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7章 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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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57章 三人

  「吁一一」馬車停在了端門前,太常卿崔遇走了下來,

  後面幾輛車中,還跟著太常寺的一幫人,都是老面孔了。

  上前交涉一番後,一行人便入了宮,開始操辦喪事。

  其實都是熟手了,整個流程有條不紊,一直持續到八月初,才初告一段落。

  八月初五,部勛在天淵池畔召見了邵裕。

  他身邊跟著七歲的孫子嘉禾,同時也是遼東國世子。

  比起虎頭這個父親,嘉禾與祖父邵勛之間就要親密多了,畢竟見面的次數多。

  這會看到父親時,嘉禾竟然下意識低下頭,靠近了一點邵勛。

  「嘉禾還是很聰慧的,今年也開始習練武藝了。」邵勛說道:「武師都說他是好苗子。」

  說這話時,嘉禾偷偷在看父親。

  邵裕擠出點笑容,向他招了招手。

  嘉禾遲疑片刻,走了過去,被邵裕一把抱在懷中。

  「聽說昨日梁奴去見你了?」邵勛問道,

  邵裕嗯了一聲。

  問完這一句,邵勛也不知道該問什麼了。

  邵裕抱著兒子,輕聲說道:「阿爺,其實六弟一一「其實什麼。」邵勛問道。

  「其實換誰在太子之位上,都不好過。」邵裕說道。

  話的聲音很輕,但卻震耳欲聾。邵勛記不太清楚了,不知道這是不是他們父子二人第一次攤開了說這個事情。

  「便是我在儲君之位上—」邵裕抱著兒子,抬頭看著西邊的天際,說道:「終日埋首於故紙堆中,事事請示東宮二傅,只能幹些祭祀、迎賓之類的雜活,這麼多年下來,怕是都要被逼瘋。屆時別說做事了,能不出醜就是好的了,而一出醜,則萬劫不復矣。六弟的心性,其實不一般,我不如也。」

  邵勛看著他,沒有說話。

  「阿爺你也別多想。」邵裕嘆道:「我其實只是想說,事已至此,這個天下交到六弟手上是最合適的。你為我做的事已經很多了,從今往後,我居遼東,為國藩屏。這個天下,亂不了。」

  有些事情,父親不說,但有心人都清楚表面上看大家都有機會登大寶,但實際上樑奴是有優先權的。他只要不自亂陣腳,不出大錯,

  能力也不是很差,儲君之位就跑不了,這是獨屬於嫡長子的優勢。

  而他確實沒出什麼大錯,小心翼翼,中規中矩,能力本事和幾位兄長相比,並沒有明顯的差距,甚至有些方面還勝出一籌。至此,勝負分矣。

  當然,這也和父親不許大家互相人身攻擊,只許正常競爭有關。

  如果允許互相攻計,梁奴心性再好,這會也坐不住了。

  說到底,父親還是過於「有情」了一些。儲位之爭,不能互相潑髒水,那烈度就低太多了。

  這個道理,是「大徹大悟」的長兄說給他聽的,他深以為然,同時心情也很複雜,難以簡單描述。

  俱往矣!再想這些也沒意思了。

  往好的方面想,父親這樣做也培養了眾人的能力。這個世道,宗室固然是威脅,但沒有宗室相助,也是萬萬不能的。

  六弟還是明白這個道理的,什麼事都依靠外臣,不用宗室,那比完全信重宗室還危險。

  這個天下,走一步看一步了。

  「你能這麼想,我很欣慰。」邵勛說道:「阿爺起於亂世,見多了醜惡之事,甚至親手做下的也不在少數,故慣於把人往最壞的方面想。興許是我多慮了,以至於此。你能想通,再好不過。想不通,將來也會理解的。遼東諸事安排妥當了麼?」

  「已安排妥帖。」

  「那就在京中多留一段時日吧,過完年再走。」邵勛說道:「嘉禾一一你也帶走吧。」

  「阿翁!」聽到這句話,七歲的小兒不高興了,急道:「我要留在洛陽,我要留在阿翁身邊。

  「乖,聽你阿爺安排。」邵勛走了過去,輕輕撫了撫孫子的小腦袋。

  「嘉禾,遼東才是你的家啊。」邵裕看了看兒子,輕聲說道。

  見兩個人都沒站在他一邊,小傢伙呆住了,哭喪著臉,不知道說什麼好。

  邵裕輕輕嘆了口氣。

  方才父親說得沒錯,他現在就有點理解了。

  遼東那個地方,豪族眾多,民情複雜。若他的世子身邊沒有兄弟幫襯,可謂勢單力孤。可若兄弟起了爭競之心,則又有可能兄弟閱牆。

  其間的度,可真不好把握啊。

  不過比起父親,他似乎又輕鬆上不少。畢竟遼東只是個藩國,上頭還有朝廷,他早早定下世子,便是將來其他兒子有想法,得不到朝廷的承認,也無濟於事。

  同樣地,若世子想害兄弟,也要上報宗正寺,沒那麼容易。

  當然,真實情況可能比這還複雜,但他終究比父親輕鬆許多了,不至於如此絞盡腦汁。

  「回遼東吧——」邵勛最後捏了捏孫子的臉,道:「要記得阿翁啊。」

  「去了遼東,還能不能回來?」嘉禾可憐兮兮地說道。

  邵勛笑了,道:「可以的。若想念阿翁了,回來便是,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吃得了路上的苦。」

  「能。」嘉禾用力地點了點頭,說道。

  「好啊,真好。」邵勛忍不住把孫子又抱了過來,道:「今日是看釣魚還是獵鹿。」

  「我要看釣魚。」

  「好,依你。就在這天淵池垂釣。」

  邵裕也找了張馬扎坐了下來。

  父子祖孫三人難得地聚在一起,享受著天倫時光。

  ******

  八月一晃而過,重陽已近在眼前。

  左髦、索綏二人同登芒山,體味佳節。

  當然,他倆的心思並沒有放在這上面,所談論的也多是與重陽無關的軍政大事。

  「索公倒是好興致,沒去吊下你親家?」左髦問道。

  「去過了。」索綏看著遠方的曠野,說道。

  他有一個庶出的小女兒嫁給了前右金吾衛將軍、散騎常侍黃彪之子黃虔。八月之時,黃彪因病去世,他上門吊了。

  見索綏興致缺缺,不怎麼想廢話的模樣,左髦便問道:「燕王何在?」

  「在府中居喪。」索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回道。

  「齊王得天子詔,轉任平州刺史。明年二月赴任,故今歲臘月會回京,不知」左髦試探道。

  索綏沉默片刻,道:「還得看燕王殿下的意思。」

  「此是自然。」左髦笑道。

  索綏猶豫片刻,問道:「齊王封建之事難道已經定下了?外間沒什麼風聲啊。」

  「你知我知便行。若胡亂傳揚,怕是要被抓進黃沙獄。」左髦開了句玩笑。

  索綏點了點頭,然後又好奇地看了左髦一眼,問道:「你莫不是真要去平壤?」

  「平壤又不差的。」左髦說道:「樂浪王氏自漢以來便是名門,英才眾多,文風鼎盛,正好去結交一番。」

  索綏無語,不過也沒法反駁。

  樂浪王氏自稱先祖是漢時為避諸呂之亂跑過去的王仲,祖籍琅琊。至後漢初年,已然逐漸起勢,王闊殺王調,獻樂浪,爵封列侯而辭之,漢光武奇而征之。

  其子王景又是後漢初年著名的治河專家,當過徐州刺史。

  王景之後,雖再沒人當過州刺史一級高官,但太守、縣令以及其他朝職卻也沒斷過。

  真論起來,比前漢年間發配到敦煌的索家差很多嗎?

  別人都可以反駁樂浪王氏的門第,就索綏不能,因為這兩家的境況很類似。

  「樂浪終究差了些,土人比敦煌還多。」索綏嘆了聲,道。

  「慢慢來,總有進益的。」左髦說道:「再者,所謂『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去了樂浪,焉知我左氏不能如樂浪王氏一般,成為一地郡望麼?」

  「你左家在文業上的名氣已經夠大了。」索綏搖了搖頭,道:「也罷,待齊王回來再說吧。不過也別太張揚,被人看到了,多番非議,總是不美。」

  「君過慮了,天子巴不得看到齊王、燕王親近呢。」左髦說道。

  索綏點了點頭,本不想再說了,卻補了一句:「你將來別後悔就好。」

  「絕不後悔。」左髦信誓旦旦道。

  當然,說這話時心中其實也是有點打鼓的。

  在幽州時,他奉齊王之命,派了一支商隊前往樂浪、帶方二郡,名義上是去買皮子、海貨,實則兼有打探地方的任務。

  商隊回來後,對樂浪王氏好一番吹噓,說受到了他們熱情的接待。這家人府第有數頃之大,還圈占了不少山林,以土人為部曲莊客,為其打獵、耕作、捕魚。

  王氏子弟文風不綴,族中藏書數千卷,有些甚至是漢末以來中原少有的孤本殘卷,本身開辦了一個私塾,教授本族子弟外,還讓土人進來學習,在當地名氣很大。

  王家女子知書達理,堪為良人,便是在中原也不差了。

  說得很好,但左髦聽出了一個致命點:樂浪郡就這麼一家上得了台面的士族。

  但事已至此,還能如何?反正他寧為雞頭,不想當鳳尾。樂浪郡難道還能比江南的某些地方差?可不見得。

  揚江交廣四州的不少郡,連一個上檯面的士族都沒有,連樂浪郡都不如!

  再者,樂浪王氏從前漢諸呂之亂開始到現在,傳了多少年了?

  中原的戰爭影響不到他們,就連衛氏朝鮮都大量任用王氏子弟為官。兩漢交替,一聲令下,以郡降附,強如漢光武也得列侯拉攏他們。

  便是高句麗一度拿下二郡,也沒有讓王氏覆滅。

  一部分族人退入平州,投靠慕容,一部分則留在當地,高句麗權貴甚至還想和他們聯姻。

  比起中原覆滅的大族,不知道強了多少。

  對,左髦的思路就是這麼「奇特」,他覺得邊邊角角最安全。在當地當了「雞頭」,誰來了都要拉攏,富貴不倒。

  左、索二人談完正事後,便默契地轉移了話題,聊起了風花雪月,及至天色漸晚,方才盡興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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