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章 菩薩在屋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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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牢內,唯有燭火閃爍了一下。

  此時天還未亮,對古人而言,這都算起得早的。陳初六這幾日吃了睡、睡了吃,自不缺覺,故而醒得早。早早醒來,便掌燈在此寫什麼東西。

  面前這些凶神惡煞的獄吏,本想趁著陳初六睡得深沉的時候抓他一個措手不及,可沒想到,趕來的時候,陳初六已經醒了許久。

  他們問了這一句,陳初六許久都未搭理他們。這幾個獄吏對視一眼,不滿之色浮現在了臉上,目視坐著的陳初六,道:「陳大人,襲大人命我等前來帶你出去審問,跟我們走一趟吧。」

  陳初六抬起頭,看了那獄吏一眼。獄吏眼中的光影,就好像大晚上,陳初六拿著手電筒從自己下巴往上照的那種感覺,嚇得後退了兩步,看到比手腕還粗的牢房柱子,他才放心不少。

  「你剛才說什麼?」陳初六十分平淡地問道,但語氣之中,卻有種威壓,令人不由心驚肉跳。

  「卑職,卑職……」獄吏不敢再囂張,帶著人認認真真行禮之後,才道:「陳大人,卑職奉命前來請您。」

  「唔,這話還像點樣子。」陳初六不著急回答,問道:「你們襲大人起得挺早啊,這麼早就來請本官了。」

  「呃……其實,其實也不著急。襲大人壓根還沒起來,陳大人要是想在休息片刻,卑職也不催促。」獄吏低著腦袋回到。

  「不用了。回去告訴你們襲大人,本官不去。他要想問什麼,就親自來這裡問本官。」陳初六說罷,頭也不抬,手中筆繼續不停的寫。外頭的獄吏侷促了一陣,仍不肯走。

  半晌後,有人又道:「陳大人,若是在這裡問您事情,恐怕與您的身份不合。萬一襲大人發怒了,這裡頭可容易冒犯陳大人。卑職勸大人三思,還是去襲大人那裡。」

  「怎麼?這裡不行?他姓襲的,還敢對本官用刑不成。」陳初六擱下筆,直視那些獄吏道:「告訴姓襲的,本官就是不出去。他要想問事,就親自過來。還告訴他,本官什麼都不怕,死在了這裡,恐怕比秦九死了,還要讓他頭疼十倍。」

  「大人……」

  「滾!」陳初六一聲怒喝,在大牢里迴響,獄吏們無奈,只好轉身出去了。

  待到夜盡天明,陳初六已是寫好了。牢房裡靜悄悄,又是封閉的,故而十分遠的聲音,都能傳到這裡來。

  若是心裡有鬼的人,聽了從門口傳來的腳步、鐐銬的聲音,短短的幾分鐘,就會讓他們心理防線崩潰。

  但直到那腳步接近,陳初六也在一心一意做著自己的事情。拿出一些印泥來,放在燭火上慢慢烤化。

  門吱呀一聲,一個穿緋袍的人走了進來,正是襲承基。襲承基叫人站在外頭,獨自一人走了進來,冷笑了一聲道:「陳大人好雅興,在這裡還能寫字作畫。不知襲某可否求一幅墨寶?」

  「墨寶不敢當,但潤筆還是要的。襲大人想寫大字,還是寫小字,是要刻匾,還是臨摹啊?」陳初六笑著回到,言外之意,是你要不要拜我為師學字?

  「不知陳大人的潤筆須多少?」襲承基沒聽懂,接著又道。

  「有緣人一文不取,無緣千金不賣。」陳初六將印泥倒在信封上,將信封密封起來,做的有條不紊,印泥不多一滴不少一滴。

  「你這是在寫信?有心提醒你,現在求誰都晚了。」襲承基此刻仿佛勝券在握,一點也不著急逼迫陳初六,反而面對這狀元公,他有一種咬文嚼字的想法。關公面前耍大刀,若是在麥城,也未必不可。

  「本官想起一個典故。」襲承基找了個杌子,掃了掃灰塵,端坐下來,仿佛在審問陳初六一般,居高臨下道:

  「有一信男去拜菩薩,求一些事情。可剛跪在菩薩面前,卻見身旁有一婦人。信男餘光瞥見,只見這婦人的樣貌,與菩薩一模一樣。驚呼問其是否為菩薩,婦人曰是。」

  「信男又問,菩薩為何也來求菩薩。婦人,也就是菩薩答曰,非求菩薩也,乃是求自己,正所謂求人不如求己是也。但不知陳大人如今這境遇,該求誰才是?」

  「襲大人果真博學多才,這佛門典故,亦是順手拈來,本官佩服。只不過,本官還聽過一個典故,不知襲大人有沒有興趣聽。」

  「左右無事,請陳大人賜教。」

  「有一日,狂風暴雨。某人打傘在街上走過,見到菩薩在屋檐下躲雨,便說要渡菩薩一程。菩薩卻道,『你在雨中,我在檐下,該是我渡你,而非你渡我。』」陳初六說完也不做解釋。

  「陳大人的意思,你是屋檐下的菩薩,我是打傘路過的人,現在襲某該求你給,留一寸地方避雨?可本官就有傘在手,何須屋檐下避雨?」襲承基問完,自己也笑了起來。

  「小風小雨,撐傘亦可渡己。若是狂風暴雨,傘還有用麼?那撐傘的人,走遠之後,傘果然被大風颳破。可身邊早已沒有了屋舍,想躲也沒處躲了。」

  襲承基低頭沉思起來,被陳初六這麼說了一句,本來自信滿滿,又開始有些懷疑自己了。

  從秦九入隆德府的一刻,他便想好了到現在的計劃。秦九死在太原府,襲承基原本沒預料到。不論秦九死不死在陳初六手中,他都可借秦九的口,將陳初六貪墨的事情揭露出來。

  接下來,他上可和俞高宜等人在官場上彈劾陳初六,下可煽動百姓,將陳初六的名聲搞臭。

  太原府與隆德府,兩雄相爭,只有一方能順利高升,要麼升路府,成為一方封疆大吏。要麼去汴京,為兩府三司的主事。

  不論哪一種,都算是成為了官上官。不然當一萬年的知府,也只是別人的棋子。

  襲承基自知爭不過陳初六,只好用這辦法陳初六手裡的資源,也是他急需的。他背後的人,也在暗中助他。他心底里倒不是恨陳初六,只是官做到了這一步,也只有爭到這一步了。

  既決高下,也定生死。

  剛才陳初六這幾句話,卻讓他覺得盡在掌握的東西,並非是明珠,而是沙子。雖然有一大捧,可一旦用力握緊,沙子就會從指縫中流走。想了片刻,襲承基道:「少裝了,你以為憑這封信,就可以反轉眼前的局面。可笑!你以為你能把這封信送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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