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此去永訣(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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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顯聽得有些發懵,將那聖旨前前後後都看了幾遍,都沒發現什麼端倪。

  他有些狐疑地看著楚念旬:「你蒙人呢吧!不就是給你加官進爵的聖旨嘛?我怎的沒從裡頭看出門道?」

  楚念旬像是看傻子一樣瞥了一眼劉顯,伸手就將那聖旨給拿了回來,好生捲起放進衣襟內。

  「方才陛下故意將話題扯到神機營上頭去,又明里暗裡地說眼下營中所囤的硫礦與硝石不足以製作足夠多的火器用以對付齊王,這不就是在試探我,究竟有沒有發現那處礦脈嗎?」

  「啊?」

  劉顯想了想,腦袋還是沒轉過彎來。

  「不是,之前聖上都不知道你究竟是死是活,怎的會懷疑到你的頭上去?這怎麼想都不對勁吧!」

  楚念旬忍不住嘆了口氣,用殘存的最後一點耐心給劉顯解釋道:「這虎符在我手裡多年了,上頭的每一道劃痕我都了如指掌。若是陛下一早就知曉這虎符暗紋隱藏的東西,自然會試探我是不是也同樣發現了。定西軍有五萬兵馬,一旦我有了一絲反心,再將那些礦藏據為己有......我便成了第二個齊王了,不是麼?」

  劉顯聽了這話,頓時瞪大了眼睛,瞅了瞅周圍沒有其他人在,湊近楚念旬小聲問道:「你怎麼知道陛下知曉了這虎符的秘密?那日咱們發現地下的礦脈,不也是因為地動,偶爾才碰上的嘛?」

  楚念旬搖了搖頭,「你還不知道吧,那礦脈的入口,其實被炸毀過兩次。頭一次,便是當年剩下的那幾個礦工為了隱藏秘密所為。而第二次......」

  「是陛下?!」

  「不錯。那礦洞裡留下的箱子,裡頭還放著迷煙散,可不就是工部那幫子人搗鼓出來的東西?」

  「......」

  劉顯聽完這一通,只覺得整個人都不好了,背後冷汗一下就被炸了出來,慢慢浸濕了衣裳。

  「那方才,如果你沒有主動將這礦脈圖交給聖上過目,那他豈不是也會把你當成是反賊不成?!」

  楚念旬好笑地搖了搖頭,「大戰前夕不斬主將。陛下留著我還要對付齊王呢,定然不會在這個當口就發作。只是這懷疑的種子一旦埋下,往後......」

  「我懂了!」

  劉顯點了點頭,後知後覺地才將方才金鑾殿上發生的一切聯繫起來。

  「所以,陛下是做了兩手準備,若是你主動坦白,那他便可放心大膽地給你升官兒,直接把昨日便擬好的聖旨拿出來,還將神機營借給你用。可若你沒有......」

  楚念旬這才對著劉顯頷首,嘴角掛著一絲欣慰的笑容,丟給他一個深邃的眼神後,轉身便騎上了馬背。

  ——這人倒也還沒有太笨!

  .......

  聖旨上命楚念旬帶兵出征的日子就在三日後。

  好在木清歡與江言等人之前一早就算好了時日,所需的藥材等物件早已備齊,只待皇命一下,便直接打馬離京。

  這日,寅時的晨霧還未散盡,棋盤大街的石板早已被前一夜的一場急雨浸得發亮。若是平日裡,這個時辰都還有些百姓沒有起身,可也不知楚念旬今日要領兵出征的消息究竟是誰傳出來的,天還才蒙蒙亮之時,街道兩旁便已然擠滿了老老少少的身影。

  由於齊王反水早就不是秘密,因此這一行北上的人也並未秘密出行,一隊人馬雖不多,可卻也走出了雄赳赳的氣勢。

  木清歡老實地坐在唯一的一駕馬車中,聽著外頭的吵嚷之聲,還是忍不住伸手撩開了車簾。

  這第一眼,便看見前方不遠處,有個拄拐的老嫗正顫巍巍地靠近楚念旬的坐騎,正伸手往驚風的馬鞍上繫著一根頗有些舊了的紅繩。

  那繩結上串著十二枚銅錢外加一個發黃的錦袋,在熹微的晨光中晃出了一片細碎的光芒。

  「將軍千萬要保重啊......」

  那老嫗枯槁的手輕輕撫過驚風烏黑的馬鬃,「這是老身在慈安寺供了十年的平安符......願它能保佑將軍此去,平安歸來!」

  驚風被這突然上前的人擾得有些不安,不停地打著響鼻想要往一邊躲去,楚念旬拉住韁繩控制住有些焦躁的馬匹,朝著那老嫗點了點頭,神色卻依舊凝重。

  ——他奉命領著百人去阻截齊王的五萬人馬,在所有人看來,他此番,應當是再回不來了......

  若是往常出征送行,是不會有這般大的場面的。

  而這會兒,不光是楚念旬,便是他身後跟著的三百神機營將士腰間的佩刀上,鎧甲的凸起處,但凡是能掛些什麼的地方,此刻已然滿是平安符、香囊甚至是嬰孩的虎頭鞋。

  由於百姓出奇地多,這一隊人馬行進得極其緩慢。

  「讓道!都給老子讓道!」

  韓律都快要被擠扁了,他索性返身下馬,扯著韁繩穿將陌刀扛在肩頭這才堪堪從人群中穿過,刀柄上還多了一串方才不知是誰掛上的糖葫蘆似的鈴鐺,這會兒正隨著他的腳步叮噹作響。

  可饒是他這般故作兇狠,卻依舊沒有嚇到周圍的百姓。七八個孩童眼尖地看見他,立即就撲上來伸手扯著他戰袍的袍角:「這位軍爺,教我們耍大刀!」

  「去去去!」

  韓律齜著虎牙嚇唬人,可反手在衣襟內一掏,卻變戲法似的摸出一包松子糖,一點不吝嗇地分給了娃兒們。

  「這兒趕時間呢,你們快回家去!等老子砍完齊王那龜孫......」

  話音未落,斜刺里又衝出個扎雙髻的小丫頭,把剛摘的野花往他護心鏡里塞:「娘說這個可以擋煞氣的!」

  那丫頭剛將野花送出去,便被後面跟來的婦人一把拽了回去,對著韓律連連說著抱歉。

  而一直跟在馬車旁的陳重威也沒好到哪裡去,在隊伍的最末尾一個不慎就被三個大娘圍住,黝黑的麵皮頓時漲得通紅。

  頭一個大娘把胳膊上掛著的籃子取下,從裡頭拿了蒸餅往他箭囊里塞:「小哥多吃些,瞧這身板瘦的......」

  眼見著這個大娘成功了,後頭頓時就湧出了一批,手裡拿著各色的東西正努力往前擠。

  「諸位鄉親......末將真的......」吃不完這麼多啊!

  陳重威還從未經歷過如此「萬眾矚目」的場面,手足無措地連連後退躲避著,險些就撞翻了一個路邊的算命攤子。

  他正想要回身表達一番歉意,轉過身來去見那算命先生似是半分都不在意,趕忙將散落一地的抽貼迅速撿起放回兜里,又伸手將帽檐拉低了一些,趕忙離開了這人擠人的大街。

  陳重威覺得這人甚是奇怪,原本還想多看兩眼。

  可那算命先生一個鑽身就進了人群,離開得十分匆匆,陳重威也只得暫且放棄。

  待一隊人馬行至棋盤大街的朱雀橋邊之時,酒肆二樓不知是何人突然潑撒下了一壺雄黃酒,站在門口的掌柜用他那破鑼嗓子對著跟前徐徐行來的領頭之人一陣高呼:「楚將軍!雄黃驅邪避凶!望你此去否極泰來,得勝還朝!」

  街道上的百姓越來越多,所有人的手裡幾乎都拿著些東西,想要往出征的將士們身上塞去,場面也越來越混亂,逼得前面打頭陣的楚念旬都不得不將驚風拉停了下來,騎在馬上好生安撫那些紅著眼為他們送行的西京百姓。

  .......

  「讓開!都給本郡主讓開!」

  就在前方被堵得寸步難行之時,馬車後方突然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從巷口轉出來的朱輪寶車碾過滿地紅綢,才剛到朱雀橋頭便被人流逼停。

  合陽郡主只得棄車步行,身旁帶著的幾個粗使婆子正推搡著開人潮努力將她護送著朝前頭的馬車而去。

  「喲,這不是我們的誥命夫人麼?」

  好不容易擠到跟前,合陽郡主恰好就看見木清歡正挑了帘子,將手裡的艾草香囊遞給外面的一個賣花女。

  木清歡連個眼神都懶得給她,又側身去翻別的香囊,準備送給前方路邊的百姓。

  「郡主若也是專程來送行的,我替將軍謝過你的好意了。」

  木清歡一邊說著,還朝前面望了一眼,只見那馬背上那個身影不過這一會兒的功夫,便被塞了滿懷的油餅和雄黃酒,有些滑稽的感覺。

  她收回目光,將繡著藥草紋的香囊遞給了車外的一個老丈,溫聲道:「老人家,這艾草香囊掛在帳中可驅蚊蟲......」

  這是本朝將士出征前的傳統,隨行軍醫需備些藥草贈與兩旁的行人,好為他們將來在戰場之上求個好運。

  便是連木清歡這等並不十分相信此說法的人,都連夜備好了各種香囊藥草,為的便是此去能萬無一失。

  「你在這兒裝的什麼賢惠!」

  合陽郡主顯然並不知曉這一習俗,見木清歡不搭理自己,突然揚鞭一下抽在了車轅上,驚得那匹拉車的棗紅馬一下就嘶鳴而立。

  「路上這般多的人前來送行,你當是一件多值得沾沾自喜的事不成?楚念旬帶著幾百人的神機營去攔五萬精兵,明擺著是以卵擊石,你倒有閒心在這施藥?」

  木清歡見今日定然是躲不開她了,只得嘆了口氣,轉過頭來定定地瞧著眼前之人,卻半分都沒被她的話激怒,言語中也是淡淡的。

  「那郡主以為,此刻我該當如何呢?」

  她低下頭漫不經心地輕輕轉動腕間的翡翠鐲子,「是該哭天搶地?還是乾脆尋一棵歪脖子樹直接吊死了事?」

  合陽郡主被這話噎住,丹蔻指甲暗暗摳進了袖口的纏枝蓮紋里。

  她忽然瞥見木清歡發間那支海棠金簪,想起前日父親說大長公主私下認女的消息,妒火混著酸楚從胸口直竄上腦門:「你能這般鎮定,莫不是早已找好了下家?我聽說傅老將軍和......」

  木清歡適時地開口打斷了合陽郡主那不經腦子就往外吐的話。

  「若我不好了,郡主可會開懷?」

  「......你、你說什麼?」

  這輕飄飄的一句問話,讓合陽郡主頓時傻眼,就連街邊正往地上潑撒著雄黃酒的老漢都停了手。

  合陽郡主抬頭望著車中女子那沉靜如水的眉眼,竟一時間接不上話來。

  真的盼著她不好嗎?

  其實自己同她也沒有什麼地方曾交惡相憎。不過是因為楚念旬擇了她卻拒了自己罷了。

  可若真的盼著她不好,這便是等同於咒著楚念旬此去戰死不歸。

  可她也不希望楚念旬出事啊!

  而就在合陽郡主失語的瞬間,木清歡便從她的表情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齊王事敗,其黨羽的官員皆受到了牽連清洗,這裡頭,便有王邈的嫡長孫,合陽郡主的未婚夫君。

  雖說安陽侯第一時間便退還了庚帖,這婚約便也不作數了,可自己的婚事接二連三地遭遇挫折,這叫合陽郡主這向來高傲的人如何能接受的了?

  不過是心裡不平衡,想好尋個人好發泄一番罷了......

  這等上不得台面之人,實在是,不值得她費半點的精神與心思。

  木清歡側過頭去,正想要放下車簾。

  而外頭的合陽郡主這一瞬間瞥見木清歡那雙沉靜如水的眸子,忽然就想起了及笄那年偷溜出府,看見楚念旬在校場練槍的模樣——銀槍如龍,挑碎了滿地海棠落花。

  她追著楚念旬多年,卻從未得到過他半個眼神。

  那日氣急敗壞之下,她便脫口而出了一句「你個木頭,不說話同死人有什麼區別」。

  這話說出口的一瞬間,她便後悔了,可誰知彼時的楚念旬卻也似眼前的木清歡一樣,半分都不著惱的樣子,轉身離去之時只丟給了她一句輕飄飄的話。

  ——「若我死了,郡主可能開懷?」

  「本、本郡主自然是......」

  合陽郡主的喉頭霎時間像是堵了團浸飽了醋的棉絮,緊緊攥著袖子看向木清歡,卻連一句完整的話都不知該如何說了。

  這兩個人,怎麼連懟人都能這麼像呢?!真是太討厭了......

  木清歡見合陽郡主竟然被自己說得眼眶微紅,都快要哭了,突然就覺得有些暗爽,指尖拂過案几上還未縫完的護心鏡襯裡,輕聲笑道:「那便請郡主日夜焚香拜佛,祈求咱們此去一別,便是永訣吧。」

  她在放下車簾之前,最後看了一眼那氣得頭髮都要豎起來的人,又火上澆油地補充了一句:「畢竟.......我也不想看到你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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