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8章 濉宗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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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陣盤如鏡照天,陣文似繁星蓋頂。

  這不是一場出其不意、斃敵於茫然未知狀態的刺殺,而是要告訴楊神境,要讓他知道,讓天下知道,出手的是九黎族。

  正是如此,楊神境和濉宗一眾高手,是有反應時間的。

  濉宗幾位長老勃然色變,被聖靈王念師和聖陣的氣息,壓得魂靈顫搖,只感無處可逃,飛速向後,退回船艦上。欲藉助船艦的防禦陣法抵擋,藉助艦體表面的速度符文遁逃。

  唯有身著白色軟甲,外罩淺青色披帛的楊青溪,反應最是迅疾。

  她沒有退回船艦,而是施展高深遁法,身形融入一條法氣長河,在浦河寬闊的水面,朝下游飛馳而去。

  賭風刃巨龍落下來前,能逃出陣盤籠罩的範圍。

  她太了解九黎族現在的實力。

  黎菱既然出現在這裡,來的就絕不可能只有黎菱。退回船艦,必死無疑。

  以楊青溪的性格,能活到現在,就在于越是危險的時候,越能清醒的做出最正確的判斷。

  楊神境早就預料到這天了一般,轉瞬便穩住心神,雙目迸發神光。祖田中,法氣和經文潮水般湧出,化為濃厚的雲霧,遮蔽浦河,籠罩新風集和大河兩岸的群山。

  「轟隆!」

  一桿紫黑色的法器長槍,瞬即緊握手中。

  一槍刺出,迎向風刃巨龍,渾身力量從槍尖宣洩出去。

  半空中,陣盤劇烈一震。

  站在陣盤中心的黎菱,長發飛揚而起,法杖靈光大漲,臨空搖指。

  陣文在陣盤中快速移動,風刃匯聚成的巨龍,衝擊得楊神境連連後退。

  「嘩啦!」

  他腳下的河水,翻天覆地,浪起浪落。河道不斷裂開,決堤橫流。

  那艘濉宗船艦,被巨浪推到半空,哪裡承受得住超然的戰鬥波動?

  防禦陣法轟然崩開,船艦四分五裂,化為碎屑斷木。

  船上一眾武修,驚慌失措。包括幾位長老在內,在聖陣凝成的萬千風刃中,慘叫聲此起彼伏。

  「黎菱,新風集二十餘萬百姓,別傷及無辜,我們去人煙稀少的曠野一戰,給你報仇的機會。這些年老夫時常憂患驚懼,沒有一日不緊繃神經,等這一天,已等了太久。」

  楊神境聲音高亢,字字如雷,鬚髮飛揚,竟是絲毫都不慌亂,反有一股英雄落幕的悲壯氣勢。

  「老匹夫,真當我黎菱還年幼?想要遁身逃走?或以為拖延時間,就能等來強援?」

  黎菱深知楊神境詭計多端,亦知身在赫連摧城的地盤上,必須速戰速決。因此,九盞冥燈齊齊亮起,化為一長串燈龍,飛向楊神境。

  暮色中,九燈水天相映。

  眉心靈界,更有數十道神劍符,如同符籙長河緊跟在冥燈後面。

  二百里外的州城,響起一聲巨響,火光和濃煙隨之升起。

  是蒼黎出手了!

  在牽制州城中的強者和軍隊,防止他們出城救援。

  四五里外的廢船,在水濤中猛烈搖晃,哐當響個不停。

  楊雲跌跌撞撞的站起身,趴在腐朽的木質欄杆上,望向法氣雲霧中的陣盤、經文、冥燈、人影,咬緊牙齒,神情痛苦。

  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黎菱……

  她已強大到,自己哪怕仰望,都看不清身影的高度。

  李唯一腦海中,想到百年前,在濉河上第一次見到楊雲和楊青溪的情景。能理解,楊雲此刻內心的複雜和苦澀,那時,哪能想到黎菱有一天能代表九黎族和自己的老祖宗對決?

  下一瞬,楊雲如小雞仔般被李唯一提起,以匪夷所思的速度飛馳而去,無聲無息消失在河道下游。

  楊神境是一重山巔峰的修為,真要拚斗,自認不見得沒有勝算。但此刻卻只顧著,朝州城方向飛速奔逃。

  施展出第六層大成的大術,金甲搬山術。

  全身皮膚化為金色,如同穿上一層堅不可摧的甲。

  神劍符落在他身上,發出嘭嘭金屬聲,火花四濺,無法破他防禦。

  「只要進入州城,以黎菱的性格,必會退走,不會引禍入城。城中更有超然坐鎮,軍隊拱衛,護城攻擊聖陣遠勝她掌握的陣法,她不退也得退。」

  以超然的速度,二百里距離,頃刻間便跨越。

  郁州州城的城牆和陣法光紗,在楊神境視野中,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驀地。

  他瞳孔收縮,渾身一顫,如遭雷擊。

  只見,城外塵土飛揚的驛道上,身著淺藍色襦衣的仙秀身影,戴著面紗,已靜候多時,正一步步朝他迎來。

  堯音沒有釋放法氣,所有塵土,卻都在避讓她。

  面紗下,堯音眼神平靜如水,甚至有幾分清冷和淡漠,仿佛滾滾紅塵皆如煙雲。

  楊神境卻在她眼神中,感受到刺骨的寒氣,不禁生出無處可逃的絕望情緒。他十分清楚,這是自己的精神意念,被對方衝垮造成的情緒崩塌。

  音仙子的威名,還要勝過凌霄宮的四宮主,被推崇為渡厄觀千年來第一人。

  「戰!」

  楊神境大吼一聲,克服情緒,擋住堯音的精神意念。

  一手指天,頓時斗轉星移,周遭天地光線紊亂離幻。

  「三千星辰婆伽羅。」

  此為雙生稻教從九頁《光明星辰書》上研究出來的帝術,楊神境曾有幸得以參悟。

  李唯一讓雙生稻教的「六如焚業」名震天下,引得稻宮強者紛紛修煉。

  三千星辰婆伽羅,則是姜寧使之威名遠播,達到不輸六如焚業的高度。

  光明星辰大會和婆伽羅佛的事跡,從瀛西傳回瀛南後。此術,更是成為稻宮當前所有長生境和彼岸境武修,最想修煉的帝術。

  暮色中,天外星辰的光華,化為一道道鎖鏈般的光縷,齊齊匯聚到楊神境身上。

  堯音極其平靜,腳下地面一層白色寒冰哧哧蔓延出去,將浦河凍結,令群山染霜。

  空氣中,罡風肆虐,天地混沌。

  「呼!」

  楊神境攜帶星光之力,剛剛一槍刺出,手臂便傳來一陣劇痛。

  這槍如同在撼擊天地,被天地的力量震得五指痛麻,長槍拋飛出去。

  太快了!

  混元罡風中,堯音輕輕一步邁出,便出現在楊神境對面,一掌將其打得飛出去七八里遠,身體撞擊在城外矮山上。

  轟的一聲,將山體都撞穿。

  下一瞬,堯音那傾世絕代的身影,攜帶滿天冰霜,已立在山頂。

  朝山下望去。

  身受重傷的楊神境,已逃到十數里外。

  「哧哧!」

  楊神境的身後,寒氣和颶風始終在追他,在地上形成一條長長的白色霜路。

  夏日的傍晚,本該炎熱,此刻卻如酷暑寒冬。

  突然。

  四周魔氣升起,整座原野漆黑一片。

  一座黑洞般的漩渦,從天而降,風勁淒冷,吞噬所有光亮。落日的餘輝,被扭曲成蜿蜒的光河。

  「轟!」

  黑洞落下,大地沉陷。

  只聽楊神境在那黑暗風暴的中心,悽厲的嘶吼一聲,身軀轟然倒下。他身後的塵土、碎石、草木旋轉著飛起,又快速向外擴散。

  堯音長裙無塵,面紗拂動,一步步來到大坑邊緣。

  右臂擡起,長袖飄盈。

  那九黎之神戰法意念修煉出來的風暴黑洞,將天地間,包括楊神境的法氣、經文在內的一切力量,盡數吞吸,化為直徑三尺的一小團,懸在她晶瑩如玉的手心,消失不見。

  剛才還混沌黑暗的天地,立即變得如同被春雨洗過一般,萬里無塵。

  楊神境雙臂被風暴黑洞撕裂,不知飛去了何處,雙肩鮮血如注,趴伏在大坑底部,身體顫抖不止:「九黎族……真的崛起了,但記住老夫一言,花團錦簇惹人嫉,烈火烹油焚自身,站得越高,風暴便越是猛烈……修行這條路,誰都休想善終……噗……」

  一桿長槍從遠處飛來,洞穿其心臟,整個胸腔都炸開。

  蒼黎飛速趕來,哧的一聲,將長槍從屍身中抽出:「這老匹夫心計甚深,直接殺了才讓人安心。我們得趕緊走,這裡畢竟是赫連摧城和稻宮的地盤。」

  「嘩!」

  天空九燈環繞,黎菱飛落下來:「楊青溪逃了,沒能追上,恐怕後患無窮。」

  「以你聖靈王念師的念力,怎會讓她逃走?此女的天資和手段更勝楊神境,楊神境這數十年來,一直在瘋狂提升修為,濉宗大小事務其實是她在經營。她這一逃,的確麻煩。」蒼黎困惑的看向黎菱。

  黎菱也感到奇怪。

  楊青溪就算再厲害,也就只是一個大長生,怎能從自己的眼皮子底下逃走?

  「先離開郁州,屍體帶上,得送回黎州交給魁首。」堯音看向天邊,感應到不同尋常的危險氣息,如此說道。

  殘陽落盡,亦如昔日在黎州輝煌耀眼的濉宗,至此落幕。

  唯有濉河仍會在那極南之地千年萬年的流淌下去。

  ……

  夏日的原野上,天氣炎熱,雜草茂盛。

  天穹,星河燦爛。

  被擒拿的楊青溪,沒有像楊雲那麼驚慌。一雙冷冽明亮的秀目,緊緊注視對面那位穿青灰色布衣的男子,像是要將他看透。

  楊雲緊張萬分,心中淒悽然,已看出那男子絕不是長生境巨頭。

  姐姐可是大長生,都被他隔空擒拿。手段太可怕了,今日恐怕難逃一劫。

  自己已經老朽不堪,死就死了。可是姐姐百年來守身如玉,常暗示他人,她和李唯一關係非同一般,曾互種「六欲符」之類的事跡,鬧得無人敢覬覦她,生怕惹來不必要的禍事。如今落入這持刀大漢手中,該如何是好?

  「李唯一,你可還記得,當年在東海上,你殺我爺爺後說過的話?」

  「你說,我自認並不欠你,每一次合作,都是利益互換。但這一次,算我欠你的,有困難,將來可以找我。」

  「我從來沒有找過你,哪怕再艱難的時候。」

  楊青溪佇立在齊膝的豐草中,一字不差的複述他當年的話,星眸漣漣,看著小山丘上卓立的布衣中年男子,篤定自己絕不會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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