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破繭成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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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爺,七爺!」小廝搖了搖柳永,道:「七爺,別愣著了。衙役們說了,中了之後要去金殿面聖!」

  「好!」柳永這時開口道:「諸位朋友,柳某先行一步了。」

  「省魁老爺,省魁老爺!」掌柜的跑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道:「省魁老爺,往日小店多有不周之處,還望省魁老爺大人不記小人過。小店出了一位省魁,可是比迎娶送嫁還要大的喜事,求老爺留下一筆墨寶!」

  「唔……」柳永四周看了一眼這傍水居,笑道:「柳某還要多謝店家安排了柴房,還說柴米油鹽醬醋茶,柴字當頭,住柴房乃是大吉之兆,今日一看果然如此。下次柳某故地重遊,還望掌柜的為柳某收拾一間沒有蟻鼠的柴房。」

  其餘書生,聽了此言,皆是扼腕嘆息,恨不能現在就搬去柴房。但掌柜的聽了,心中膈應得不行,低著頭不敢說話。

  但見柳永稍一沉吟,道:「數年前,柳某與陳知應在潘家大樓斗詞,當時陳知應還未入仕,柳某也屢試不第,正是迷惘之時。只不過陳知應卻是醉中有醒,迷中有明,寫了一首詞,如當頭棒喝,令柳某清醒了過來。」

  底下的人自然好奇,陳知應可是文壇巨擘,柳永乃是省魁,這兩人之間當初的文墨之交,會有多精彩呢?

  柳永繼續道:「陳知應填的乃是一首八聲甘州,柳某還記得十分清楚。詞曰: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秋。對霜風淒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出紅衰翠減,苒苒物華休。唯有長江水,無語東流。

  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顒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欄杆處,正恁凝愁。這兩闕詞,點醒了夢中之人,柳某自此與陳知應結識,一改頹廢,去艷詞而務實學,恍然間到了今日。」

  在場之人皆是點了點頭,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六名七相八敬神,九交貴人十養生。能有貴人指點迷津,這就是行了大運。

  柳永這時道:「當初見了此詞,柳某甘拜下風。時到今日,柳某忽然心中有了文思,能寫一篇與這首八聲甘州相媲美的詞。」

  掌柜的趕緊將文房四寶遞了上來,但見柳永蘸飽了墨水,在紙上揮就:「佇倚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闌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眾人看了這首詞之後,心中皆是暗嘆,專作情語而絕妙,古今少見。放在今日文壇之上,不說多了,只說一句,不愧出自省魁之手!

  但取了省魁之後,應當是大喜,為何又是春綢,又是強樂無味?這個為伊消得人憔悴,這個「伊人」又是哪一位?

  可惜柳永寫完之後,丟下筆轉身便離開了,什麼也不作解釋。掌柜的收起這墨寶,才聽得小廝感嘆道:「不錯,不錯,七爺四次禮部試,四次皆為罷落,到如今已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紀,卻還在趕考,這便是終不悔。衣帶漸寬,這是餓的呀!」

  貢院沸騰了,剛散去的書生,又爭相跑回來了。老天也很給面子,本來小了不少的雨,又猛然下了起來。

  大內之中,也早已有人將這榜抄來了。舍人院中,李若谷撫掌大笑道:「看樣子本官走了財運,諸位且看,這省魁乃是柳永。這位柳永鑽研艷詞,不算事功之人吧?且看榜上前十,可有事功學的人?」

  底下的人提醒道:「李學士,你看清楚了。這前十裡面,還真有好幾位。省試第第二名徐良駿,第四名徐翰海,第七、第八、第九皆從陳初六治過學。剩下的雖未與陳初六有過接觸,但……但也不好說。」

  李若谷板起臉道:「徐翰海其祖乃是徐嘉志老學士,徐老學士與陳初六有過辯論,怎麼會是事功學之人?第二名徐良駿,確實是陳知應的跟隨之人。但策問定去留,詩賦定高低,他若是事功學之人,詩賦怎會寫得這麼好?」

  周圍的人皆是一笑,李若谷這話忒有些無恥了。難道別人就不能是通才?但柳永終歸是清流的,萬萬算不得是事功學的擁躉。

  這時,忽然有人走進了舍人院,開口道:「真是想不到,新科省魁柳耆卿竟與陳知應有這樣深的交情,方才在路上,本官聽到了柳耆卿的新作,其中有『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一句,可謂妙哉。」

  李若谷聞言一愣,忙是問道:「這位學士,你方才說陳知應與柳永頗有交情?可這與這一句詞有何關係?」

  那人笑道:「本來沒關係的,這首詞的全篇,下官寫在了此處,還有數年前,陳知應與柳耆卿斗詞時寫的一篇,諸位學士可欣賞一番。本來柳耆卿這首詞,與陳知應也是無關的。但柳耆卿入宮面聖,便有不少人追問此句的伊人是誰。」

  舍人院中的人都是面帶一絲不妙,考生在殿試唱名之前,都要謹言慎行,萬一在這個時候被人抓了把柄,殿試落選,那就一失足成千古恨了。柳永剛考中了省魁,應當寫一些歌頌的詩詞,卻忽然寫了這麼一首頗帶失意之情的詞,這的確不妥。

  這伊人是誰?是哪個青樓女子?衣帶漸寬,誰給你寬衣的?為伊消得人憔悴,日漸憔悴,這是公然開車啊!

  但那位帶著詞進來的學士卻是笑道:「追問柳耆卿數遍之後,他才透露口風,這詞裡的人,並不是真的人,而是化物擬人。」

  「柳耆卿道,自從與陳知應相遇之後,對其甘拜下風,鑽研事功之道,摒棄以往浮華的艷詞之學,親自去民間體會疾苦,又暗中去太原府的一縣衙之中為幕職。」

  「正是有了這番經歷,柳耆卿可謂大徹大悟,將滿腹經綸,化作了經世致用。這首詞中的人,其實也就是事功之學。柳耆卿這番,真有破繭成蝶之意!」

  「破繭成蝶?」李若谷從發愣中回過神來,看著面前那張皇榜,面有不甘,摸了摸鼻子道:「這下好了,本官珍藏的那張寒食帖要交公了。沒想到柳耆卿以經學入事功,真能獲此大悟,但,但這定然也是經學起了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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