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日本東亞的活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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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85章 日本——東亞的活地獄

  1857年6月6日清晨的薄霧裡,英國蒸汽帆船「信天翁號」的汽笛聲撕開了長崎灣的面紗。

  站在甲板上的摩爾摘下起霧的單片眼鏡,望見了岸上「中、朝、英、法、荷、美」六個「國中之國」內的一根根旗杆上飄揚的國旗。

  長崎華租界的碼頭附近,二十輛板車正將印著「佐賀藩」字樣的米袋送往「舊金山」號蒸汽商船,負責押運的肥前藩的武士們個個手按刀柄,踩著木屐,一邊前進,一邊打量著碼頭上的各國蒸汽帆船。

  「歡迎來到日本。」英國駐長崎領事阿爾索普·薩頓爵士的藤杖敲在碼頭木板上,驚起幾隻啃食魚骨的老鼠。他金絲眼鏡後的灰眼睛突然眯起——不遠處,三個佐賀藩的武士正將某個運米的苦力按在「舊金山」號旁的碼頭上,太刀寒光閃過,一截手臂已經被一刀砍斷。那個骨瘦如柴的苦力發出慘叫,捂著斷肢的傷口在地上翻滾。

  這一幕也被正四下觀察的摩爾瞧見,這位在柔佛州見識過武裝的華人移民和土著的械鬥,又在巴達維亞目睹了一場真約派起義的大思想家一時也給驚呆了。

  到底發生了什麼?怎麼就當街砍人?日本國的治安那麼差嗎?

  薩頓爵士早就見怪不怪了,他嘆了口氣,對摩爾道:「那個苦力可能因為太餓,偷吃了一些生米,被負責押送的武士發現了!」

  「就因為一口生米.」摩爾有點難以置信,雖然這年頭的歐洲某些「先進國家」也會因為窮人偷了塊麵包把他們抓進去關苦窯,但那好歹還有個司法程序,而且也不會因為一塊麵包就把人手砍了——手砍了還怎麼剝削剩餘價值?

  「這就是日本,」薩頓爵士苦笑道,「東亞的活地獄!」

  摩爾又回頭望著白斯文,這個大清前任駐英法普奧教廷五國公使,現在已經換上了洋裝,戴上了禮帽,還叼著根昂貴的古巴雪茄,看見摩爾的眼神,就吐出口煙霧,笑道:「我早就說過日本這個國家有點太封建了!」

  當一個滿清的封建貴族官僚都覺得日本國實在太封建的時候,日本恐怕已經是無藥可救的「封建晚期」患者了。

  薩頓爵士搖搖頭道:「封建制只是一方面,日本最大的問題還是人口過多而可耕地面積太小這個島國上到處都是山,可以用來種糧食的土地很少,而他們的人口卻在三千萬上下,糧食根本就不夠吃!而幾十萬封建武士對農民的敲骨吸髓,只是讓日本變得更像地獄罷了。」

  白斯文補充道:「在日本,武士永遠是武士,農民永遠是農民,代代相傳,幾乎不可能改變.而在中國,類似武士的階級在兩千年前就不存在了,所以乞丐也有機會成為皇帝!」

  弗里德里希掏出了鋼筆和筆記本,記錄道:「日本的封建制和歐洲相似,武士類似於騎士,而農民則是悲慘的農奴,而且由於人多地少,生存壓力極大,所以壓迫也更加嚴重!」

  這時候,前來迎接英國考察團的長崎奉行所官員吉田茂助到了,這個看著有點營養不良的日本武士向著碼頭上的洋人們來了個九十度鞠躬,一臉討好地用英語道:「下官已備好接風的酒宴,敬請上國貴賓光臨。」

  「那些朝鮮瘋子正在宣傳他們的分田分地和廢除封建等級!」

  薩頓領事帶眾人坐上英國領事館的四輪馬車,穿過緊挨著華租界的朝鮮租界時,他的藤杖指向新砌的告示牆,「這會毀了日本現有的秩序!」

  馬車在告示牆附近稍稍一停,就有一個穿著黑衣,胸前掛著十字架,手中捧著一本朝鮮版《真約》的教士塞給馬車上白斯文一張傳單,還大喊一聲:「朝鮮天國東王陛下萬歲!」

  白斯文接過傳單一看,上面是一篇文言文的《天父均田令》,他低聲念道:「天父上帝垂慈,東王聖聰燭照。今察朝鮮黎庶久困胥吏,膏腴盡歸兩班。特頒新制,革除舊弊。凡我赤子,不論貴賤,皆天父骨肉昔箕子陳洪範,首重食貨;周公立井田,務在均平。今承天父明命,復三代古制。凡阡陌膏腴,盡歸耕者。此非本王私恩,實天父救世大道。各宜凜遵,咸使聞知!」

  「上面寫的是什麼?」弗里德里希好奇地問。

  他已經有點會說漢語了,但是文言文的《天父均田令》對他而言還是有點難。

  「分田分地,打倒兩班貴族.」白斯文頓了頓,忽然問,「楊秀清入侵了朝鮮,取代了李朝的國王,自己當了朝鮮的君主,同時又給朝鮮的底層平民分配土地,消滅兩班貴族,實行耕者有其田,讓朝鮮百姓有口飽飯。他的行為算是殖民統治嗎?」

  摩爾看著那堵告示牆前聚集的日本人——他們當中甚至有許多是帶刀的武士(浪人),低聲道:「他至少在一定程度上解放了生產力朝鮮這兩年發展的一定不錯吧?」

  一旁的薩頓領事點點頭:「對,朝鮮正在崛起!而且楊秀清派到日本的朝鮮神父也比羅耀國、韋昌輝派來的中國神父更能拉攏日本的底層。」

  白斯文笑道:「那是肯定的,朝鮮的兩班和日本的武士差不多,朝鮮的平民自然也和日本的平民類似。而中國人和他們不太一樣.中國的乞丐也有機會當皇帝!」

  當馬車的車輪再次滾動的時候,二十個戴紅巾的朝鮮神父正在「聖東王顯佑殿」前分發救濟糧。

  枯瘦如柴的町民們排成長隊,每個領到印有「天父賜糧」米袋者,都要跪吻楊秀清畫像的靴尖。摩爾看到,剛才那個被武士砍掉了一條小臂的日本苦力,這時已經包紮好了傷口,在兩個同伴的攙扶下,出現在了隊伍的末尾。

  「土地會有的,糧食會有的。」領頭的金神父用生硬日語宣講,「記住,中國、朝鮮的今天,就是日本的明天!天父、天王和東王一定會來拯救日本的窮人!」

  「天王板載!東王板載!」的呼喊聲漸漸響起,看來朝鮮真約派又獲得了不少信徒.

  正午時分,英租界內,「清月庵」料亭的樟子紙門外出現讓人側目的一幕。

  那個長崎町的官員吉田茂助正跪著呈上十二貫目金餅,一個坐著八人抬的大轎子的真約派的「黃衣主教」只是輕蔑一哼,用廣西官話道:「這次且饒了鍋島直正,叫他長點記性,以後凡我真約信徒,皆不可以『無禮討』斬之,無論該信徒有多無禮!」

  吉田茂助也聽不明白這個真約派大主教在說什麼?反正就一個勁兒「哈伊、哈伊」的答應就是了.

  「上個月佐賀藩的武士砍了一個阻攔藩主儀仗上訴請減免年供的農民,在日本國,這叫『無禮討』,武士有權斬殺對他們無禮的平民」薩頓拿著茶碗喝了一口,然後指著外面的吉田茂助說,「這種事情本來沒什麼,在日本非常常見,但那個被砍死的是個真約派的信徒。於是真約派九州大主教傅學賢馬上要鍋島直正賠償一大筆黃金。在遭到拒絕後,就立即下達了對鍋島家一門的刺殺令!鍋島家受不了了,只好請吉田出面調停,賠了一大筆黃金」

  當吉田茂助把拿到賠償的傅大主教送走後,長崎町奉行所的招待宴會終於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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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穿著精美和服的日本女侍給他們端來了描著金漆器,猶如藝術品一樣的食盒。

  但是食盒被日本女侍打開的瞬間,弗里德里希的叉子和勺子卻停在了食盒上方——河豚魚的薄片在螺鈿碟中擺成菊花形狀,每片僅蟬翼般透光;松茸土瓶蒸的陶器裂釉紋路看著極其高雅,但裡面的湯汁卻只夠喝上一口。

  吉田茂助跪在樟子門外示範用餐禮儀,他枯槁的手指捏著三寸長的楓木筷,仿佛在擺弄京都西陣織的絲線。

  「領事館還準備了豐盛的下午茶」薩頓領事用筷子夾起一片河豚刺身,魚肉紋理在越前燒青瓷盤上泛著珍珠光澤。幾十粒醋飯捏成的小小的壽司盛在漆器舟皿中,數量少的讓人同情。

  習慣了大吃大喝的白斯文對日本人這種精美而寒酸的食物提不起一點興趣,他的目光一直都盯著身邊伺候的日本少女潔白的肌膚,仿佛在心裡計算需要花幾斤大米換她一個晚上的服侍。

  當最後一道菜被端上時,摩爾數清了所有食材:四片鯛魚、兩朵香菇、三枚蝦仁。這些裝在工藝品一般精美的餐具中的珍饈,總熱量甚至不夠碼頭工人半日勞作所需。

  「這其實是地獄中的美學!」當晚,摩爾在筆記里寫道:「這種將生存必需的食物升華為審美對象的行為,也解決不了總量不足所帶來的絕望的困境。這也解釋了為何真約派的糙米布袋能吸引萬千信徒——當文明淪為飢餓遊戲時,任何能填飽肚子的辦法都是真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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