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後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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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

  奚嬈端著洗腳盆進屋時,柳眠正嬌弱無骨地倚靠在祁狅胸膛上,攥著他的手腕,輕聲撒嬌。

  青絲如墨,襯得她蒼白的臉龐愈發惹人憐愛。

  「好苦……殿下,我真的喝不下了。」

  「乖,再喝一口。」

  「就一口,喝完了就吃蜜餞。」

  為了能讓她多喝一口藥,祁狅時不時親吻她的額角,寵溺得眼中根本看不到旁人。

  奚嬈以最快的速度放下洗腳水,調適好溫度,彎腰退出門外。

  迎面一陣寒風襲來,激得她禁不住打了好幾個噴嚏。

  卻不知一道暗沉如墨的目光,在這時穿過層層門帘,幽幽落在了她的身上。

  祁狅看似專注地攪動著碗裡的湯藥。

  「近來府中感染風寒的僕役越來越多了,你看要不要吩咐廚房,熬煮些禦寒的羊肉湯?」

  柳眠不著痕跡地瞥了眼門外,唇角輕揚:「殿下仁愛,是萬民之福。放心吧,妾身定當把此事辦得妥當。」

  當天下午,奚嬈領到屬於自己的那碗乾薑肉桂羊肉湯,半天沒有回過神。

  她已經不記得有多久沒吃過肉了。

  奶白的羊肉湯香味撲鼻,勾得她忍不住喉頭滾動,口水泛濫。

  但她只喝了兩口,就趁著看守葉清臣的親兵也在廚房喝湯的功夫,偷偷鑽進了地牢。

  「清臣,清臣你看這是什……」

  湯碗瞬間滑落在地,在她的腳下四分五裂。

  她的手腳都被湯汁燙到了,卻毫無感覺。

  方才的興奮與騏驥,已完全卻被眼前所看到的景象所擊潰。

  鮮紅的血,斑駁了所有牆壁與地面。

  前些日子還安然無恙的葉清臣,此刻竟然身首異處,死無全屍。

  頭顱、四肢徹底與軀幹分離,一塊塊地被拋灑在牢房的各個角落……

  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不敢正視,但餘光卻不可避免地把所有細節都納入眼帘。

  不,不會的!

  祁狅答應過她,會留葉清臣一條生路的!

  可要不是他,又會是誰?

  沒有祁狅的命令,誰敢在東宮濫殺俘虜?

  奚嬈顫抖著癱倒在地,一股難以名狀的不適,令她的胃中波濤洶湧。

  她緊抿著嘴唇,然而噁心卻不斷上涌,連呼吸也變得困難,仿佛整個世界都在旋轉。

  片刻,終於哇的一聲吐了出來。

  無邊的怒火宛如潮水淹沒了她的頭頂,燒毀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撿起一塊瓷片,牢牢地握在手中。

  快步走出地牢,直奔寢宮。

  「你個小賤人,又想要幹什麼?哎喲——」

  「快攔住她!血,血啊!」

  她把企圖阻攔她的胡嬤嬤狠狠推到在地。

  對準圍上來的婢女唰唰就是幾下,直接劃破了對方的額頭和胳膊。

  尖叫、哀嚎聲立時響徹耳畔。

  「祁幼安!你為什麼食言,為什麼殺了他,為什麼要騙我——」

  祁狅沉著臉從內室中踱步而出。

  看到她比先前還蒼白的臉,充盈著血絲的眸子,呼吸猛然一滯。

  「放肆!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孤什麼時候……」

  「太子殿下,不好了!」這時,一個親兵面色凝重地跑了進來,高聲稟報:「葉清臣被人割下腦袋,肢解四肢,死在了地牢里!」

  祁狅震驚地瞪大了眼眸,「怎麼會……去查!今日究竟都有誰去過地牢?」

  隨即,低頭看向處於崩潰邊緣的奚嬈。

  「孤沒有殺他,你……不要太難過了。」

  「敢在孤眼皮底下殺人,簡直膽大包天,孤定當徹查!」

  然而他此時說的話,奚嬈已經一個字都聽不進去了。

  他們之間本就橫亘著國讎家恨,此時已徹底化作深不見底的溝壑。

  「祁幼安,我後悔了。」

  「後悔當年把你帶回公主府,後悔為了救你而犧牲別人,後悔對你情根深種……」

  祁狅上前一步,想要聽清她含糊不清的話,柳眠卻剛巧在這時聽到動靜從內室走了出來。

  奚嬈眯起眼睛,陡然一躍!

  一把扭住柳眠的胳膊,用手中尖銳的瓷片,抵住了她的咽喉。

  「既然委曲求全也難逃一死,不如拼死一搏。」

  事到如今,她再也不敢相信祁狅的話了。

  祁狅看到她竟然挾持了柳眠,剛剛萌生的一絲內疚頓時又轉為遮天怒火:「奚嬈,你瘋了!」

  奚嬈確實瘋了。

  早知今日,她當年就該抱著祁狅一起死在朝堂上。

  她死死地扼住柳眠,悲憤地看向祁狅。

  「準備馬匹和乾糧,送我皇嫂和兩個侄兒離開,只要他們安全離開南祁,我自然會放了你的心肝!」

  說罷,挾持柳眠,一步步走出了東宮。

  ……

  「搜!掘地三尺要找到奚嬈!」

  「她挾持了眠夫人,絕不能讓她跑了!」

  怒吼聲不斷從身後傳來。

  數百名東宮親衛手持弓箭,四面包抄,織就了一張天羅地網。

  奚嬈坐在石頭上休憩,情不自禁地撫摸了一下自己隆起的小腹。

  她已經逃亡了將近五個月。

  祁狅一直對她窮追不捨,每每快要抓住她時,總會因為害怕傷到柳眠,沒法痛下殺手。

  她本來早就打算放了柳眠,卻突然發現自己懷了身孕。

  這孩子命硬,跟著她如此顛沛流離,竟然還一直安然無恙。

  「再這樣下去,你怕是會早產。」

  柳眠並未因為被她挾持而憎恨於她,反而因為她處境艱難,在這些日子裡主動照顧她的飲食起居,幫助她躲避追兵。

  「聽我一句勸,投降吧。看在孩子的份上,殿下定然會饒你一命……就算你真能逃了,又該如何撫養他長大?」

  奚嬈無奈苦笑。

  柳眠說的沒錯,西奚、南祁、東虞、北蕭這四國,自五十年前開始就一直互相討伐,戰亂不斷。

  她孤身一個,帶著襁褓里的孩子,怎麼活?

  但她能相信柳眠嗎?

  就算柳眠真能容得下他。

  這孩子也會因為生母是亡國公主,長大後被南祁的皇室宗親嘲諷、排擠,前途渺茫。

  「我渴了,你幫我去溪邊取點水吧。」

  奚嬈找了個藉口支走柳眠,等她抱著竹筒回來時,已經完全不見了奚嬈的蹤影。

  柳眠不敢相信地在原地躊躇了半晌,直到確定她真的走了,才慢慢轉身朝山下跑去。

  「殿下!」

  幾個時辰後,她於人群中一眼看到了祁狅,幾個月累積的委屈瞬間爆發,淚盈盈地撲到他的懷裡,久久沒有抬頭。

  祁狅心疼地攬住她,下意識地看向四周,「那個賤人呢?」

  「她……逃了,應該是藏在密林里了吧。」柳眠驀然抱住他的腰,聲音沙啞:「妾身懇請殿下饒她一命,奚嬈她……懷了皇嗣。」

  什麼?

  祁狅瞳孔巨震。

  「不可能!」

  這一定是她為了保全自己而使出的詭計!

  直到又過了一月,他率領親兵跟蹤她的足跡來到一處山頂的洞穴外,聽到嬰兒的啼哭聲,仍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這一定是孤的幻覺。」

  祁狅隨意揪過來一個親兵,厲聲詢問:「告訴孤,你聽見什麼了?」

  親兵抖若篩糠地回答:「屬,屬下聽……聽見有嬰兒在哭,好像就,就在……這個山洞裡。」

  祁狅冷漠地甩開他,拿起火把闖入山洞,幾乎是立刻就聞到了血腥味。

  一片單薄瘦弱的黑影在不遠處倏然閃過,手中赫然抱著個襁褓中的嬰兒。

  「奚嬈——站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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