願意主動配合的在,本體分出來的魂念並不多,燒了也就燒了,「李追遠」魂念深厚,不在意這點損失。

  周圍蛋殼裡,身穿風衣的女人身影顯現,對他進行環繞,像是在送自己兒子最後一程。

  在李蘭臉上還殘留人皮時,她渴望一個正常的兒子來救贖自己,但當她徹底病發後,本體,才是她真正想要的兒子,或者叫————同類。

  本體無視了靈魂灼燒痛苦,在彌留之際,很平靜地問道:「你這次損失這麼大,那西域,你是不可能離開的吧?」

  那些下注輸的龜蛋是賭徒,下注贏的,又何嘗不是?

  輸上頭的還有大腦冷靜下來的可能,沒有情緒波動的,眼裡只有勝率收益,反而會一直坐在賭桌邊。

  然而,蛋殼裡的風衣女人,卻集體搖頭。

  她的行為邏輯,違背了絕對理性,明明「李追遠」在這裡得到了很多好處,西域一浪的贏面也得到了加強,按理說,她該繼續賭下去補倉。

  除非,她不去,也有重大收益。

  本體明悟道:「留在西域的那個李蘭,是你身上刮下來的,最後一點人皮?」

  也是李蘭最後的人性,或者叫雜質。

  對李蘭而言,借著這次機會,實現自我的徹底淨化,亦是一筆巨大收益,在這場賭局開啟之前,她就給自己拿下了保底。

  本體能理解她。

  不過,本體所做的事,卻與她恰恰相反。

  「這是你選的地方,可我————不喜歡這裡。」

  本體最後的目光,落在自己腳下,那座被蛋殼包裹遮擋的山洞深處。

  「我想,去那裡。」

  要麼成功,要麼消亡。

  「砰!」

  魂念燃燒乾淨,假李追遠的屍體倒地,化作一灘膿水。

  留守在上方的譚文彬,先是察覺到陰風陣陣,而後聽到動靜,緊接著就看見一艘古老的大船破開海面浮出。

  譚文彬:「小遠哥?」

  林書友:「彬哥,我們回來了。」

  「哐當!」

  船板對接,林書友跑過來找譚文彬。

  譚文彬二話不說,一把劍彈出,架在了林書友的脖頸上。

  林書友舉起雙手,不敢動,提醒道:「彬哥,鏽————鏽————」

  阿友能理解譚文彬的警惕舉動,但他擔心彬哥不小心給自己蹭破了皮。

  陳曦鳶與彌生也來到這艘船上。

  「壯壯,我們是真的。」

  「阿彌陀佛。」

  譚文彬不語。

  趙毅:「喂喂喂,誰來背我一下,我現在身子好硬。」

  陰萌走過去想攙扶,結果沒能拉起來,驚訝道:「你怎麼這麼沉?」

  潤生將趙毅提起,覺得有點沉後,把趙毅放在了自己背上。

  趙毅摟著潤生的脖子,道:「哈,這可是姓李的專屬寶座。」

  心理上得到極大滿足,可生理上,卻好膈應。

  此時的潤生,全身潰膿,裡頭的鱗片更是鋒銳硌得慌,被他背著,像是在沼澤里浮沉。

  趙毅知道,如果背的是李追遠,潤生會強行壓制狀態、儘可能地變正常,可背的是他趙毅,那潤生就懶得講究。

  來到自家船上後,趙毅對譚文彬開口道:「大伴,在我們下去後,是有小烏龜上來過麼?」

  譚文彬:「嗯,開場白也和你們一樣。」

  趙毅:「包括我這句?」

  譚文彬:「嗯。」

  趙毅對譚文彬攤開手掌,發現自己很乾淨,也是,他生機蛋都吃了兩枚了,體魄重塑了兩次,哪可能還餘留下什麼毒素,趙毅馬上看向陰萌道:「來,萌萌,給大伴驗一下防偽證。」

  陰萌把自己手掌對著譚文彬攤開,此時有三種色澤。

  譚文彬依舊將劍架在林書友脖頸上,沒鬆懈,他是後喝的毒,毒性變化滯後。

  過了會兒,譚文彬看了眼自己掌心,重重舒了口氣,撤下劍,問道:「小遠哥呢?」

  趙毅:「姓李的在忙著走火入魔————不對,在心魔懺悔。」

  李追遠仍在那艘船上,盤膝閉目,復活本體,阿璃在給他護法。

  就算復活好了,姓李的也不會下來,看樣子,他是打算把那艘徐福的船,開回家去。

  窮日子過久了就這樣,即使現在條件好了,一些習性還是改不掉。

  當然,趙毅只是心中腹誹彎酸,換做是他,他也不會放棄那艘船,且那艘船上,最寶貴的,是那群積攢著千年怨念的童男童女。

  南通正好在長江入海口,這船理論上能直接開回家,以後走水路,也有了最合適的專屬交通工具。

  姓李的排場,是越來越大了,歷史上的龍王肯定有排場比他更大的,但絕沒如姓李的這般陰森邪性的。

  他以後要是帶手下人出遊,知道的清楚是龍王出巡,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大邪祟肆虐人間。

  趙毅:「陳姑娘,把石棺搬上來;和尚,你去取蛋,記得觸碰它前,多念幾聲佛號;

  潤生,麻煩你帶我去看看翠翠。」

  譚文彬:「翠翠在船艙里睡覺。」

  潤生背著趙毅進了船艙,台階上,血跡斑斑,進去後,發現船艙底部躺滿了林書友、

  陰萌、潤生等人的屍體。

  都是譚文彬殺的,殺了一批又一批,底層的屍體已經腐爛成龜軀。

  趙毅:「可把咱譚大伴給忙壞了。」

  潤生:「假的我們,這麼容易殺麼?」

  趙毅:「底層的龜蛋,孵化出來碰碰運氣,我離開那處真假環境後,體內的魔氣和聖僧之靈不也消散了麼。」

  翠翠睡在最裡間,譚文彬給她點了根香薰。

  似是感應到什麼,翠翠睜開眼,看著床榻旁的趙毅,嬌聲道:「毅哥哥————」

  「乖,再睡會兒,晚上我們燒烤,等準備好了再喊你起來。」

  「好呀,毅哥哥————」

  翠翠又閉上眼睡了過去。

  趙毅被潤生背回來途中,囑咐道:「把這些烏龜拾掇處理一下,晚上我們烤著吃,別浪費了。」

  潤生:「好。」

  趙毅:「先處理底層的,還有人樣的別碰。」

  不叮囑這一句,趙毅生怕潤生接下來會把大家的屍體都拖到甲板上開膛破肚,用水槍清洗。

  石棺被陳曦鳶扛了過來,彌生捧著那顆黑色龜蛋。

  趙毅:「試試開棺。」

  陳曦鳶去推棺蓋,發現封得死死的,推不動,她習慣性地舉起翠笛。

  趙毅趕忙叫停:「別別別,沒推動是正常的,說明假的我已經被入主了。」

  按原本的計劃,自己就是被徐福代替回到岸上。

  明家禁地的這口石棺,起初是外部魂念越強封印越強,趙毅出發前特意讓羅曉宇給它改反了,就是裡頭的東西魂念越強,封印越強。

  換言之,此刻棺內的已經不是那個假的自己,而是意識入主自己假軀體的徐福。

  心底為另一個自己短暫默哀後,趙毅下令道:「陰萌、陳曦鳶、彌生,等登岸後,你們三個負責把這口石棺運送去豐都。」

  陰萌:「明白。」

  彌生:「小僧知道了。」

  在李追遠不方便時,趙毅指揮李追遠團隊已成為大家默契,但這次,趙毅連帶著陳曦鳶與彌生也一併指派上了。

  彌生應了。

  陳曦鳶沒直接應下,但也沒抗拒反對,只是小聲弱弱地問道:「不回家先吃個飯麼?」

  趙毅:「事不宜遲,你們早去早回,說不定我們還能在南通聚集後再一起出發去西域,否則,你們可能都不用返程了,我們在西域重新碰頭。」

  陳曦鳶:「早去早回!」

  石棺內的徐福,是姓李的送給酆都大帝的新禮物,算是利息。

  很快,地府鎮魔塔下,將新增一位住戶。

  除此之外,姓李的還答應了徐福其它的。

  趙毅對彌生道:「用佛法感化它,把蛋孵化。」

  彌生將蛋放在身前,坐下閉目念佛。

  很快,他眉心中釋出一道白光,「啪」的一聲,將這顆蛋穿透。

  聖僧感化的方式很簡單粗暴,裡頭的東西再不破殼而出,怕是就要串簽子當大號鶉蛋上烤架了。

  「咔嚓咔嚓咔嚓————」

  蛋殼破開,自裡頭的粘液中,逐漸塑起一道蒼老人形,是徐福,但光著身子。

  脫離了大烏龜體內環境,蛋殼裡生出來的東西,本就不可能自帶衣物。

  徐福先看了看石棺,笑了笑,又看向趙毅,道:「原來,你早就預備著把我封進去,用到時再啟封。

  趙毅:「裡頭墊的是真絲綢被,很舒服的。」

  徐福:「我這具身體,太屏弱了,就是個普通老人。

  「」

  趙毅指了指林書友:「他會護送你去咸陽,拜謁秦始皇陵。」

  徐福:「貴人呢?」

  趙毅:「貴人不急,貴人也很忙,總之,會讓你見到的,你聽安排就是。」

  徐福:「好,客隨主便。」

  趙毅:「阿友,你照顧好他,多帶點錢在身上,合理需求,能滿足就滿足。」

  林書友:「什麼是不合理需求?」

  趙毅:「買票進景區參觀就好,盯著他,別讓他趁機偷偷摸摸挖了皇陵。」

  林書友:「明白!」

  徐福皺眉道:「竟不准我至陛下跟前————」

  趙毅:「可以進去,進去後我就給你封起來,讓你一直陪著陛下,貴人你就別想了。」

  徐福朝著西北方向跪下,叩首道:「臣尚未完成皇命,無顏面聖。」

  等他行完禮站起身後,趙毅讓林書友給他拿套衣服,趙毅又指著石棺問道:「棺材裡的你,還是我的模樣吧?

  徐福:「這是自然,無法改變。」

  趙毅點點頭,笑道:「這挺好,你本體在地府要是閒著無聊,可以去少君府串串門,那裡有不少親戚,見到你會很激動。

  呵呵,你的皇命還未完成,可我的皇命可算完成了。

  我和大帝之間過去的誤會恩怨,也該就此一筆勾銷。

  萌萌,等到了酆都,你替我向大帝復命。」

  陰萌:「復命什麼?」

  趙毅:「我九江趙氏,已闔族受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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