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零落成泥碾作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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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死丫頭!跑啊,怎麼不跑了!」

  柳嬤嬤平日和善的面容此時因著憤怒擠在一起,肥胖的身子因為追趕而一顫一顫的,扶著一旁的樹氣喘吁吁。

  她惡狠狠地瞪著沈青黛:「夫人老爺把你許給錢大人是給你的恩典,你倒好,還敢逃婚!」

  沈青黛迷迷糊糊地看向說話的地方,她本就病重,發著高燒,又從山坡上摔了一跤滾下來,此刻更是腦子如漿糊一般。

  難道這輩子就要這麼結束了嗎?她想。

  柳嬤嬤轉頭看向府里的小廝,抬起手隨意指了指:「還不快快押了回去!再讓這死丫頭跑了將你們全都發賣了去!」

  周圍的小廝聞言忙用粗麻繩將她手腳捆起來,抬到了不遠處的馬車上。

  沈青黛苦澀一笑,就她那嫡母給她下的藥,她也活不過今年,何苦還這麼大費周章。

  她這位好嫡母竟恨她至此,即便她命不久矣,也要讓她聲名掃地,身敗名裂。

  沈青黛漸漸眼前再也看不見一絲光亮。

  再次醒來,已是在府里。

  下人們為了潑醒她,在寒冬臘月毫不留情地潑了帶著雪的冰水。

  她毫無尊嚴地倒在地上,手腳均被捆住,額頭滴答滴答地掉著水滴。

  沈青黛望著眼前熟悉的場景陳設,驀地苦澀的有些想笑。

  曾經,她就是在這間屋子裡,為她的好嫡母柳氏侍奉湯藥,忙前忙後,從來不曾懈怠半分……

  見她醒了,柳氏淡漠的眸子才動了動,慵懶地靠在美人臥上,看向柳嬤嬤:「潑這勞什子冰水作甚,我這屋子都冷嗖嗖的了。」

  柳嬤嬤忙笑道:「是老奴糊塗了,」轉頭看向丫鬟道:「賤蹄子!還不給夫人添兩盆炭火來?!仔細你的皮!」

  沈青黛動了動手肘,撐著坐起來,看向柳氏。

  柳氏見她還有力氣動彈,唇角勾了勾:「柳媽媽,黛兒向來乖順,萬萬是做不出來逃婚這種有違綱常的醜事的,想來是她那個見不得人的生母和她身邊那個丫頭教唆的。」

  她裝模作樣地嘆了一口氣,眼中卻是久散不去的惡毒:「黛兒心善,不忍心處置,我既是她的嫡母,自然要幫她處置一二,將她那丫頭髮賣了窯子去。」

  沈青黛渾身一顫,有些難以置信地望向柳氏,她顧不得其他,被捆縛住的手腳艱難挪動著,擋在萍春身前。

  「不可以!她怎麼能去那種地方!不可以!有什麼沖我來!是我要逃婚的,是我不願意嫁,不可以……不可以……」

  她臉上淚肆意洶湧著,死死攥住萍春的衣角。

  萍春楞楞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沈青黛,眼眶紅了紅,口中喃喃:「姑娘。」

  兩個小廝竟一時奈何她不得。

  柳氏突然冷哼一聲,茶盞重重砸在桌案上。

  也砸在了沈青黛心上,她猛的一顫,卻還是堅定不移的護在萍春身前,她從前性子軟弱,多是萍春站在前頭為她斡旋府里的管事嬤嬤,只是這一次,她絕不能退!

  柳嬤嬤見柳氏不悅,罵罵咧咧開口道:「幾個沒用的賤蹄子,還不將她拉開!難道要老奴親自來拿她?!」

  聽了這話,一旁的丫鬟忙都上前幫忙,生怕慢些下一個被發賣的就是自己。

  好幾個丫鬟手忙腳亂地按著沈青黛,叫她動彈不得,嘴裡小聲說著姑娘恕罪,手上的力度卻是不減半分。

  沈青黛苦澀一笑,原來有權力是這般好,輕易就能決定別人的生死去處。

  她只能眼睜睜看著萍春的衣角從自己的掌心滑過。

  萍春強撐著笑看著她,任憑婆子押著她往外走,她哽咽著開口:「姑娘,沒事的,你自己要保重……」

  沈青黛張了張口,卻什麼話也再說不出來。

  只能感受到身軀止不住的顫抖和唇上微鹹的苦澀。

  柳氏掀了掀眼皮,略帶戲謔地看著她道:「這丫頭處置完了,也該輪到你那見不得人的生母了,來人啊,把那賤人給我押上來。」

  沈青黛只能眼看著方秋心被兩個婆子推搡著帶進來跪在眼前。

  自從弟弟病亡後,母親就失了生氣,對什麼也沒反應,只喃喃著叫弟弟的名字。

  「好歹也是為老爺生養過的,發賣了辱沒了沈家的名聲,我便開恩,賜你一個全屍,來人啊,方氏無德,教唆二小姐逃婚苟且,今日我便替老爺請了家法處置,拉出去杖責!」

  柳氏說這話時,眸子裡卻是止不住的暢快,她一個賤妾也配與我爭了老爺的寵愛那麼些年!別急很快你這好女兒便也下去與你母子三人團聚了!

  婆子聽著柳氏發話,忙又拉方秋心出去行刑,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毫無反應,仿佛這一切都與她無關,當真如大夫說的那般,與痴兒無異。

  沈青黛看著面不改色的柳氏,恨不得當場變成無常來索她的命,她目眥欲裂喊道:「不可!你敢!我娘是父親正經的姨娘,上了宗譜拜了祖宗的,怎可讓你隨意打殺!」

  柳氏嗤笑:「從前我倒是不敢如此明目張胆,只是如今她唯一的兒子早早的被我毒死了,她又形同痴兒,早已失了老爺的心,我便是打殺了她又如何!連大小姐我都敢毒殺了去!她我又有什麼不敢的!便是先夫人,有我母親在,也要給我讓路!」

  她說慕青是她毒死的……

  慕青,是她毒死的……

  沈青黛愣在原地,她只覺渾身發冷,耳邊縈繞著那一句話。

  直到外頭傳來刑杖落下的聲音,她才清醒過來。

  她忽然捨棄了自己的所有。

  尤其是她最珍視的自尊。

  可現在她什麼也不想了,她只想母親好好活著。

  沈青黛艱難蠕動著被捆縛的手腳,到柳氏的腳下,扯住柳氏的袍角,不斷地搖著頭,眸子裡含著淚卑微地乞求道:「夫人,她真的受不住杖刑夫人,求您放過我姨娘吧,求您……我現在願意嫁了,我願意嫁給錢大人做妾,求您開恩!」

  若是與人做妾能救母親一命,那她嫁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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