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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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7章

  「吱呀————」

  厚重威嚴的龍王祖宅大門,緩緩開啟。

  「咔嚓!」

  譚文彬低頭,用手遮風,點了一根煙。

  嘴裡吐出煙霧時,身後碩大的青牛法相噴出青光,將身邊另外三尊法相包裹的同時,也將譚文彬自己、林書友、潤生以及阿璃,一併囊入。

  從另一個視角看,四人皆在後退。

  這就使得站在原地沒動的李追遠,相對前進。

  極罕見的,李追遠將夥伴們,護在自己身後。

  隨著大門逐步開啟,令家祖宅似一尊活過來的巨獸,它張開嘴,向外吞沒。

  前有趙毅的鋪墊,後有李追遠自己的一路觀察。

  很明顯,令家做的是防禦邪祟浪潮的準備布置。

  起風了。

  在李追遠周圍,平地上、台階上、樹上,各個方位,顯露出一道道身穿令家服飾的年輕人。

  他們眉心都貼一張紫符,雙手攥著一條紫鏽鎖鏈,鎖鏈的另一端向下垂落,很突元地斷裂,卻又像呼應地下的某種牽引。

  在現身後,眾人的自光先是混沌,隨後清醒,緊接著是深深的迷茫與不解。

  他們的任務是,在祖宅大門開啟後,就將手中鎖鏈套在一尊尊邪祟身上,他們已為此做好自我犧牲的準備。

  可————邪祟呢?

  設想中一眼望不到邊的邪祟群沒有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只有一個少年孤零零地站在中央。

  他們的年齡普遍都不大,有些只比李追遠大個幾歲,其中不乏和令五行同輩、卻競爭失敗得不到點燈資格的。

  他們認識李追遠是誰,少年家主,點燈走江,鎮壓一代,雖說事後也清楚或明悟了立場上的對立,可這樣的人物,就是容易受年輕人心馳神往,乃至夢中幻想在望江樓屠戮一眾點燈者的,是他們自己。

  有些人,臉上甚至流露出了喜悅神情,像是見到了幻想中的偶像。

  但很快,現實大勢的傾軋,將他們碾回現實。

  每個人手裡的鎖鏈都開始了劇烈顫抖,眉心的紫符更是瘋狂搖曳,磅礴的氣勢自他們手中升騰而起,帶來無與倫比的整體壓迫。

  可落於每處節點、單一個人,就是難以承受之負荷,因為,他們不知道將手裡的鎖鏈,套去哪裡。

  令家不惜以族內年輕人的生命,去進行第一輪邪祟禁與壓制。

  這並非殘忍,也不算錯誤,是冰冷到骨子裡的理性果決,值此門庭存亡之秋,每個人的性命都得被標註上價值,合理打出。

  倘若邪祟真蜂擁而至,這一刻,大批量邪祟就已受限,餘下有辦法掙脫束縛繼續深入的,後續還有相對應的布置等著它們。

  但現在,站在這裡的只有李追遠。

  李追遠收斂起魂念。

  剎那間,少年變得很乾淨。

  因為他沒練過武,身體還是個普通人,這就使得哪怕在體魄血氣層面上,少年所能引起的波動,甚至遠不如手持鎖鏈的令家年輕人自己。

  接下來,荒謬的一幕誕生了,這群年輕人哪怕想將手裡鎖鏈甩向李追遠,卻都無法成功,甩出去的鎖鏈很快就又纏繞至他們自己身上。

  這是機制。

  在判定中,硬要選「邪祟」,在場所有人,都比當下的李追遠更符合。

  提前看破對方棋路後,李追遠落一枚空子破局。

  「啪!」

  趙毅眼瞅著自己一枚棋子被吃了,馬上對面前這位名叫令淵的百歲幼童抗議道:「喂喂喂,你這老鼠怎麼能吃我的豹,你懂不懂鬥獸棋的玩法。」

  令淵:「我這是三幻屍鼠,吃一頭豹子不很正常?」

  趙毅:「那我這頭是飛天龍虎豹!」

  令淵指尖輕撥棋子,棋盤上浮現出一隻鼠影,對著豹牌更是對著棋盤對面的趙毅,散發出滲人的陰毒。

  顯然,令家祖宅里,鎮壓著這頭妖獸。

  令淵:「認了沒?」

  趙毅:「不認。」

  令淵:「那拿出你的飛天龍虎豹。

  趙毅:「好啊。」

  同樣指尖輕撥,豹子牌內傳出蛟音,忽地前撲,將鼠牌壓在了身下,任憑鼠牌如何反抗都無濟於事。

  令淵:「這樣下棋,就沒意思了。」

  趙毅:「是啊,下棋,要麼按最原始的規矩,非要整花活兒,除非你能一直強勢逼著對方認規則,否則,就別怪對方掀桌。」

  令淵:「外面那位,可比你小子守規矩多了。」

  「嘿嘿嘿,哈哈哈————」趙毅笑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擦了擦眼角,道,「廢話,他巴不得世上所有人都在規則內與他下棋。」

  隨著一陣脆響,鼠牌先是龜裂,再是炸開。

  「噼里啪啦。」

  眉貼紫符、手持鎖鏈的令家年輕人們,在度過短暫難熬的拔劍四顧心茫然階段後,身體紛紛龜裂炸開。

  他們所站位置的地面破開,一根根無比粗壯的鎖鏈竄出,眨眼間,此地化作了令人心悸的拘獸場,可空有可怕染血的枷鎖,卻沒能捆到任何一頭獵物。

  四下空氣,似蕩滌過無數遍,吸一口入肺,都有點嫌棄自己的髒。

  比人命更貴重的,是那人手一張的紫符,趙毅當初有一張都寶貝得含在嘴裡,令家擅長煉器鍛造又不似柳家擅長畫符,剛才炸出來聽響的,就是底蘊。

  李追遠抬頭,目光前移。

  先是阿璃出現在少年身側,再是潤生落於正前方,林書友落斜側,譚文彬則像座瞭望塔般,落於最後。

  而不在一線作戰序列中,身處於後方最外圍林子裡的陰萌,腳下的樹枝已經斷裂,整個人被「安全繩」掛在了大樹高處。

  她身體在痙攣抽搐。

  散布於令家外圍的蠱蟲將軍們,在完成前期對令家的封鎖後,開始向外開拓。

  每座江湖大勢力附近,都有其它勢力安插的耳目,如今令家出了這麼大的動靜,自然是將他們激發出來,想要探查。

  然而,無論他們隱藏得多深,都被一隻只蠱蟲給找到,負責這種活計的鮮有能打的,被發現就是死亡。

  身為蠱蟲們的主人,之前陰萌就管不住了,更甭提現在了,她只不過是換了個姿勢,給自己掛起來繼續擺。

  經歷了初階段的不適後,陰萌舒了口氣,身體恢復正常,一縷縷鬼氣從她身上溢散而出,當作指引蠱蟲將軍們返程時的信息素。

  蠱術,被陰萌玩出了新格局,清楚自己天賦低就不在自己身上費勁,純靠高質量的蠱蟲內部商議,充分發揮它們的主觀能動性。

  而她自己,就像李追遠的奶奶崔桂英,白天開雞籠,晚上再「嗚嘞嗚嘞」喚回。

  柳林深處,一人掌控令家祖宅上方風水大局、監控內外推演探查的柳玉梅,感知著不斷向林外溢出狩獵的蠱蟲,一時間,柳老夫人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就算是阿婷出手,也很難將蟲海拉出如此誇張的距離,可偏偏萌萌卻能做到。

  但凡萌萌這丫頭有一點自尊自強渴望證明自己的心氣兒,她都施展不出此等層次的蠱術。

  「看來這次,小遠他們去東海,真的是從那頭大烏龜肚子裡,掏出了不少東西。」

  掛在樹上的陰萌,摸了摸肚子。當盤蚊香也是種消耗,她餓了。

  伸手從登山包里掏出兩袋茴香豆,這豆子是劉姨自己炒的,麻辣口味,她很喜歡。

  猶豫了一下,考慮到打完架後陳曦鳶肯定會餓,陰萌還是又放回去一袋。

  陰萌上一個閨蜜早就在金陵結婚生子,重回南通後,她很珍惜陳曦鳶這個新閨蜜。

  畢竟,陳姑娘算是閨蜜圈的頂配了,能陪你一起貪吃、聊八卦,搭伴出門逛街都不用擔心來回打不到車。

  陰萌雙手抓住邊緣,用力,撕開包裝袋。

  「啪!」

  潤生剛走入令家祖宅大門,天就黑了。

  隨即,裡頭就傳出潤生的嘶吼聲,他的拳勁很大,可打出去的力道卻很悶,像是被壓縮阻隔。

  要知道,前陣子在南通時,潤生得在窯廠下面自我鎮壓,說明門內的環境,遠比熔爐要強多得多。

  不過,身為團隊前排,開路本就是潤生職責,他無所謂自己會遭遇什麼變故,每次只需自己多扛一會兒,後面的小遠就能破局。

  這次,李追遠多想了一會兒。

  不是想得慢,而是想得太快,讓少年又驗算了兩遍,最後,不得不確認這個答案。

  「林書友,上。」

  與內心命令一同出現的,還有一串數字。

  林書友當即沖入門內,按位格進行移位。

  很快,漆黑斂去,三十六位令家人手持陣旗快速移動。

  前方屋頂上擺著一張輪椅,輪椅上坐著一個頭髮花白的中年婦人,婦人手裡拿著一支線,線轉動,上頭的紅線向四周延伸,無形中牽扯著下方三十六人。

  讓李追遠先前遲疑的是,他發現對方用的,竟也是「紅線」。

  本質上,是對自己紅線的模仿;效果上,則殊途同歸。

  同時指揮三十六名令家強者,既是戰點亦是陣點,如一座活著的血肉大陣。

  找三十六名陣法師並不算很難,可找三十六個身手好的陣法師,很不現實。

  「江湖皆傳,李家主陣道天賦無人可及,今日,令家陣法堂堂主令佩雲,在此請教!」

  婦人年約四十,不算老,花白的頭髮詮釋著她的慧極傷身,符合陣法師聰明的刻板印象。

  身為令家高層,資源待遇肯定豐厚,這都沒辦法補回其虧空,足可見其陣法天賦之高深。

  這血肉大陣的確玄妙,潤生已被困在一隅無法掙脫,連帶著後續被派進去的林書友,橫挪距離也在被快速壓縮。

  當然,李追遠不是讓阿友去破陣的,是潤生那邊太黑了,讓阿友打著燈籠去照個亮。

  輪椅女人再次晃動線棰,三十六人挪位,林書友也被困在了一個狹窄範圍內。

  阿友放棄抵抗,與潤生一樣,站著不動。

  這份從容,讓令佩雲抿了抿嘴唇,她的任務是在第一批邪祟被禁後、迅速接上,進行第二批攔截收網。

  按計劃,外頭發動後,她該帶人主動出去,但她已意識到家族的布置與外界強敵風貌嚴重不符,故而有意採取守勢,為後面更改布置或行增援爭取時間。

  李追遠邁步,走上台階。

  高處輪椅上的令佩雲目露希冀,剛才說是這麼說,可她壓根沒奢望李追遠會進來破陣,因為她相信少年陣法很強,不可能看不出自己這座活人大陣,早已脫離了陣道範疇。

  即使你真是頂尖陣道大宗師進來,她也可以命下方持陣旗的令家人自爆殉葬,把正常局面、頃刻顛覆。

  李追遠走到門檻前,停步。

  令佩雲見狀,微微有些失落。

  李追遠取出《邪書》封面,同時眉心蓮花印記閃爍,身後出現一尊散發金光的尼姑身影。

  少年的目光,看向門內一位令家持旗者,尼姑的視線跟著轉移,也盯向他。

  那位持旗者臉上迅速浮現出虔誠之色,可在即將動搖他之前,這股虔誠就不再攀升,遠處上方的令佩雲臉上,閃爍出金光。

  她笑道:「讓李家主失望了,這些精神層面的手段,當他們承受不住時,自會轉移到我身上,而我————道心堅定。」

  《邪書》虛影仍在,李追遠繼續盯著那位被他隨機挑選出的持旗者。

  來自佛門的渡化之力,只是在他身上中轉,很快就順著紅線傳輸至線,最後落在了令佩雲身上。

  見李追遠沒有放棄,令佩雲淡淡一笑,抬起指尖,一尊玉瓶擺在了她面前。

  玉瓶內有一株植物,晶瑩流轉,可將外物干擾盡數吸納。

  令佩云:「李家主,還是莫做這無用功了,如若不願入陣賜教,可否與我多聊聊陣道感悟?」

  後方,禁制正逐步開啟,新布置在做調整,同時,家族強者也在快速向這裡趕赴,她需要時間,令家也需要時間。

  眼下,雖有二人被自己成功網住,可這二人的實力,著實讓她心驚,當代走江者的追隨者,目前竟能強到這種層次?

  若無大陣壓制,令佩雲覺得自家專司煉體的長老,單挑之下怕也鎮不住這二人。

  這時,李追遠終於開口回應了令佩云:「很絕妙的構想。」

  令佩云:「能得李家主一聲誇讚,佩雲之幸。」

  李追遠:「誰給你供的點子?」

  令佩雲目光一凝。

  李追遠再次反問道:「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何會如此大方地把這點子提供於你,只為從你手裡或者令家這裡換取些好處?什麼樣的好處,能抵得上此等規格的紅線秘術?」

  令佩雲面露遲疑,心中生起警兆。

  李追遠承認對方的陣道水平,放眼江湖,絕對是拔尖,令家不是秦家,能執掌陣法一脈傳承的,絕不是秦家那種差生趕鴨子上架。

  雖有些投機取巧,可對方是真的把自己的秘術給照貓畫虎地復刻出來,並在陣道上成功進行落地。

  就算是把所有外隊們都召集起來,李追遠都無法操持起這個場面。

  因為,少年雖然相信他們,卻不至於相信到能無條件地以命託付。

  令佩云:「李家主,你對我這自創大陣,究竟有何賜教?」

  李追遠:「提供你這個點子的人,他自己,在你面前施展過這一秘術麼?」

  不用想,賣這秘術創意的,肯定是趙毅。

  李追遠身上受趙毅眼饞的東西有很多,《黑皮書秘術》與《紅線秘術》當屬前列,但就算口水流了一地,趙毅也是碰都不敢碰。

  前者練了能讓你生不如死,後者練了能讓你冷不丁就死。

  李追遠:「這秘術,有個巨大缺陷,你運氣好,選材好,令家人的素質也高,所以你才沒發現。」

  令佩雲舉起手中的線棰,不敢置信道:「李家主,這麼快就看出破綻了?」

  李追遠:「因為這秘術,就是我創的。」

  這紅線,除了自家人外,李追遠也就敢連一連陳姑娘和趙毅,而每次潤生或阿友失控時,李追遠絕不會釋出紅線去做什麼內心交流。

  少年身後,《邪書》女的臉上,出現怨毒之色,先前的渡化瞬間轉變為暴戾殺意。

  誠然,這依舊無法動搖影響到那位持旗者的實際行為,卻讓他內心生出希望這位堂主死的念頭。

  很多人在日常生活中,都在心底蛐蛐過自己領導怎麼不去死,等領導出現時,又笑臉相迎。

  然而,這種正常的意念矛頭轉化,在紅線綁定時,卻是致命的。

  令佩雲除了運氣好外,平日裡應該也是位受愛戴的堂主,要不然,在操練這座大陣時,她早就被底下人咒死了。

  這就是真正從基礎原創到拿來主義的區別,也是李追遠當初哪怕把兩家本訣學得融會貫通,卻還是讓柳奶奶給自己找了滿屋子基礎書的原因。

  趙毅這貨,對外倒賣時,肯定沒搭配「風險警告」。

  「嗡!」

  紅線倒飛,發瘋似地倒卷回線棰,令佩雲眼眶裡流下兩行血淚,自眉心至下顎,出現一條裂痕。

  「啊啊啊!」

  「砰!

  」

  令佩雲發出慘叫,但隨著身前玉瓶以炸裂為代價護主,她並未直接暴斃。

  只是,人在受極大傷害的那一瞬,會刺激出本能反應。

  「啪!」

  那枚持旗者七竅流血,頃刻暴斃。

  是令佩雲讓他死的,哪怕非她清醒下的本意,而且,不僅如此,她剛剛極度痛苦時,殺意是全部外泄的。

  「啪!啪!啪————」

  餘下的持旗者們紛紛倒地,失去生機。

  困住潤生與林書友的大陣效果,快速消退。

  屋頂上,令佩雲從輪椅上滑落,無視自己雙膝被玉瓶碎片扎入,她厲嘯道:「你————你為了覆滅我令家,竟布局籌劃如此之深!」

  雖說兩道防線本是來對付邪祟浪潮的,可就算應對的敵人不同,但怎麼可能如此輕易荒誕地就被化解?

  令佩雲只能認為這是李追遠處心積慮,否則,她就得承認是她令家,乃天字第一號蠢貨,面對外敵登門,二話不說,先自殺兩輪。

  白鶴童子:「乩童,快說我們這次來,只是順路!」

  林書友:「我們這次來,真的只是順路。」

  前半句說完,陣法效果完全消失,後半句是在空中,最後一個字落下時,林書友的身形就出現在了屋頂,站在令佩雲身側,刀鋒更是划過其脖頸,白髮頭顱飛轉。

  不解釋一下,心裡不痛快;但《走江行為規範》最忌諱的就是站在對手面前說廢話。

  所幸童子提醒及時,阿友沒犯紀律。

  當令佩雲的人頭落地時,後方祖宅內,大量強大氣息顯現,快速衝來,比他們先到的,是來自地下的震動。

  趙毅:「輸兩把棋而已,你抖什麼?」

  令淵沉默著繼續抖動。

  趙毅:「白送兩局了都,怎麼調整了這麼久?」

  令淵脖子僵硬,臉上不規則凸起,努力克制著說道:「地下的邪祟,趁機暴動了。」

  趙毅:「呵,真是趁機麼?」

  令淵:「我————壓不住它們了。」

  趙毅:「那就別費勁了,咱們繼續下棋。」

  令淵:「你————別坐著了————快去幫忙————」

  趙毅:「前不久在海里,姓李的待上頭看我表演了這麼久,這一場,是他的;呵呵,再說了,要幫忙也不是我該去,這次啊,我可不敢喧賓奪主,那三刀六洞,還疼著呢。」

  棋盤上以及棋盒裡的鬥獸棋全部飄起,令淵雙掌按在石桌上,獰聲道:「它們要是逃出去一個————都會釀成大禍!」

  看著對方如此嚴肅認真的樣子,趙毅收起嬉皮笑臉,認真問道:「前輩,今日這裡的事結束,你打算如何安排自己?」

  令淵:「事情緊急————你還在————」

  趙毅:「你和令家人不熟,想必和令五行也沒什麼交情,他那新令家把院子蓋起來也需時日,容不下你這尊大長輩。

  秦柳祖宅倒是可以,但那邊邪祟很久沒進新人了,容易抱團欺生。

  南通有片桃林雖也不錯,可那位喜歡下的是圍棋,和你棋路不搭。

  要不,你跟我回廬山瀑布怎麼樣?」

  令淵不解地看向趙毅,他在擔心邪祟外溢的問題,可眼前這年輕人,卻在關注他的養老。

  也就在這時,原本飄浮而起即將完全失控的獸牌,一下子又穩定下來,令淵不解地問道:「有人在幫我————鎮壓它們?」

  趙毅搖搖頭:「哎喲,那可不是鎮壓。」

  說著,趙毅站起身,走到令淵身邊,將手搭在他肩上,屬於趙毅的氣息,將這「孩子」完全籠罩。

  令淵:「你這是在做什麼?」

  趙毅:「怕前輩你,被啃掉。」

  話音剛落,一條條黑色紋路,浮現在令淵身上,緊接著,被啃食的感覺襲來,不,不是感覺,是他留在下方鎮壓之地的軀體,真的在被分吃。

  不過,這些紋路在觸碰到趙毅的氣息後,又快速退下,連續晃動著,從令淵身上脫離,像是有人拉扯著狗繩,強行把一群惡犬拽走。

  令淵:「這究竟————究竟是什麼意思?」

  趙毅:「我說過,打包帶走。」

  令淵:「這哪裡是重新封印遷鎮它處?」

  趙毅聳了聳肩:「吃不完的,才打包帶走嘛。」

  「阿璃,讓它們放開了吃,能吃多少吃多少。」

  李追遠等人所在的四周,用天塌地陷來形容過了,可也是字面意義上的千瘡百孔;從地上,從樹里,從池塘中,乃至從周圍屋院內,被鎮壓在令家祖宅之下的邪祟,紛紛探頭。

  原方案里,本就有以邪祟抵禦邪祟的計劃,只不過秦柳家的邪祟能外賣,可令家的邪祟只能堂食。

  應該是令家高層已發現局面不對,把這一進程提前了。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李追遠示意潤生他們不要向前,原地待命。

  譚文彬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任何一處破口都被他及時乃至提前發現,以李追遠為中樞,訊息很快同步到阿璃那裡。

  就這樣,每一隻令家邪祟剛探出頭,就發現上頭早有邪祟陰影等待著開餐。

  而且,令家屬於那種,想借邪祟之手卻又不敢完全放任的瞻前顧後,這些邪祟只是出來了部分,獲得了些許自由,下半身還被鎮壓在下面。

  李追遠:「這是對我不信任。」

  令家怕他們主動將邪祟全解禁後,自己這裡選擇不管,放任它們出去禍害四方,從而將因果反噬完全落在令家身上。

  此等扭扭捏捏的姿態,製造出一幅奇景,令家邪祟們如同地里的蘿下,部分露在外頭卻又掙脫不開泥土,能力施展不開,只能被動挨啃。

  看起來,像是令家在主動幫自己這邊,提供自助餐服務。

  阿璃咬著唇,她所拘役的邪祟吃得越多越肥,她這裡的壓力也就越大,別的不提,光是受怨念侵襲的程度,就是心性如她也很難盡數消受。

  李追遠的手指在女孩眉心輕撫。

  她本可以不用承擔這些,走到這一步,純粹是為了幫他。

  李蘭曾說我是披著人皮的怪物,可你,你們,卻都願意為了我,把自己也變成怪物模樣。

  指尖按在女孩眉心。

  為幫女孩減輕壓力,邪祟所帶來的磅礴怨念,被少年抽走吸入體內。

  精神意識深處。

  本體再次將行李家當全部打包,安置在船上。

  上次發大水時,二層民居還能露出個尖角,這次————一片汪洋,他像是在海上漂。

  船下遊蕩的,不再是大魚,也不是鯊魚、甚至不是鯨魚了,而是一隻只巨大無比的海怪。

  按正常流程,這些都可以轉化去提升體魄,但這會兒只能看,不能吃。

  以本體的理性,他當然不會覺得渴望與惋惜,他在船上鋪開紙筆進行計算,自己船下的這一點相較於魏正道當年所吞下的,才只是冰山一角。

  那麼,魏正道最後留在西域秘境的那具體魄,到底得有多恐怖?

  全盛時的酆都大帝與大烏龜,尚不敢直面天道,可仙姑卻說,只要她能融合成功魏正道的體魄,就可以人間自在長生。

  「嘶啦————」

  本體將這張紙撕去,他放棄了,推算不出來,畢竟,連秦家那頭白虎都能成為魏正道的盤中餐.\n天知道那傢伙在千載歲月里究竟悄悄把多少神話————吃得只剩下神話?

  但很快,本體又將筆拿起來重新推算,這次推算的主體不是魏正道,而是「李追遠」。

  越推算,本體眼裡的亮光就越濃郁,他沒有情緒,只有有趣。

  「西域崑崙鏡————可照出未來。」

  許是覺得烈火烹油之景並未出現,故而,令家那邊,又著手加起了火。

  頭頂空中,紅雲積攢,似在醞釀著最為可怕的紅色劫雷。

  林書友:「要打雷了。」

  潤生咽了口唾沫,從東海回來,他身上就刺癢到現在,想撓,撓破皮的那種。

  李追遠抬頭望天。

  他得照顧阿璃、分擔其痛苦,雖說這並不影響自己騰出另一隻手來應對,但少年想偷這個懶。

  所以,李追遠沒插手天上,任那劫雲不斷擴大。

  可地上的事,李追遠還是干預了一下,當那道紅衣身影出現,也站在了令家祖宅門口——

  時,李追遠開口問道:「秦力,你一個人?」

  秦叔以最快的速度飛奔上山,彌生被他遠遠甩在身後。

  進來前,看見外面林立的枷鎖,進來後,看見裡面倒塌的陣旗;這些,都是秦叔這種正統秦家人,最不喜歡的東西。

  他非常詫異,自己並未在下面耽擱多久就上來,可饒是來得如此之快,兩座足以對他造成影響的布置,也已被小遠輕鬆解決。

  秦叔:「家主————」

  李追遠:「下去,再上來一次。」

  秦叔:「是,家主。」

  果斷領命,卻不知道為何,秦叔擔心待會兒再上來後,還得繼續折返跑。

  林書友心道:「咦,小遠哥為什麼要讓秦叔再下去跑一遭?難道山下還有大敵隱藏?

  」

  潤生開口道:「嗯,劉姨。」

  秦叔聽到了。

  「天象無情,風雨雷動!」

  在令家祖宅內的一座平台上,一眾令家風水師聯手施展引雷術。

  只是,還未等此大術成型,一把劍自空中垂落,洞穿劫雲後,孔隙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放大。

  「噗!」

  「噗!」

  平台上,所有令家風水師集體吐血,面露駭然。

  山門外的柳林中央,中年柳玉梅裙擺飄飄,雖失去了青春靚麗,卻沉澱著高貴氣質與迷人風韻。

  這個階段的她,身兼兩座門庭話事人,是龍王的夫人,力撐兩張牌匾不墮、挽狂瀾於既倒;這,亦是她體魄與經驗相結合下的,戰力最巔峰階段。

  打架,哪怕是以風水打架,也是個力氣活兒,需要有個能扛的好身體。

  中年柳玉梅,指尖下壓。

  令家祖宅平台上,剛吐過血的風水師們,全都向前躬彎了腰,身體顫慄,似被無形之手強按後脖頸。

  頭頂上方,被破開的引雷術非但沒崩散,反而在破洞後重新旋轉凝聚,只不過這次,雷劫的方向,指向了他們當下所在地。

  「不,不————」

  「不要,不要————」

  不怕死,並不意味著能不怕被雷劈死,這是萬物之靈無數載歲月對天空膜拜所積攢下的敬畏。

  先前,他們打算以此術對付別人時無所謂,等眼瞅著要落到自己頭上了,都慌了怕了0

  柳玉梅的聲音,自空中垂落,傳入令家祖宅深處:「有我在,今日這天上的事,你們說了不算!」

  「啪!」

  令慕陽捏碎了茶杯,站起身,這聲音,他很熟悉,當年秦柳衰敗,眾勢力明里暗裡施壓逼迫,在明面上的望江樓二樓,柳玉梅就是以這種音色,對他們全桌人以幾乎撕破臉的方式宣告過:「我這人,自幼被寵著長大,無法無天慣了;哪天日子真過不下去了,誰家逼得最狠,我就帶著兩家窮親戚們,去誰家打秋風。」

  彼時,她說出這話時,眼裡的恨意濃郁得仿佛要滴淌出來。現在,又是那個階段的她,帶著「新鮮」的滿腔恨意,來了。

  這場復仇,對真正的柳玉梅而言,等了數十年;但對「如今的她」來講,簡直就是現世報,復仇的快感,也就更強烈。

  令慕陽身形凌踏而起,舉拳對著上方,試圖擊散這由自家釀出的劫雲,但這雷力卻先一步釋放,一記記狠狠劈在了他身上。

  他無懼無退,繼續硬頂,同時聲化雷暴,向祖宅外面的柳玉梅傳音:「秦夫人,下面的事交給下面人,你我可擇一處僻靜地,定規矩,分生死!」

  柳玉梅:「令慕陽,你不是忽然記起來要講規矩了,你是要族滅了!」

  令慕陽改拳為掌,撕扯向空中,但雷霆卻並不再劈向他,而是自其身邊滑落,打在下方平台。

  「轟!轟!轟!」

  令家風水師們被炸得支離破碎、血肉模糊,風水之道的對決,輸者下場往往極慘。

  而這並未完,打贏這一局後,天上劫雲依舊未消散,而是轉變為灰漿翻滾,醞釀出髒雷,在這片方圓,營造出災厄詛咒之氣。

  酆都地府嵌入了陰陽輪迴,起到了支撐與補充作用,卻還遠未真正取締代替,這世間,還是遵照著天道大輪迴之理。

  雖頻頻有某某是某某轉世之說,可細究下來,基本都是特殊手段的換皮,但轉世輪迴並非空穴來風,偶爾也有相似的一道回眸倩影,存在些許微不足道的呼應,較不得真,只當念想。

  而柳玉梅此舉,就是要讓今日死在這裡的令家人,下一世,墮畜生道;沒什麼實際價值,就是為了報復而報復,為了羞辱而羞辱。

  令慕陽怒吼道:「柳玉梅,今日我令家就算家破族滅,老夫也要拉著你這毒婦,同歸於盡!」

  「呵呵呵————」

  柳玉梅的笑聲自空中迴蕩,」我不屑與你動手,你呀你,還是先過我家孩子這關吧。」

  山門處,劉姨與陳曦鳶盤膝而坐,進行調理。

  都是阻擊,可陪著秦叔阻擊的彌生,跟個沒事兒人一樣,已經上山了。

  劉姨:「丫頭,是我耽擱了你,你要跟著你秦叔,這會兒也能直接上去了。」

  陳曦鳶把頭搖得如撥浪鼓:「嘿嘿,跟著阿哥餓肚子,跟著阿姐你有點心吃。」

  劉姨:「原以為鐵樹開花了,結果還是我想多了,唉,其實現在已經很好了,是我不知足了。」

  陳曦鳶:「鐵樹開花?阿姐的新菜麼?」

  劉姨:「嗯,這是阿姐我琢磨了幾十年的木頭菜————」

  話還沒說完,颶風颳起,一道身影直挺挺地立在劉姨面前。

  沒開域的陳曦鳶,猝不及防下被吹得在地上連翻好幾個跟頭。

  「哎喲————」

  劉姨看著秦叔,疑惑道:「你怎麼又下來了?」

  秦叔彎腰,把劉姨背了起來,轉身,再次向山上跑去。

  劉姨咬著唇,拍著秦叔肩膀,故作生氣與不屑道:「是家主叫你下來接我的吧?」

  秦叔擲地有聲地回答:「家主沒說!」

  聽到這話,劉姨笑了,摟緊身下男人的脖子,將自己的臉貼在他後背上,甜蜜道:「木頭,算你還有點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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