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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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三刻,所有的前期準備工作皆已完成。

  此刻的鳳凰山還浸在青雲般的濃霧裡,倒是將這個山頭遮擋了不少,從山腳仰視,竟有些天上蓬萊的感覺。

  便是站在羊腸小道上瞧,也看不大清這上頭的真章,倒是給了他們一個天然的屏障,好在這鳳凰山腹地放手製作火器。

  楚念旬正色地看著跟前站了三排的士兵,這是神機營年初才征來的新兵,這會兒倒是正好讓他們巡邏放哨。

  「你們的任務是守住這個山頭,閒雜人等一律不要放上來。若是遇上過路的行人,且給他們指西嶺那條羊腸小道,便可以翻過這個山包,也不過只多了兩刻鐘時間的路程。」

  吩咐完了一應事項後,這一百人迅速分成了三個隊伍,分別朝著不同的方向而去,邊走還邊在身旁經過的樹幹上做下標記。

  楚念旬這才轉身往他們平日裡取水的小溪邊走去,待行至跟前,單膝跪在溪畔青石上,懷中的一柄鎏金量天尺划過岩面,對著山包貓下腰去瞧角度。

  「背風坡距溪水對岸的那片空地有二百三十丈,可適合起作坊?」

  他回身望向跟在一旁的神機營技師老吳,此刻剩餘的營中士兵皆準備完畢,就等著他這專業人士的一聲令下,便可以開始搭建臨時的工坊了。

  老吳走到溪邊,先是試了試那水的深淺,又瞥了一眼不遠處用來舂稻穀的水車,頓時雙眼一亮。

  「將軍,這兒正好!」

  他們運來的礦石大多都還成塊,且含有些礦物雜質,提純之前,將小塊的礦石搗成粉末便是第一耗時耗力的事兒。

  若是能再多幾個這樣的水車,那便更好了!

  老吳心中想著,對著楚念旬點了點頭,站在半山坡上的韓律立馬眼尖地看見,朗聲朝著那些探頭探腦的士兵吼道:「開工了開工了!砍樹編繩提水生火,將你們的本事都拿出來!」

  他一邊大喊著開工,自己也親自掄起開山斧劈向了身旁那棵碗口粗的櫸木,木屑紛飛中還不忘扯著嗓子回頭喊,「老吳!硫磺提純的陶罐到了,你這法子最好有效!方才我可是跑了十好幾戶人家,生生將他們裝米糧的罐子都搬來了......」

  四十餘歲的火器匠抹了把絡腮鬍,聲如洪鐘:「韓校尉放心吧,我幹這個幾十年了。二虎子,帶人把三號礦洞的硫磺石搬來!」

  他身後的八名神機營技師立即四散跑開,有人架起竹製滑輪組,有人調試青銅天平。

  老吳從腰間皮囊掏出一本泛黃的《火器圖鑑》,紙張的邊緣都卷了邊,也不知是翻閱過多少回。

  他指著其中一頁對楚念旬道:「將軍請看,這銃管的散熱紋得用雙螺旋刻法,比單紋能快三成散熱。」

  楚念旬接過圖鑑,指尖划過潦草的批註:「這可是鎮南軍虎蹲炮的改良記錄?」

  「正是!」

  老吳的銅菸斗在石塊上敲出火星,動作嫻熟,一絲拖泥帶水都瞧不見。

  「當年在南越,咱們用這法子把火炮射程提到八百步......」

  他突然扯開嗓門,手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小兵:「二虎子!磨盤要逆時針轉!硫磺粉都撒外頭了!」

  新兵王二虎嚇得一哆嗦,竹篩里的硫磺粉一下沒端穩,直接揚了站在邊上的劉顯滿身。

  劉顯裹著孔雀翎織金斗篷氣得直跳腳:「哎哎新兵蛋子小心著些!本官這衣裳值三百兩!」

  木清歡抱著藥箱穿過人群,海棠金簪的流蘇掃過楚念旬肩甲,帶起一陣銀鈴般的聲響。邊上的士兵們皆緩了緩手上的動作,偷偷看她。

  「老吳要的七葉蓮粉備了十筐,硝石礦洞的防灼傷藥囊也分發了。」

  她走到老吳的跟前,突然駐足朝著他手裡的冊子看去,指尖點在一副泛黃的圖紙上,「這螺旋紋若刻成中空狀,散熱能再快兩成。只是不知,現如今有沒有這種技藝......」

  老吳的銅菸斗停在半空,頓時像是遇到了知己一般,雙眼放光:「夫人竟懂得冶鐵術?!怎知這螺旋管是作何用......」

  木清歡打開藥箱,取出個琉璃瓶交給老吳,笑著道:「倒不是懂這行,半年前曾給鎮上的一個鐵匠治過外傷,他手心被烙鐵燙出的螺旋傷疤與這形狀恰好一樣罷了。用這冰肌膏輔以七葉蓮,三日便可痊癒。」

  老吳連忙接過,像拿著個寶貝似地揣進了衣襟裡頭。

  「哎哎!多謝夫人!」

  .......

  眾人各司其職,這一忙便到了半下午,斜陽剛剛爬過山脊,溪邊的幾個鍛鐵爐已然騰起了十丈長的火龍。

  老吳赤著精壯上身揮舞著器具,古銅色的脊背還朝下滾著汗珠,便是大冬日的動干出了一股子熱勁:「兔崽子們看好了!硫磺石要先用竹篩過三遍!」

  他從邊上的籮筐里抓起了一塊礦石在青石板上敲擊,「叮噹作響的才是上品,悶聲的摻了石膏,將次品都剔出來。」

  陳重威在不遠處沉默地示範著推磨的姿勢,新兵們在他身旁排成了兩列,緩緩轉動石磨。

  韓律已經將柴火都堆了一人高,滿滿三摞置於邊上,這會兒閒得慌,又蹲在磨盤旁便偷抓起了硫磺粉,卻被老吳用火鉗得手柄敲了敲手背:「韓副將要是沒事兒干,去試射場扛靶子吧!待第一批火器制好,還需先校用一番。"

  溪邊的火爐旁,楚念旬正研究銃管圖紙。

  老吳將新出爐的捧來一批,粗糲的手指划過楚念旬正攤開的那羊皮卷:「忍冬藤紋得再深半分,用鹿角刻刀斜切四十五度......」

  他轉身從爐子中抄起塊燒紅的鐵條,「將軍請看,這般淬火能保紋路不裂。」

  鐵條浸入桐油的剎那,青煙裹著爆鳴騰起,四散濺開,就像是往岩漿中投入了個大石塊一般,頓時炸得震天響。

  這陣動靜將樹冠上的松針都震落了些許,百步外的柏樹應聲炸開樹皮。

  老吳舉著首支虎雷銃大笑:「成了!聽這聲兒,比那漠北的霹靂炮還脆嘞!」

  木清歡剛端了藥茶過來,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得藥碗都脫了手。

  楚念旬凌空接住茶碗,滾燙的湯藥半點未灑:「老吳,給夫人備個耳塞。」

  「得嘞!」

  老吳從工具箱掏出了團蜂蠟捏了捏,「摻了薄荷葉,既能隔音又能提神。」

  他一邊製作著耳塞,忽然發現個偷懶的技師,登時怒罵:「三順子!火鉗要夾銃管尾端三寸處!」

  木清歡好笑地看著這廂混亂的場景,決定還是不來添亂了。

  她在楚念旬耳邊說了些什麼後,便領著玉娘將艾草擱在一邊,二人轉身便朝著下山的山道上行去。

  玉娘湊上前來親親熱熱地挽著木清歡的胳膊,二人一邊朝著山下走一邊咬耳朵:「妹子,我看見周菜菜今早偷偷往韓校尉的行囊塞了荷包吔......」

  「啊?」

  木清歡愣了愣,竟不知道周菜菜還會做荷包。

  她朝著身後看了看,見她們已經遠離了工坊走了一段距離,這才道:「韓律也悄悄給菜菜塞了東西呢,我沒看清楚是啥,但是瞧著這莽夫倒是難得彆扭......」

  「你們在說啥?我也聽聽!」

  劉顯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見二人打算下山,坐不住的他猛地躥上來當了個跟屁蟲。

  也不知是不是這廝的性子就讓人難以將他當成朝廷命官看,玉娘到了這會兒也額不怕劉顯了,斜了他一眼就開口趕人:「劉大人跟來聽甚?都是女子之間說的悄悄話......您還是請回吧!」

  劉顯正鬱悶著,轉頭灰溜溜地走開,可還沒走出幾步,就被身後的木清歡叫住了。

  「劉大人若是想來,那就帶個背簍吧!」

  「哎哎!就來就來!等我!」

  劉顯高興極了,一下蹦得老高,顛顛往他們的小屋後頭跑,沒一會兒便尋到了一個半人高的背簍——這還是上回他在木清歡山下的藥田裡採藥用的那個。

  玉娘皺著眉頭將木清歡往前頭拉了幾步路:「妹子,咱們去鎮上逛,帶這麼個大老爺們兒作甚?」

  木清歡似乎一點都不在意,突然對著玉娘眨了眨眼,狡詐地道:「當然是苦力啦!」

  .......

  暮色沉沉,忙活了一整日的眾人正癱坐在溪邊的空地上,遠遠地看著營地中央擺開的那幾十口銅鍋,正饞得不住地咽口水。

  木清歡綰起衣袖,海棠金簪斜插鬢邊一晃一晃的,伸手又往每個鐵鍋里撒了一把青花椒。

  「玉姐,辣鍋用二荊條配漢源花椒,一會兒等湯熬濃了,再下辣椒不遲,至於這清湯,再放些紫蘇葉便可。"

  「好嘞!」

  玉娘揣著小竹籃,按照木清歡的指示開始往這些銅鍋裡頭添香料,沒一會兒,整個山間便瀰漫著一股噴香的味道。

  韓律扛著整扇的鹿肉竄過來,看著陳重威刀刃翻飛間,肉片如雪花一般,眼中充滿了期待之色。

  「夫人!這辣度夠勁啊!」

  他鼻尖沁出汗珠,搓著手正想著要不要偷偷先涮幾片肉嘗鮮。

  「在巴蜀老家,吃這等辣鍋還要配冰鎮酸梅湯,便是大熱天也吃得夠勁!」

  「配你個頭!」

  周菜菜端著山菌拼盤擠過來,一腳就毫不留情地踹開他,怒道:「你不幫襯,就莫要在這裡搗亂!玉姐的凍豆腐要被你撞翻了!」

  玉娘笑著上前揭開陶瓮,乳白色的霧氣裹著些大豆的清香,她伸著筷子夾了一塊起來瞧,頓時驚道:「果然用硝石制的冰鎮過三時辰,下了滾水煮都不會散呢!」

  楚念旬從屋後洗了把臉過來,還未換下的玄色中衣被汗水浸出深色水痕。

  他撈起片霜降鹿肉在辣鍋里涮了三息,又蘸滿蒜泥,直接遞到木清歡唇邊:「先嘗嘗,火候可對?」

  餘光瞥見不遠處的神機營將士都不往鍋里看了,一雙雙賊兮兮的目光頓時朝著這廂投來,木清歡雙頰登時就紅了。

  「你這是作甚?!」

  她架不住楚念許的強勢投喂,只得探頭咬住肉片,怒嗔:「這麼多人看著呢!」

  「管他們作甚?這是在我家,還不能餵我娘子了?」

  楚念旬放下筷子,面不改色地轉身去搬椅子,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叫木清歡氣的牙痒痒。

  她嚼了嚼這肉片,覺得鹹味也差不多了,正要吩咐韓律他們將那些煮開的鍋底分發給眾人,卻又隱約覺得今日這鹿肉好似格外腥膻,配上那半肥半瘦的白花花的油,總覺得膩得很。

  木清歡皺了皺眉頭,勉強吞咽下了那片肉,著實有些不明所以。

  ——這頭鹿還是小伍昨兒夜裡去林間帶回來的呢,按理說,應該挺新鮮的啊......

  她想了想,便轉身往自己吃的那口紅鍋中多撒了一把胡椒,又喊韓律裝了一碗老陳醋來,準備調個酸口的蘸料。

  木清歡與楚念旬幾人用的這口鍋,不同於軍營中那吃大鍋飯的鍋,還是她當初頭一回買到牛油的時候,專程去鎮上鋪子裡定製的,就連圖紙都是自己繪製的,可謂是別具一格。

  一旁的老吳果然就很有興趣,正帶著技師們研究這火鍋構造,還煞有介事地掏出黃銅的卡尺量著鍋沿。

  「妙啊!這九宮格控溫法,改日給火炮也做個分溫裝置試試看......」

  韓律從老周家借了陳醋來,經過之時聽得這話,頓時就無語地道:「老吳你又想試啥?試一試這鍋子能不能爆炸嗎?我說你就消停會兒吧!這都吃飯了,還不忘抱著你那些勞什子的尺子到處亂戳......」

  .......

  許是軍營中很少在伙食上有所革新,大部分時候都是吃伙夫用個巨大的鍋翻炒出來的大鍋飯,許多士兵們還是頭一回吃這所謂的「鍋子」,只覺得新奇無比,還可以自己挑揀喜歡的菜地進去涮。

  所以這一不小心,就吃撐了一片人。

  老吳喝得醉醺醺,還不忘了舉著銅鍋在眼前研究著:「當年給鎮北軍造霹靂車,都沒這火鍋得勁!」

  他忽然掏出個紙筆,「夫人,這鴛鴦鍋的構造可否......」

  老吳還沒說完話,就被韓律一胳膊錘中後背:「老吳頭又魔怔了!別的不說,咱夫人這手藝能在西京開個百八十家分號,大把的銀子掙到手軟......」

  「然後被一眾臣彈劾將軍府動搖國本?」

  木清歡無語地看著這群耍酒瘋的人,決心等明日酒醒了自己再同他們說話。

  而韓律這話到底也沒說完,就被衝過來的周菜菜在腚上掄了一燒火棍。

  「讓你往我的箭囊里塞酸詩,什麼「月下菜菜美」......這都寫的是甚?!」

  「我是翻了劉半仙給的書......哎哎!別打頭!」

  「......」

  這廂的人一多,木清歡便覺得有些氣悶,也不知是不是今日陰了一整日,天上正憋著雨的原因。

  她從杌子上起身,剛站起來還晃了晃,勉強扶著楚念旬的胳膊站穩,這才取來了幾個空的陶罐朝著不遠處的神機營那邊走去。

  「把這些剩餘的鍋底料先裝在罐子裡,待山下巡邏的人回來,一會兒再單獨給他們開幾鍋。總不能咱們吃了,卻偏偏落下他們吧......」

  她將勺子遞給一個小兵,吩咐完畢後轉身就打算進屋去洗漱,也不同這些人貧嘴了,可這會兒後頭的山道上卻走來了一行人。

  仔細一瞧,正是將山頭圍起來,在村口站崗放哨的士兵。

  眼下還未到換崗的時辰,怎的就先上來了?

  楚念旬登時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出了什麼事?」

  他抄起自己的盧龍劍拿在手裡,直接就迎了上去,卻見那領頭的一個小兵有些為難地看了看木清歡,小聲道:「夫人,那下邊來了個青年男子,點名要找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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