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九十八章 徒不議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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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城裡,盧惟孝躊躇滿志,寫下萬言書,彈劾狐沖山那些書信中所有涉及到的人,旋即其他言官,也跟著一同彈劾。這些言官,一般是同進同退。於是本來寧靜的冬季,被弄得滿城風雨飄搖。

  二百九十一名官員涉及倒賣軍火,而且還是偷偷賣到國外,這件事可算是戳到了朝廷的痛處。宋朝軍事實力,的確不咋地,萬幸有火器幫忙。但眼下有人將這倒賣給別人,這就等於拆了房柱子。

  事態的發展十分快速,一邊是樞密院先上書喊冤,一邊是皇城司暗中開始下手,京中幾位涉及到的大臣,被「受到冤枉而羞憤而死」,亦或是「疑似畏罪自殺」。雖說弄得街頭巷尾都在議論,但真相如何,誰也不明白。

  又過了幾天,底下有人彈劾盧惟孝,說他三個兒子,在州試中舞弊,在鄉里為非作歹,霸占民女,證據確鑿。風頭一轉,朝中紛紛開始指責盧惟孝私德有虧,不配立於蘭台。對倒賣軍火一案的查處,在幾次不明意味的人事調動之後,戛然而止。

  很快朝廷發布告示,言「相關人員」都得到了懲處,具體細節,涉及到朝廷安危,無可奉告。一場大雪之後,百姓嘴裡的議論的還是如何過年。

  但不知雪夜之中,有人黯然歸去。

  只知一年多之後,盧惟孝日漸蒼老,回太原故地重遊。當他走在河堤之上,看著碼頭上人來人往,百姓安居樂業,黃髮垂髫,怡然自得。面對眼前的景象,盧惟孝沉默不語,唯有埠頭上的號旗,被河風吹得獵獵作響。

  在太原府看過之後,兩個月,盧惟孝病逝於家中。

  大內之中,趙禎端著《馬遠山遊記》看得津津有味,陳思懷低著腦袋,站在一旁,一動也不敢動。書看得有些乏了,趙禎往旁邊一看,笑了一聲道:「思懷,你可不如你先生膽子大。想當初先帝在時,知應在陪朕在朝會上也敢打瞌睡。」

  「陛下,先生才高八斗,心懷天下,看似打瞌睡,實際是閉目沉思,大智若愚。小臣沒有先生只能,故而只能睜開眼睛沉思。」

  「你說得對,你先生就是大智若愚,朕從來不知他到底多少事情,簡直深不可測。」趙禎眼睛裡放光,似乎有些想念了,但陳思懷不敢抬頭看他,於是趙禎又道:「思懷,你說你睜著眼睛沉思,那你剛才在想什麼?」

  陳思懷一怔,只是瞬間,便回到:「小臣剛才在想,為何先生在汴京之時,什麼都不怕,而在太原府卻處處小心謹慎?」

  趙禎聽了眼睛瞪大了:「你覺得這是為何?」

  陳思懷長揖,坦然道:「臣不議君,子不議父,徒不議師,小臣不敢亂說。」

  趙禎搖搖頭道:「此言差矣,此議事也,非議師也。只對你師父所做的事情稍加解釋,思懷儘管暢所欲言,無須擔心。再說了,不敢議師,難道你就敢抗旨了?」

  「小臣不敢。」陳思懷只好整理思緒,沉吟著拿手一指四周的牆壁,道:「以才學比此宮牆,小臣之才未及屏風,而夫子之才卻高數仞。得其門者或寡矣,小臣不得其門而入,不見宗廟之美,百官之富。故小臣之議,管中窺豹,非夫子真貌也。」

  「嗯……」趙禎微微點頭,手指擊打著桌面,道:「就從前幾天的事情說,你先生為何讓你勸朕放過那些倒賣軍火的奸賊?」

  「陛下,那些人並非一定是奸賊,只是被人蒙蔽,做出了錯事。先生的意思,這些官員哪個不是富得流油,又哪個不是深受皇恩?若是外面的人,想要收買他們,要花多大的代價才有可能?」陳思懷緩緩道。

  「但先生又告訴小臣,這些人並不是一步踏入深淵,而是慢慢滑落下去的。就好比賭徒一般,最初只不過輸了幾十文錢,可到最後卻輸得傾家蕩產。陛下放過他們這些人,便是示以仁德,讓他們有改過的機會。」

  「哦,」趙禎有些悻悻,什麼仁德,什麼改過自新,什麼浪子回頭金不換,這是外面那幫大臣都想到的。

  一開始,趙禎收到盧惟孝的萬言書時,並不像想著這麼鎮靜,而是震怒無比。這才有了後來御史台接二連三的上折,滿朝文武也跟著鬧了起來。但太后卻出來一手將這件事情攬了過去,做了後面這些處置。

  但趙禎現在年紀也不小了,平日裡處置政務,已經建立了一些威信,大臣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把他撂在一旁不管。所以有許多大臣過來解釋,說的就是剛才陳思懷說的這些話。

  趙禎心裡清楚,這些人是滿嘴仁義道德,但實際上卻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過來說好話的。故而他一聽這些套話,心裡就不痛快了。

  卻在這時,陳思懷又道:「陛下,除了仁德之外,先生還有一個意思。這二百一十九人,不論官位大小,都手握實權,有的甚至還在軍中身居要職。」

  「嗯?」趙禎聽出了別樣的味道。

  「陛下。」趙禎左右看看,沒有別人,他俯首在趙禎面前,小聲道:「這二百多人現在犯了事,原諒他們,他們必會感恩戴德,效忠陛下。更重要的是,這二百多人都有把柄在陛下手裡,從今往後,他們的生死就能掌握在陛下手裡。」

  「若是直接把他們殺了,不過是多幾具屍體而已。按下不動,陛下可就有了二百人。當下,陛下尚未親政……」陳思懷說到這裡,突然不說了,因為他看到趙禎臉色已然明白,而且開心極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知應是讓朕握住這些人的把柄,任朕驅使,這才像知應嘛!」趙禎笑著道,看了一眼陳思懷,心說陳初六真是處處為自己著想,用了那空白聖旨,卻是為了給自己送伴讀。

  想到這裡,趙禎覺得落落空空的,輕輕嘆了口氣:「只要是他在朕身邊,准能……唉,不說了。思懷,你知不知道,你還有個師兄,叫做狄青?」

  「小臣知道,但小臣是習文,他卻是習武。可惜先生文武全才,卻不能傳授一人。」陳思懷可惜地道。

  「文武……」趙禎嘴裡反覆念叨著,半晌之後,看著陳思懷道:「思懷聽旨,侍讀有功,賜東青捕天鵝紋腰帶,出入大內免通報,可隨時進各大藏書樓。你先生對你期望很高,你可不要辜負了,在大內之中安心讀書,有事朕會讓人叫你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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