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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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板小路上,一個身著灰袍、腿腳不便的老嫗正握著笤帚掃著地上的落花殘葉。

  忽而一隻雪白的兔子從草叢中跳出,老嫗一眼就認出了這兔子是由主持身邊的不空照顧的。

  她眼疾手快地提起兔子耳朵,張望四周有無不空的身影。

  「這小子是怎麼看管這些兔子的?」老嫗的聲音干啞難聽,布滿皺紋的臉上露出幾分不耐煩。

  偏她手上的兔子被提溜著還尿了出來,淡黃的水漬還呲到了她的衣裳上。

  老嫗聞著那股騷味,差點沒把手中的兔子直接扔出去。

  可低頭瞧見身上的尿漬,老嫗扔下掃帚氣勢洶洶地朝桃林中走去,誓要尋到這不空好好罵他幾句。

  然而走著走著,老嫗沒想到在主持禪房門前看到了一個抱著兔子的女子。

  哪怕那女子以面紗遮容,老嫗也能看出那女子的身姿盈軟,衣著不凡,這定是誰家的貴女夫人吧?

  老嫗心中一喜,連換上副慈祥可憐的模樣上前問道:「這位施主,請問你看到過一個圓頭圓腦的小僧嗎?」

  「這小僧名為『不空』,我瞧您懷中抱著的兔子乃是他平日裡照顧的那幾隻。」

  「可是出什麼事了嗎?這兔籠怎麼……」

  話說到一半,忽有風吹過,恰好吹起了那女子臉上的白紗。

  那張熟悉又深刻的清憐面容映入眼帘,老嫗的五指一松,好不容易捉到的兔子又竄了出去。

  「孟妤?你怎麼在這裡?」老嫗驚呼出聲,宛如見到鬼般震驚。

  而孟妤抱著兔子,小臉瞬間變得蒼白了起來。

  這個聲音她哪裡會忘記?

  當年將她賣到紅袖樓的,正是這聲音的主人——金美玲。

  「你不是被賣到蕭府了嗎?怎麼會在這裡......」金美玲不自覺地拔高聲音,她湊近了看才發現孟妤的雙眸空洞,無法聚焦,「你這眼睛是怎麼回事?」

  她伸手在她面前揮了揮手,這才發現孟妤竟然瞎了。

  「你眼睛瞎了?該不會蕭府已經把你趕出來了吧?不對不對……你這身衣裳,你這簪子,怕是發達了啊!」

  金美玲兩眼發光,皺巴難看如枯枝的手竟直接朝孟妤發間插著的蜻蜓玉簪摸去。

  孟妤感覺到了金美玲身上的尿騷味,下意識地側開身問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儘管她故作鎮定,卻還能聽出她聲音的顫抖緊張。

  「我怎麼會在這處?這就不用你操心了……你說說,你如今穿金戴銀的,看來給蕭員外當姨娘的日子過得不錯啊。」金美玲說道,「今日相逢就是緣,你也該孝敬孝敬我這個『母親』吧?」

  「畢竟當初不是我救下你,你豈能活到今天?!」

  「而要不是我將你送到紅袖樓,你能過上這富貴日子?」

  她貪婪的目光從孟妤發間的玉簪挪到衣裳上的嵌珠,心中不斷換算著這些東西能值多少銀錢。

  若是能從孟妤身上撈走這些東西換錢,她的病定能治好!

  她兒子的屋子田地也能贖回來了!

  金美玲臉上滿是歡喜的神色,可孟妤卻被她的話氣得嘴唇直抖:「你竟也有臉說出這等話來?若不是你,我怎麼會落到這種境地?!」

  前世孟妤不曾來過白馬寺,自然也不再見過金美玲。

  今日聽到金美玲不知廉恥的話,她心中又騰起濃烈的恨意。

  「怪我?孟妤,這事可要好好評評理,我對你可是仁至義盡。」金美玲冷哼道,「你渾身是傷昏迷在我家門前,要不是我尋了大夫救下你,又將你收留在家中,你這條命早就被老天爺收去了!」

  「是你不要臉,為了讓我好吃好喝地待你,你竟騙我說你什麼安州太湖縣的二小姐,我費勁巴拉托人去替你尋親,結果那兒的人說孟家早就人去樓空,家中也只有一位小姐!」

  「據說那位孟小姐生得可是端莊妍麗,知書達理,哪裡是你這副狐媚樣子?」

  「你害得我白白花錢不說,還勾得我兒魂不守舍、夫妻不和!我將你送到紅袖樓也不過是讓你還欠我們的恩情罷了……你有什麼臉來怪我?」

  「呸,白眼狼。」

  金美玲大言不慚地說道,還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眼中滿是對孟妤的輕蔑。

  「仁至義盡?好吃好喝?」孟妤狠狠將手掌拍在石案上,震得掌心發痛,「佛祖在前,你說這樣違心的話,你不怕天打雷劈嗎?」

  「你救下我不假,可你救我時乃是看著我衣著不錯,以為我是落難的富家小姐,想從我身上撈一筆。」

  「我自從能下地,就日日隨著你做繡工掙錢補貼家裡,你托人去安州的錢都是我做工攢下的!」

  「尋親要錢不成,你對我的態度一落千丈,將我關在你家不放我走。你那人渣的兒子更是想要玷污我!」

  孟妤回憶在金美玲家的種種過往,氣血翻湧,腦袋陣陣發昏。

  她又想到了那日。

  金美玲騙她說自己的親人來了,可是她坐上的馬車卻是前往紅袖樓的。

  金絲垂帳,濃香刺鼻。

  她被人摁在冰冷的長凳上扒光了衣服給紅袖樓的老鴇驗身。

  她哭喊,便被掌嘴;她掙扎,便被毆打。

  所有的尊嚴與自我都被赤裸裸地碾碎。

  她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屈辱而絕望地聽著她們如賣豬仔般論著她值多少錢。

  「桂姐您放心,這小妮子絕對清清白白,您瞧著她能賣個什麼價錢?」

  「嗯……她這性子可是倔,你知道這種丫頭教起來最是麻煩。」

  「桂姐,您這麼厲害,什麼硬骨頭到了您手上不出一個月都能服服帖帖的!」

  「她喊著什麼安州,什麼孟家……這是什麼意思?」

  「這小蹄子生了癔症,嫌貧愛富總覺得自己是什麼貴女小姐呢!您放心,多打幾頓,多餓幾頓,她就不敢胡說八道了……您瞧,她的文牒戶籍都在這兒呢。」

  「這癔症我還是頭一次見……腦子有病的丫頭,恐怕值不了那個價。」

  「桂姐,她這模樣莫說宿松縣了,就怕在和州都沒多少妓女比得上呢……」

  ……

  孟妤記得清清楚楚,金美玲偽造了文書,將她賣了五十兩銀子。

  紅袖樓中,她被賣的身價是最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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