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便宜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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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緞車簾被山風掀起一角,傅輝第三次將木清歡手邊的茶盞續滿。

  江言像模像樣地搖著摺扇,絹絲扇面上「懸壺濟世」四個大字晃得人眼暈:「傅員外這馬車裡怕不是藏了座茶山?從河丘村到桃源縣不過半日路程,您這都續了三回龍井了。」

  木清歡捧著《嶺南風物誌》輕笑,書頁間還夾著片曬乾的木棉花充作書籤:「師兄若嫌茶濃,不如嘗嘗這醃漬的楊桃?」

  她從藤編食盒裡揀出塊透亮的果脯,酸香立刻盈滿車廂。

  這是她前一陣子從走貨的挑擔郎手裡買來的,新鮮楊桃,還泛著些青色,加以山間野蜜浸漬後,倒是少了酸澀的口感,吃著爽口得很。

  傅輝的裘皮護腕磕在紫檀小几上,震得瓷碟里的枇杷滾了兩滾:「咳......這果子性涼,女子不宜多食。」

  「看來,員外還頗諳養生之道?」

  江言直接上手捻起塊楊桃一下丟進了嘴裡,囫圇嚼著:「我行醫多年,遇上的大多數人也只會說「愛吃就吃,死了算逑」,員外對於吃食性味倒是頗有研究的樣子。」

  木清歡皺著眉頭悄悄看了江言一眼,總覺得自打上回在員外府一別後,這人在傅輝跟前突然就變得有些欠揍了起來,說出口的話也毫不留情。

  雖說他們如今是被人奉為座上賓的所謂「神醫」,可這傅員外瞧著好歹是他們上一輩的人了,這江言到底什麼毛病?!

  木清歡正想著,忽然聽見窗外的林間傳來動靜。

  她伸手撩起車簾抬眼遠望,頓時驚喜得忘了方才心中所想。

  「快瞧!那片芭蕉林里是不是有群獼猴?」

  這會兒車行得不快,木清歡微微站起身,朝著外頭探身就想要看個清楚。

  可就在她起身的瞬間,傅輝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趕忙伸手虛護在她腰後,險些打翻了小几上的茶水。

  江言不動如山地坐在一邊瞧著,目光中突然染上些揶揄之色,他「唰」地一下收了摺扇,嘴裡儘是陰陽怪氣:「傅員外這般小心,倒像是護著自家閨女一般。」

  木清歡這會兒半個身子都已經探出了車廂外,全部注意力都在那林間上躥下跳的小猴兒身上,壓根沒注意到車廂內這二人頗有些針鋒相對的場面。

  而另一邊,打馬跟隨在馬車邊,喬裝成江言隨從的楚念旬等人也同樣時刻注意著車廂內的情況。

  韓律嘴巴里一邊嚼著個沙棗,一邊驅馬湊近楚念旬。

  棗紅馬噴著響鼻直往陳重威的黑馬身上蹭,走得歪歪斜斜的:「老陳,你說這鎮南軍的老頭是不是想當便宜爹?這一路添茶遞水削果皮,比咱營里的伙頭兵還勤快!」

  陳重威劍鞘一橫,隔開兩匹躁動的馬,只甩了他個冷臉:「聒噪。」

  一邊的楚念旬席帽壓得極低,粗布衣領掩住他一大半的面容:「上月你被毒蛇咬,是誰割肉放血的?」

  「那能一樣嗎!」

  韓律的破鑼嗓子一嚎出來,險些驚飛林間白鷺。

  他看了看車廂,壓低聲音湊近楚念旬:「老江那是醫者仁心,這老頭殷勤得邪乎!頭兒,你就不擔心......哎——你們聞聞這味兒!」

  韓律的話還未說完,突然吸著鼻子策馬貼近車窗,「蜂蜜桂花糕?!」

  車簾「唰」地被江言掀開,半塊糕餅精準砸中韓律腦門:「狗鼻子倒靈,接著!」

  韓律凌空叼住糕餅,含糊不清地嚷嚷:「老江你不厚道!有好吃的不早...唔!」

  陳重威被吵得腦殼疼,突然揚鞭抽在他馬臀上,驚得馬兒撒蹄狂奔,連帶著那聒噪的聲音也逐漸遠去。

  待韓律衝到前方,陳重威才看了看身邊一直默不作聲的楚念旬。

  「頭兒,此事......你不打算告訴夫人?」

  陳重威小聲說著,目光始終不離前方那依舊在各種打鬧搗亂的人身上。

  韓律吃完了嘴裡的,又策馬貼著車窗聒噪:「老江!再分塊桂花糕!」

  車內忽傳來茶盞輕叩聲,傅輝的嗓音里壓著火星,簡直煩躁透頂:「你若餓,後頭褡褳里有肉脯!」

  許是顧忌到外頭的人離得有些近,他轉向木清歡再次啟唇之時,已然刻意壓低了些聲音:「這山道顛簸,可要墊個軟枕?」

  陳重威在後頭瞧著這一幕,忍不住低頭一笑,「車才行了半個時辰,這已經是第五次了。」

  楚念旬垂下眼眸,沒有作聲。

  那日木清歡對他說起傅輝看見她那簪子頗為失態的模樣,他便開始有所懷疑。

  這二人年紀差了將近二十,且自家娘子的那一盒首飾,不僅上頭嵌著的寶石碧璽顆顆晶瑩剔透,便是那鏨金錯銀也真倒像是西京匠人手藝,河丘村這犄角旮旯的地界兒,哪能出得那般手藝精湛之人?

  傅輝如今的身份已然昭然若揭,楚念旬心中倒不由得想起另外一人。

  當年便是自己親率著三萬定西軍攻下的韃虜王帳,將蠻夷打得再無還手之力,還將送去和親的大長公主一路送回西京。

  當年他未曾想過此事與傅輝有何關聯,可回京的一路上,都從未見長公主展露過半分笑顏。

  公主歸京後,便開始閉門不出,誰人都不見,這著實不像是遠離故土數年再回家之人該有的樣子。

  當年的長公主與鎮西將軍的事兒,據說在西京街頭巷尾都已經人盡皆知,雖說不知內里實情,可僅憑那些個瑣碎的片段,自也有人有能耐將他們二人之間的郎情妾意傳得那叫一個神乎其神。

  如今想來,他們之間的淵源,許還比那傳聞更加深厚......

  楚念旬看了車廂內的傅輝一眼,淡淡啟唇,「即便他們果真是父女,此事,也不該由我之口說出來。」

  如今這事兒,除了木清歡這個當事人之外,也就只有韓律這傻大個依舊被蒙在鼓裡。

  他們這一行人里,這嘴最大的人都不知曉,想來傅輝是能有機會,親口認下這個女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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