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你做女人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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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尋安瘋了似的率先趕回武安院,探查韻兒鼻息,又微弱到了從前。

  這讓他情不自禁地想起十年前,那個陰沉又燥熱的初秋,空氣仿佛稀薄得讓人窒息。

  母妃拿著斷腸毒,聲嘶力竭地追著、吼著:「你站住,你該死!」

  九歲的他,瘸著腿拼命地逃。

  母妃豁出命地追他。

  嬤嬤宮女們,一個個追在母妃的身後,企圖將母妃攔住。

  宮殿內的小廣場,跑出了三道可笑的平行線。

  是年輕的宮女,率先跨出了平行線,抱住了母妃的腰身。

  母妃體格豐腴健美,將宮女一把甩開,宮女重重落地,白皙的臂彎,擦破了一塊血肉,染紅了一塊地磚。

  宮女忍著疼痛,趴在地上,抱著母妃的腳,讓剩下的宮女嬤嬤們終於追上了母妃。

  宮女嬤嬤像八爪魚一樣,抱住了母妃的胳膊、腿、腰身、肩膀。

  母妃因為無法追他,吼聲歇斯底里:「放開我,放開我。」

  母妃的奶娘阮嬤嬤落了淚:「娘娘,二皇子巴掌大的時候,是您日夜苦守,二皇子才好不容易活下來的啊。」

  另一名嬤嬤也哭了:「是啊,您為了二皇子活下來,連小公主們都沒空管,全交給了奴婢帶大的啊。」

  「啊,啊,啊。」母妃連聲怒吼,健壯的身體,和豁出命的爆發力,將嬤嬤與宮女們一個個猛力推倒。

  他被母妃瘋狂的怒吼和驚人的力量,嚇得不停地瘸著腿跑,跑到了沒了路的牆角,紅了眼眶。

  母妃抬腳要朝他再次跑來時,那名趴在地上的宮女,再度抱住了母妃的腳。

  母妃被絆倒,阮嬤嬤第一個將母妃按在地上:「娘娘神智不清,快來按住娘娘,二皇子不能死。」

  宮女嬤嬤們全上來將母妃按住。

  母妃因抓不到他,握著毒藥的雙手,在地上摩擦出一道道觸目驚心的血痕:「你過來,我要你死,要你死啊。」

  宮女嬤嬤按住母妃手腕,不讓母妃的手繼續受傷,然母妃即使被按住了手腕,手指依舊不怕痛的抓撓。

  他害怕極了,見母妃雙手血肉模糊,很心疼。

  他怯怯地上前,握住母妃的手,:「阮嬤嬤,給母妃找御醫來包紮吧。」

  阮嬤嬤淚目:「二皇子是孝子,不要記恨娘娘。」

  「我不記恨母妃。」

  嬤嬤和宮女看到這一幕,潸然落淚。

  母妃卻趁機,使出渾身力量,掙脫嬤嬤和宮女們,一把將他按倒,狠命掐著他稚嫩的脖子:「你去死!!!」

  他瞬間要窒息,吃力地喚著:「母妃,母妃,我會很乖,很出色,別殺我。」

  那瓶斷腸毒,還是飛快地朝他移過來。

  宮女嬤嬤們再次上前,試圖奪走藥瓶。母妃因為恨他,產生驚人的力氣,單手將所有人推開,推倒。

  母妃再次將斷腸毒,移到他的嘴邊。

  千鈞一髮之際,小韻兒沖了過來,藉助母妃對小韻兒沒有防備心,一把搶過斷腸毒,放在小韻兒她自己的唇邊。

  母妃傻眼了,爬起來,小心翼翼得像是要觸碰一件,裂痕斑斑到隨時會碎裂的花瓶般:「小韻兒乖,別做傻事。」

  同樣九歲的小韻兒,眼淚前所未有的大顆滑落,萌音嬌軟:「母妃,姐姐和哥哥的死,不是安兒的錯,您別怪他了,好嗎?」

  母妃眼淚洶湧:「我當初就該讓他活活被餓死。」

  小韻兒哭得更凶了:「母妃,安兒後腦的傷疤至今沒有長出頭髮,是您打的。

  安兒這一年每到夜晚涼一點,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是您推安兒下水造成的。

  安兒腿還瘸著,是您用毒蛇咬安兒咬的。

  安兒的左胳膊現在還沒力氣握筆寫字,是您將安兒從千層樓梯上推下去摔的。

  是安兒命大,才活了下來啊,母妃,您就算了吧。」

  母妃搖頭,眼淚不止:「他就該死。」

  小韻兒不哭了,稚嫩的臉龐,出現了大人才有的釋然笑容:「母妃,既然一定要有一個人,來償還哥哥和姐姐的死,那就我好了。」

  說完,小韻兒將整瓶斷腸毒一口喝光,像風裡的落葉一樣,綿軟的倒下。

  「不!!!」母妃驚天一聲吼,當場暈厥。

  他當時傻眼了,眼淚決堤般騰出,跑過去抱起小韻兒:「韻兒,韻兒,哥哥姐姐沒了,你要是也沒了,我就一個人了啊。」

  小韻兒對他說:「母妃以後,只有你一個孩子,一定不會再殺你。」

  小韻兒說完,閉上了眼睛,沉睡在那個太陽都捨不得出來的陰天裡。

  九歲的他,哭著探韻兒的鼻息,發現微弱得感受不到氣息,直把他哭暈過去。

  他醒來後,面對的,是徹底瘋掉,卻仍不忘記殺他的母妃,和再也醒不過來的小韻兒。

  阮嬤嬤抱著他安慰:「你母妃只是太痛苦了,失了神智,才會這樣對你,你不要恨你母妃。」

  「我不恨母妃,」他沒了眼淚,心裡荒涼,平靜得如死水,只有一口活著的氣,那便是救韻兒。

  歷時十年,他想盡一切辦法維持韻兒生機,尋遍天下名醫,試過千張藥方。走過山川河流,找過無數草藥。

  冬天去過雪山求藥,凍傷了四肢。

  春天去過滿是毒蛇的濕地,尋訪不知名的藥草,遇見巨蟒,差點一命嗚呼。

  夏天去過傳說的岩漿地帶,寸寸搜尋至陽之物,背部被整個灼傷。

  秋天回都,守著韻兒。

  四季交替,新傷疊舊傷,一晃十年。

  十年來,在希望中一次次堅持,堅持到今年,連神醫也直言沒法子了,他絕望看著韻兒只有死路一條。

  韻兒若死,母妃這輩子都不會從瘋癲中好起來,這輩子都不會再認他,只會殺他。

  他荒涼的心裡,那口僅有的活人氣,也散掉了。

  即如此,他便陪著韻兒,免了韻兒黃泉路上的孤單。

  所以,這半年來,他寧願日日吃止痛昏睡的藥丸,也不再治療母妃對他造成的外傷,讓傷口一日日惡化到糜爛,最後和韻兒共赴黃泉。

  在這個時候,王妃進門了,給了他十年以來,最大的希望。他真的以為,甚至在某一刻堅信,韻兒能被王妃救醒。

  母妃也會因為韻兒的甦醒,不再瘋癲。

  但希望,周而復始到絕望。

  現在,韻兒又如十年前,倒下的那個陰天一樣,氣息微弱得探查不到。

  他心如死灰,將滿屋子的御醫趕了出去。輕輕地將韻兒抱起,進入密室。

  他討厭飢餓的感覺,現在,他就以最厭惡的方式,和韻兒共赴黃泉。成全母妃說的,他本該被活活餓死。

  溫瑤玥趕來,看見的是密室合上的那一瞬。她趕緊將手插進即將合上的縫隙,除了把手指夾出血泡,根本阻擋不了密室的門關上。

  「我們再想想辦法。」

  溫瑤玥不放棄,企圖通過榻上的開關,打開密室,密室被反鎖了。

  無論溫瑤玥在密室外,如何威脅要用糞水淹了密室,還是砸了密室,裡面的人,再不曾出來。

  ……

  秋風瑟瑟,吹起了溫瑤玥的衣角,一股股悲涼,隨著落下的黃葉,交疊在她的身上。

  青禾甚為心疼。

  「王妃,您已經在武安院勸了一日一夜,回去吧。」

  溫瑤玥哪裡肯走。

  密室里沒水沒糧食,不出四日,澤王會徹底死透。

  溫瑤玥抬頭,看見院子裡,又朝自己落下一片黃葉,她一把抓住,捏爛,和著自己手上破裂的血泡,為悲涼的秋色,增添一抹倔強:不到最後一刻,她是不會放棄的。

  府里的帳房李先生趕來:「稟王妃,已經將您的嫁妝,宮裡和王爺給您的賞賜,全部變賣完了,共計六十七萬八千兩。」

  孔武趕來:「稟王妃,屬下將一碟死狼狗血,交給了住在皇郊的錢神醫,對方要價八十萬,才肯研究救治方案。且無論何種結果和原因,錢概不退還。」

  溫瑤玥二話不說:「青禾,去把我爹給我的商鋪再賣,湊夠八十萬。」

  青禾落了淚:「王妃,再賣,您就什麼都沒有了。」

  溫瑤玥內心抓狂,那也比和親東淵強:「快去,別耽誤時間。」

  青禾收起眼淚,不敢遲疑。

  李川回來:「稟王妃,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將三隻死狼狗的血放干,重新餵給了十隻狼狗,狼狗全部帶進不同的深山老林里。」

  溫瑤玥吩咐:「李川,每日送兩隻山裡的狼狗給神醫研究。孔武,你今日拿到帳房李先生湊夠的錢,定要和錢神醫談妥。」

  兩人紛紛應:「是。」

  *

  到了第二天下午,李川沐浴著夕陽跑來回稟,狼狗死了四隻,已經全送給神醫研究了,並附帶上了狼狗死前食取過的草藥。

  溫瑤玥心裡一涼,不能放棄:「繼續。」

  「是」,李川轉身奮力奔跑回去,繼續跟蹤進展。

  溫瑤玥轉身來到屋內密室的那堵牆,大罵:「所有人都在努力,你矯情什麼勁。遇到事情,只會要死要活,你做女人得了,你出來呀,縮頭烏龜,懦夫……」

  燕尋安被吵得不勝其煩,韻兒沒幾天可活了。他沒有心思,再去責備溫瑤玥的無禮謾罵,一心只沉浸在小時候,哥哥姐姐沒死前,他和韻兒在母妃身前嬉鬧的溫馨里。

  *

  第三日下午,又是夕陽斜落,血紅的餘暉,灑在溫瑤玥的臉上,將她襯托得像是浴血奮戰的殘兵。

  李川在相同的時間的回來,臉上已沒有昨日的幹勁,滿是垂喪:「稟王妃,狼狗死的只剩下一隻了。像昨日一樣,交給了錢神醫。」

  溫瑤玥如墜冰窟,強打精神:「知道了,將活著的最後一隻,送給錢神醫研究。」

  李川領命,憐憫得看了一眼王妃,再次離開。

  青禾在一旁啪啪落淚:「王妃,這三日下來,您憔悴得眼眶烏青,臉色蠟黃凹陷,像個死人了。」

  溫瑤玥忍住眼眶酸澀,有氣無力道:「死丫頭,你咒我,滾一邊去。」

  她長長地吸了一口氣,燕尋安再不喝水,就真的死透了,她也只能托著這副尊榮和親,這樣還能膈應皇上和東淵鶴王。

  大不了,到了東淵,她和嫡姐一樣,拔簪自殺?

  到時候,爹爹會難過的吧,難過又能怎樣呢?爹爹即使是丞相,也抗不了皇命啊。

  溫瑤玥在武安院裡枯坐了一夜。

  第四日,她看見一縷晨光,拼命掙扎,才將魚肚白的東方,無力渲染成淺粉色,像極了脫力又想努力改變周遭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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