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3章 沒有故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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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03章 沒有故人了

  鐵鍋咕嘟咕嘟冒著熱氣,邵貞臉色漲紅著,將其移到臨時搭起的灶台上。

  這玩意是真的重,用飯不好麼,非得用大鐵鍋。

  忙活間,他偷偷瞄了眼不遠處,天子正站在流華院前走來走去,和一群耆老談論著什麼。

  沒過多久,他們走得近了,邵貞隱約聽到了一點聲音。

  「哦?當年你跟庾元規一起過來的。」邵勛驚訝道。

  「正是。」一老者稟道:「仆乃庾氏家兵,從鄢陵遷來此地,看守屯丁,後來便落籍此地了。」

  「可有子孫?」

  「有,一大家子呢。」

  「過得如何?」邵勛追問道。

  「廣成澤現在都是好地了,畝收多著呢。」老者回道:「廣成苑培育出的新東西,總能給我們先用。」

  「哪些東西?」邵勛頗感興趣地問道。

  「出了好多種菘菜,拿回家種,再賣到驛站,能賺不少錢。」

  「菘菜好啊,就是種類太多了,我們自己都分不清。」旁邊又有姓樂的老者附和道:「往來驛站的官人最喜歡的便是春筍、春韭和菘菜了。」

  「菘菜燉肉,有的是官人願意掏錢。」又一姓郝的老者說道。

  此人是郝昌的族侄,同樣落籍於此。真算起來,這幾家都是早年廣成澤的監工群體,

  彼時屯丁多為戰俘,需要他們帶著家兵幫忙看守,節省邵勛的精力和兵力。而今屯丁早已轉為民籍,成家立業一一不出意外的話,是第二次成家立業一一這幾家在當地的威望還是比較高的。

  邵勛聽到他們提菘菜,大笑著走向邵貞這邊。

  這邊其實有兩個鐵鍋,其中一個燉著春筍、菘菜。邵貞提醒春筍老了,不適合燉菘菜,但邵勛就是想吃。

  另一口鐵鍋直接就是菘菜燉牛肉,香氣撲鼻,離著七八步都能聞到。

  邵勛招呼眾人坐了下來,等著上菜,隨口問道:「除菘菜外,還有何物?」

  「陛下,廣成稻便不錯。」庾氏老者說道:「以前種得可多哩,不光廣成苑種,民戶也種。洛陽貴人年前發下的稻穀,七成是廣成澤的。」

  「近些年水少了,民戶種稻的也少,很多人又種回了粟麥。」樂氏老者說道:「或者改種廣成豆。」

  「廣成豆如何?」邵勛問道。

  「少府說可以拿來榨油。我等種了幾年,發現確實比尋常豆子多出油,然多得有限。」

  邵勛點了點頭,道:「不要急。出油多的豆子並非一朝一夕可得,有時候需要點運道。」

  眾人連連稱是。

  「陛下,少府所育之鍵牛亦不錯,而今兩戶共用一頭,耕起田來十分爽利。」郝老頭插言道:「貞明末更有新乳牛,產乳多出四五分,養了的都說好。」

  邵勛聽了很感興趣,道:「廣成澤百姓亦喜食乳?」

  「這邊有大片山林可供放牧,養的牲畜多了,自然食乳。仆晨起必以新米、野菜、牛乳煮成乳粥,吃上兩大碗,一天都有勁。」

  邵勛聽了大笑,道:「看到廣成苑能造福你等,歡喜尤甚。」

  說完,他讓邵貞給眾人上菜,又道:「看到百姓餐桌上多了幾道菜,朕總是很滿足。

  不能打打殺殺幾十年,最終窮困無比,家徒四壁,面有飢色吧?」

  「耕牛、乳牛、健馬、稻穀、豆子、菜蔬等,有此種種留給世人,朕便放心了。」

  「只要廣成苑仍在,少府仍在,這些都會一代代進益,造福更多的人。」

  「罷了,菜來了,就說到此間。來,用飯。」

  邵勛招呼著幾人一起與他用飯,眾人齊聲應是,面帶笑容,與有榮焉一一你別說,菘菜燉肉就是香。

  ******

  踩斷枯枝的聲音響起,一隻手輕輕撫摸著堤岸上的楊柳。

  湖水清澈無比,一下下蕩漾著。

  長堤延伸向遠方,消失在視線的盡頭。

  錯落有致的房屋遍布遠近,有一些上面還掛著出售的懸券。

  天下大亂時,洛陽的達官貴人一窩蜂跑來此地置宅,以求苟安。

  天下大治時,他們又嫌這裡偏遠,或主動或被迫地走了。

  細細思來,讓人感慨萬千。

  不過這樣也不錯了,自己的目的不就是這個嗎?收拾舊山河,還百姓一個朗朗乾坤。

  在樹下站立許久之後,邵勛繼續在長堤上走著。

  他身後跟著一輛馬車,女兒王蕙晚坐在車上,正哄著五歲的兒子入睡一一她與徐鉉共育有二子一女,最大的長女已經十四歲了。

  曾經有那麼些年,盧熏就喜歡抱著灌郎在長堤上漫步徜祥,那時候作陪的往往就是襄城公主司馬修禕。

  對王蕙晚而言,這條長堤對她也有意義,因此她時常來到這邊的襄城公主府舊宅住上一陣子,似乎能讓她心靈平靜。

  馬車慢慢停了下來,王蕙晚從車上下來,走到邵勛身邊,默默陪著。

  「蕙晚,阿爺諸女中,最虧欠的就是你。」邵勛忽然停下了腳步,問道:「你想要什麼?」

  王蕙晚心下一顫,無來由地有些恐慌。

  「我什麼都不缺。」王蕙晚搖了搖頭,輕聲問道:「阿爺為何這麼問?」

  邵勛轉過身來,看向女兒,笑了笑,道:「以前非得我催你,你才喊我阿爺。」

  王蕙晚沒有像往常那樣害羞地低下頭,而是繼續看著父親。

  「孩兒們還好嗎?」邵勛問道。

  「都好。」王蕙晚說道:「儉娘十四歲了,近日已有人上門說親。」

  「太早了。」邵勛搖頭道:「再等四五年吧。』

  說完,有些感慨道:「沒想到當年窩在你懷裡的小人兒也長大了。在阿爺心中,你還是個孩子呢。初見到你那會,小小的身板穿著繁複的裙裝,跟在你娘身後,一絲不苟地像是宮中教習。」

  王蕙晚亦陷入了回憶之中。

  第一次見到父親時,她還懵懵懂懂,並不清楚面前那個用驚喜、愧疚、憐愛的目光打量著她的男人是誰。

  只記得母親對他態度不是很好,而男人不以為意,嬉皮笑臉,討母親歡心。

  離開之後,臨上馬車前,母親臉上的表情是當時的王蕙晚難以理解的。但她現在知道了,那是懊悔、悵然。

  母親剛強了一輩子,臨死前才肯袒露心扉。

  而她麼,現在也有太多回憶可以咀嚼了。

  收拾心情之後,邵勛問道:「寬明如何?」

  「開始讀書了,上個月又第一次練武,很用心。」王蕙晚輕聲回道。

  「寬明」是徐鉉、王蕙晚的大兒子,今年七歲,二兒子寬良則只有五歲。

  聽到外孫的情況後,邵勛仰頭看向天空,道:「你夫君已然出喪期了吧?過兩天他就能當襄城太守了,從今往後,就在這安安靜靜過日子吧。山清水秀,與世無爭,多好。」

  微風吹拂,楊柳依依。

  邵勛將一段柳枝托在手掌,仿佛在安撫似的,說道:「如此,阿爺也能放心一些。富貴權勢,臨了都是浮雲,平安才是福氣。」

  「阿爺,你一—」王蕙晚緊緊盯著邵勛,一向沉靜的眸子滿是擔憂。

  邵勛臉上的笑容漸漸燦爛了起來,道:「不要擔心,阿爺只是累了,想得太多、太費神。」

  王蕙晚沉默了下來。

  她總有種預感,父親像是要離開她了似的,她希望這是錯覺。

  有心問清楚,又不合時宜。

  世界那麼大,能被她掛在心上的沒幾個人,她有些後悔以前因為難堪而下意識疏遠父親了。

  父親轉過了身去,慢慢走在長堤上。

  他的身形依舊寬厚,依然能給她遮風擋雨。

  他的氣度從容,仿佛世間沒有他處理不了的事。

  他的目光之中全是欣賞與滿足,好像廣成澤的一切便是他一生功績的縮影。

  他好像又有些遺憾,因為廣成澤也在變,無論人還是物。

  他來一趟,能見到幾個熟人都不容易,大部分故人早已凋零在風中,且多歸葬家鄉,

  便是想祭奠都很難。

  畢竟已經過去了三四十年了啊。

  陽光被一片烏雲遮住,王蕙晚微微一驚,回過了神來。

  父親已經走出去很遠了,正向她揮手作別。

  大隊軍士依次收攏,簇擁在父親身側。

  父親臉上笑容燦爛,神色灑脫輕鬆,一如往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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