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0章 真言鐘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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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90章 真言鐘下

  流金客看著寧拙,嘴角扯出一抹難看的笑:「我如今寄在你這裡,吃你的住你的,還受你南明寨庇護,按理不該說這些敗興話。」

  他頓了頓:「你三次擊敗我,可我流金客雖然落魄,還沒有小氣到看著勝我之人往死路上走,還要在旁邊拍手叫好的地步。」

  他眼底泛起一絲自嘲,「我先前投你,是覺得你小子心機深、手腕狠,能在萬象宗這種地方活得長。現在看來,我這眼光未必准了。」

  「為了一個魔魂,把自己逼到向門三驍面前,值麼?你要立名,已經夠了。南明寨初立,五位元嬰加盟,你連我都打服了。你寧拙的名聲,現在已經夠響。再響一點,又能如何?響到把命搭進去?」

  幾人之間,一時寂靜無聲。

  寧拙道:「師兄能說這些,我很感激。但這一次,我一定要去。」

  流金客眉頭皺得更緊。

  寧拙緩緩道:「名聲當然重要。但我今日要去,名聲只是其中一層。」

  流金客盯著他:「還有什麼?」

  寧拙目光清亮如鏡:「我的道途。」

  流金客眉頭皺得更緊:「道途?你管這叫道途?自找死路,也能叫道途?」

  青熾立即瞪他,火捻兒也聽得火氣直冒,卻被公孫炎伸手按住肩頭。

  寧拙沒有動怒:「這便是我的正道!」

  流金客胸膛起伏了好幾次。他無法理解!

  但他看到寧拙堅定的目光,真切感受到寧拙的決意,所以最終只化作一聲低低的嘆息:「你這種人,真是麻煩。」

  寧拙笑道:「能讓師兄替我擔心,說明我當初沒有白白饒你一命。」流金客臉色一黑:「少往自己臉上貼金。我只是怕你死了之後,南明寨護不住我,我又要被人拖出去清算。」

  他搖了搖頭:「我勸不動你。」

  寧拙點頭:「師兄已經盡力了。」

  流金客嘆息一聲,側身讓開了道路:「那你去吧。」

  寧拙邁步。

  廚老連忙跟上一步,又停住,嘴唇翕動:「公子————」

  廚老最終只是彎腰一禮,聲音低啞如沙礫摩擦:「老朽在洞府等公子回來。今日的靈食,一直給公子熱著。」

  公孫炎眼眶微紅,低頭道:「少爺,我會繼續檢查玄兵甲和機關材料。只要您一聲吩咐,我隨時都能接著動手。」

  火捻兒:「我聽公孫師兄安排。」

  寧拙點頭:「辛苦你們了。」

  青熾見眾人如此神情,此刻走到寧拙身側:「我跟公子一起去。公子去哪,我去哪。

  真言鍾也好,演武場也好,向門三驍也好,我都跟著。」

  寧拙微微一笑:「青熾,今日你留在洞府。」

  寧拙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轉身,走出洞府。

  洞府之外,天光正盛。

  一輪熔金大日高懸中天,將萬千雲靄染作層層疊疊的暖色。

  證實峰在萬象宗深處。

  此峰山勢並不秀美,通體烏黑如墨,遠遠望去像一塊從地底深處硬生生拔出來的冷鐵,稜角分明,骨相嶙峋。

  山壁之上布滿了烈火燒灼後的焦痕,黑得發沉,又透著一種千年不散的枯焦氣息,仿佛整座山峰都曾經歷過一場焚天大火,卻始終不曾倒下,只是沉默地立在那裡,以滿身傷痕作為自己的銘文。

  從山腳到峰頂,共有九千九百九十九級石階,每一級都寬大粗糙,邊緣並不平整,踩上去時有細碎的砂礫感從鞋底傳來。

  山風從下方翻湧的雲海之中陣陣吹上來,帶著高處特有的清寒與空茫。石階兩側沒有欄杆,只有深邃的雲氣如白浪般翻滾起伏,雲氣開合之間,萬象宗群峰的輪廓若隱若現,如一幅被風不斷翻動的長卷。

  人站在這條山路上,自然而然便會生出一種感覺—前路只有向上,再無旁處可退。

  修士們看到了寧拙,頓時引發一陣騷亂。

  「他真來了!」有人低聲驚嘆。

  「這小子竟然真敢來證實峰。真言鐘下立誓,一旦說出口,便是把自己的後路徹底斷了。」

  「為了紅袍客魔魂?紅袍客終究是魔道出身,就算入了萬象宗多年,寧拙何至於做到這一步?」

  「你懂什麼?南明寨初立,紅袍客因南明寨而死。他若棄之不顧,前頭積攢的正道名聲當場便要折損大半了。」

  「名聲是名聲,性命是性命。向門三驍是什麼人物?那是能追殺元嬰修士的凶人!」

  「其實今時今日,寧拙想退,已經十分艱難了。誰讓他如此大言不慚,想要營救魔魂?

  「」

  人群中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又密密麻麻地交織在一起,如山風擦過萬千石縫。

  有人惋惜,有人興奮,有人覺得寧拙愚蠢至極,有人眼底藏著敬意,更多的人則懷著冷眼旁觀局勢變化的心思。

  司徒星站在半山腰一處凸出的黑岩之旁。

  他看著寧拙一步步登階而上,目光微微閃動。

  在他身旁,沈璽、林驚龍抱臂旁觀。

  沈璽輕輕地嘆了口氣,眉籠憂愁之色。

  林驚龍則道:「不管他能否從向門三驍手中活著立場,單是這份膽魄,我就認可!」

  純陽子立於高處。

  他長發束冠,面容清癯如古松,雙眼卻隱含金芒流轉。

  他看寧拙登階,眼底有擔憂,也有灼灼的期待。

  流雲峰的諸多修士也來了。他們站得更遠一些,衣袍顏色各異,氣息卻隱隱連成一片冷意,如冬日結冰的湖面下暗流涌動。

  他們單重有人希望寧拙死,有人希望向門三驍受創,還有人只想看南明寨和幾家大勢力斗到兩敗俱傷。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的表情,眼底藏著各自的盤算。

  不只是流雲峰,重陣峰、丹霞峰、萬獸峰、誅邪堂等等,都專門派遣了各自的使者,特意來觀禮。

  寧拙越走越高,山路上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到最後,只剩下風聲。

  這風從崖外雲海深處吹來,穿過黑石縫隙,拂過萬千衣袍,發出低沉而綿長的嗚咽,如天地之間唯一未被壓住的呼吸。

  寧拙登上了最後一級石階。

  無退廣場在他眼前豁然鋪開。

  峰頂被一刀削平,三面皆是萬丈深淵,雲氣在崖外翻湧不休,如白色海潮永無止息地拍打著看不見的岸。

  廣場極大,黑石鋪地,每一塊石板都厚重得如墓碑一般,人一踏上去,心口便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壓下,原本浮動的念頭也隨之沉寂,如潮水退後露出的礁石。

  廣場上沒有圍牆,沒有欄杆,只有無盡的風和更遠處翻湧的雲海。

  大量的修士分散在廣場四周,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如無數面戰旗在風中翻卷。

  這樣多人聚集,竟沒有真正喧譁起來所有的聲音都像被那些黑石吸住,落地之後便沉沉地消散了,如墨滴入水,了無痕跡。

  真言鍾位於斷崖最前端。

  沒有鐘樓,沒有華蓋,沒有玉柱香台。那口黑色啞光的鐵鐘沉在低矮的石基之上,粗矮、變形、毫無光澤,如一塊被天地遺棄在懸崖邊的廢鐵。

  鐘身像凝固的夜色,又像一場大火之後殘餘的焦核。它背後是茫茫雲海,白雲翻湧如浪,越發襯得它黑得沉悶而沉默,仿佛整座證實峰千年的重量都壓在了這一口鐘上。

  寧拙看見它的第一眼,心神便微微一沉。他感到袖中的陽魚也停頓了一下,那尾靈寶小魚似乎也感受到了真言鍾深處那種亘古的沉默,金色鱗光在袖中收斂了許多,只餘一點溫熱如心跳般貼在他的手腕附近。

  眾目睽睽之下,寧拙走到真言鍾前方。

  腳下黑石冰冷如鐵,甚至有一股寒意透過鞋底緩緩滲入。

  山風掠過他的臉頰,吹動青玄衣擺獵獵翻飛。

  無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有熱切如火,有敵意如刀,有審視如尺,有期待如晨光,也有等著看他墜入深淵的惡意。

  寧拙抬手,先向真言鍾端端正正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遙遙面對眾人。

  少年面容尚且清秀,額頭飽滿如月,雙目清亮如洗。

  此刻,他站在這座粗黑冰冷的證實峰上,站在無退廣場呼嘯的冷風裡,他的身形算不得高大,卻沒有半分躲閃之意。

  寧拙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被廣場上那些沉默的黑石穩穩托住,清清楚楚地傳向四方,如一枚石子投入靜湖,漣漪層層盪開。

  「諸位前輩,諸位同門,今日寧拙登證實峰,臨無退廣場,非為揚名,非為逞勇,乃為踐諾擔責。」

  風聲稍稍頓了一下,仿佛連山風都在聽他說下去。

  許多人眉頭微動,目光變得更加專注。

  寧拙繼續道:「南明寨初立,本為同道相扶,共求立足之地。紅袍客前輩雖出魔道,然入萬象宗多年,受宗門規束,行事雖有舊習,終究已在宗門法度之中。」

  流雲峰一側,有人冷冷地笑了一聲,嘴角帶著刻薄的弧度,卻沒有出聲打斷真言鍾前,無人敢輕易造次。

  寧拙的目光掃過眾人,神色清正如溪水流過白石:「此次紅袍客前輩因南明寨之事而亡,魔魂落於他人之手。此事既由我南明寨興起,我寧拙便不能置身事外。」

  他頓了頓:「人有言,立身須有信,行道須有責。寧拙修為淺薄,年歲尚輕,不敢自稱能挽狂瀾。但身為南明寨發起之人,既受諸位信任,便當擔諸位之難。」

  他的聲音沉而穩,「今日,我願在真言鐘下立誓。」他抬起頭,望向那口黑色啞光的鐵鐘,「寧拙此生,必盡己所能,追索紅袍客魔魂。若其魂尚存,必設法營救!」

  純陽子眼底的金芒驟然一亮。

  司徒星、沈璽、林驚龍三人沉默不語。

  土元子藏身在人群之後,看到這一幕,鼻頭泛酸,趕緊低下頭揉了揉臉。

  流雲峰的修士門,臉色明顯難看了幾分。

  寧拙回頭看向真言鍾:「此番言語,發自內心,還請鍾靈證之。」

  下一刻,黑鍾微顫,發出一聲鐘鳴。

  鐺————

  鐘聲清越,迅速傳遍整個峰巔,證明寧拙所言,完全發自內心,乃是真心話!

  眾人神情越發肅穆。

  寧拙轉回身來,看向場中諸修:「如今,紅袍客前輩的魂魄被困於流雲峰諸多勢力之手。當中牽扯甚多,寧拙願與向門三驍定下演武之約,不禁生死!」

  「此戰,不禁生死!」

  「若敗,寧拙自受其果。若勝,請諸位見證—紅袍客前輩魂魄須歸還我南明寨,待其魂魄安定,我便將其遺身遺物一併歸還。」

  少年的聲音在風中穩穩傳開,如一柄無形的劍插入石中。

  堂堂正正!

  鐺————

  真言鍾再次迴蕩,證實寧拙的話完全發自內心。

  就在此時,一聲輕咳從人群傳來「說得好。」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身形枯瘦的老人緩緩從人群之中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件青色舊袍,袍角有幾處磨損,手指修長乾枯如多年風乾的竹節。

  青簧子。

  不少修士認出了這位老人。

  雖已時日無多,卻仍舊有一種讓人無法輕忽的氣度。他臉上皺紋很深如溝壑,眼睛卻清亮如泉,帶著歲月沉澱下的通透。

  他望著寧拙:「老夫的【空谷音節青機筒】,能有你這樣的繼承人,很好。」

  寧拙連忙行禮:「前輩。」

  少年吐出一口濁氣:「我原以為,前輩會————」

  青簧子擺手:「放心,老夫沒有攔你的意思。」

  順勢,他抬起的那隻枯瘦的手掌,朝後方輕輕一引:「不僅如此,我朽還請了人為你此次助陣。」

  話音剛落,廣場另一側便有浩然之氣涌動。

  一群儒修聯袂而來,衣冠整肅,氣息清正如風拂過書頁。

  走在最前的是端木章—他面容方正,鬚髮一絲不亂,眼神沉穩。他身後數名儒修則各有氣象,有的手持書卷,有的腰懸玉筆,有的衣袖之間墨香浮動。

  儒修們走近寧拙,站定。

  端木章看向寧拙,神色嚴肅而鄭重:「寧拙小友,今日所行,艱險自不必多言。但能在證實峰上當眾擔責,已有君子立身之意。吾等願為此事作詩為證,以浩然文氣祝你馬到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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