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畫眉深淺入時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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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高舉纏枝蓮紋蓋碗,茶湯紋絲不動。

  蕭老夫人將玉鐲套上她手腕,突然壓低聲音:「這鐲子和你母親當年摔碎的那隻,是同一塊和田玉。」

  裴驚竹接過茶盞時,指尖在碗底輕叩三下。

  沈青黛會意,起身時「不慎」打翻方紫汐捧著的點心匣。

  松子糖滾落滿地,露出底層藏著的密信火漆——印紋竟是三皇子府的蟠龍。

  方秋心突然掩面咳嗽,帕子上赫然沾著合歡香灰。

  沈青黛瞳孔驟縮——這正是裴驚竹母親棺槨中驗出的毒物。

  當沈青黛終於獨坐妝檯前卸下花鈿時,銅鏡突然映出裴驚竹的身影。

  他執螺子黛為她畫眉,筆尖懸在「當年破相處」:「夫人可知,三年前你在此處留疤那日......」

  窗外忽起喧囂,管家來報刑部連夜提審王嫣然之父戶部尚書王氏,案卷中竟出現太子一黨的名字。

  菱花鏡中,兩人目光如刀劍相擊。

  裴驚竹的筆尖終於落下,補全那顆痣:「明日回門,為夫陪你去見過母親再去瞧瞧。」

  沈青黛反手握住他腕間,溫婉笑了笑:「好,郎君一切小心。」

  雨又下起來,洗刷著檐角未撤的紅綢。

  ……

  晨光漫過雕花窗時,沈青黛正對鏡描摹遠山眉。

  裴驚竹執螺子黛立在身後,忽然將筆尖點在銅鏡邊緣:「前日母親說城西桂花開得好,回門禮不妨添些桂花糖藕。」

  菱花鏡里映出他松垮的中衣,鎖骨處還留著昨夜的胭脂印。

  沈青黛用帕子蘸了玫瑰露輕拭:「母親不喜甜食,倒是慕青......」

  她頓了頓,想起沈慕青還在書院,「國子監怕是連藕節都見不著。」

  裴驚竹將青玉梳插入她發間:「前日夫子來報,慕青抄完了七卷《華嚴經》。」

  他突然俯身,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後,「那字跡倒與夫人十三歲時臨的《靈飛經》有八分像。」

  沈青黛反手將螺子黛抹在他腕間:「首輔大人連閨閣習作都要查?」

  話音未落,已被攬著腰肢坐在妝檯上。

  裴驚竹指尖掠過妝奩暗格,拈出支並蒂蓮銀簪:「查到這個時,倒想起某人冊封禮上摔斷的木簪。」

  窗外傳來方紫汐的驚呼,原是廊下的畫眉鳥啄斷了金絲籠。

  沈青黛趁機掙脫,緋色裙裾掃落滿地珠花:「那木簪可是蕭老太傅親刻的拜師禮,大人弄壞的,合該賠我......」

  語聲戛然而止,裴驚竹掌中躺著支竹節簪,簪頭嵌著從她禁步上取下的孔雀石。

  晨風捲起簾帳,露出他袖口暗繡的竹葉紋——與她嫁衣上的針腳如出一轍。

  ……

  巳時三刻的沈府門前,方秋心扶著百年槐樹翹首以盼。

  見朱輪華蓋轉過街角,慌忙用帕子按了按髮髻間的碧玉簪——正是沈青黛大婚那日她戴過的。

  「母親。」

  沈青黛才下轎便被攥住手腕,方秋心指尖在她掌心急急畫了個「安」字。

  裴驚竹適時遞上禮單:「小婿備了揚州蜜餞,聽聞岳母昔年最愛金絲棗。」

  正廳紫檀案上,蕭元霜親手插的瓶荷猶帶露水。

  方秋心盯著女兒腕間翡翠鐲,忽然道:「去祠堂上柱香吧。」

  跨過門檻時裙擺卻勾住供桌帷幔,露出底下半卷《女則》——書頁間夾著褪色的紅繩。

  沈青黛燃起三炷香,煙氣繚繞間望見父親牌位旁新設的佛龕。

  裴驚竹忽然握住她執香的手,將香柱穩穩插入爐中:「上月請了慈恩寺法師為岳父祈福。」

  他袖中滑落串沉香佛珠,恰是淨明叛逃前常持的那串。

  午後暑氣正盛,沈青黛倚在閨閣的湘妃榻上,看裴驚竹擦拭她及笄時的妝鏡。

  菱花鏡邊沿有道裂痕,是他三年前夜探沈府時不慎碰的。

  「郎君當年翻牆就為放這本《鹽鐵論》?」

  她晃著書頁泛黃的孤本,內夾的花箋已褪成淺緋。

  裴驚竹將冰鎮的楊梅汁推到她手邊:「原是替蕭太傅送課業,見西廂燈燭未熄......」

  窗外忽然墜下半熟的石榴,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紅汁。

  沈青黛拈起顆楊梅按在他唇上:「然後瞧見個翻牆逃宴的野丫頭?」

  她指尖沾了嫣紅汁水,順著裴驚竹下頜滑至喉結,「就像那日瓊林宴......」

  語未盡,忽被攬著腰肢倒在榻上。

  裴驚竹袖中掉出個荷包,滾出幾顆包著金箔的粽子糖——正是她兒時最饞卻不得的零嘴。

  纏枝蓮帳鉤輕輕搖晃,驚飛了梁間築巢的新燕。

  ……

  申時的荷塘浮著冰鑒,沈青黛赤足踩在青石板上撈蓮蓬。

  裴驚竹執竹篙穩住小舟,見她裙裾浸濕也不阻攔,反將備好的薑茶煨在紅泥爐上。

  「這株並蒂蓮開得倒巧。」

  沈青黛掐斷花莖,卻見蓮房內嵌著枚玉扣——正是三年前詩會時她遺失的。

  裴驚竹用帕子裹住她沾泥的指尖:「那日夫人說'蓮心最苦',倒忘了下頭藏著甜藕。」

  方紫汐的嬉鬧聲自水榭傳來,原是帶著冰鎮葡萄要行酒令。

  裴驚竹突然將沈青黛拽入舟中,竹篙輕點便盪進藕花深處。

  荷葉掩住交疊的身影,驚起的白鷺掠過她散落的金步搖。

  ……

  戌時驟雨初歇,沈青黛在書房尋到對弈的裴驚竹。

  棋盤旁擺著吃剩的桂花糖藕,蜜汁凝在青瓷碟邊像琥珀。

  她執白子落在天元:「郎君這局『玲瓏譜』布了三日,就為等我入彀?」

  裴驚竹腕間沉香串滑過黑玉棋子:「不及夫人在嫁衣里縫密信的巧思。」

  突然翻轉棋盤,露出底部夾層的信箋——是她昨夜寫給五皇子的《女學策》草稿。

  燭火噼啪炸開燈花,沈青黛就著他手飲盡半盞殘茶:「那便請首輔大人指正。」

  裴驚竹的硃筆批註落在「女子入仕」處,圈出個「緩」字:「不如先解眼前局。」

  他指尖點著棋盤,黑白子竟排成「青」字。

  二更梆子響時,方秋心送來宵夜。

  推門見滿地散落的棋子,笑著擱下蓮子羹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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