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6章 河西有狼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966章 河西有狼

  莫頓阿古那兩千輕騎闖進河西走廊的第五天,張掖城頭才勉強豎起一面殘破的軍旗。

  城是土城,牆夯得不實,這些年風雨剝蝕,牆根往外咧著口子,能塞進拳頭。

  守城的兵士攏共兩千七百三十四人,花名冊上寫著三千,那缺的二百六十多人,是這些年逃的逃死的死,一直沒補上。

  領軍的校尉姓王,五十出頭,河西本地人,臉讓風沙磨得糙如老樹皮,眼睛常年眯著,看什麼都像隔著一層沙霧。

  探馬是黎明時分跌進城門的,馬跑吐了白沫,人從鞍上滾下來,嘴唇乾裂出血口子,嘶著嗓子喊:「北漢兵————北漢兵過了黑水河————往張掖來了————」

  王校尉正蹲在牆根喝鹽糊粥,聽見喊時手一抖,粗陶碗砸在夯土地面上,碎成幾瓣,糊粥濺了一靴面。他站起身,動作有些僵,膝蓋骨嘎嘣響了一聲。旁邊幾個老卒也跟著站起來,沒人說話,都望著他。

  「多少?」王校尉問,聲音還算穩。

  「看不真切————煙塵大得很————少說一兩千騎————」探馬喘著氣:「一人三馬,跑得快————」

  王校尉點點頭,轉身往城樓上走。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呀響,有幾級踏板鬆了,得扶著牆。上了城頭,風吹得人站不穩。他手搭涼棚往西望,天地交接處一片昏黃,分不清是沙塵還是騎兵揚起的土。

  「校尉,咋辦?」一個獨眼老卒跟上來,腰刀快鏽得拔不出鞘。

  王校尉沒答,他沿著垛口走,手指摸過牆磚。磚是前朝燒的,青灰色,有些已經酥了,一捏就掉渣。城牆高一丈八,厚不足六尺,護城河早幹了,河床里長滿枯黃的蘆葦。

  這樣的城,擋不住兩千輕騎一輪衝鋒。

  「城裡有糧麼?」他問。

  「糧倉去年漏雨,霉了三成。剩下的,省著吃能撐一個月。」獨眼老卒說:「水井倒是夠。我們這破地方,換防都輪不上咱們,每年補給一次算上損耗就這樣了。」

  「箭呢?」

  「庫房裡還有兩千支,弩三十張,能用的不到一半。滾木擂石————得現砍現搬。」

  王校尉嗯了一聲,繼續往前走。城頭上巡邏的兵士稀稀拉拉,有的靠著垛口打盹,有的抱著長槍發呆,都是些年過四十的老兵,年輕的早跑光了一河西苦,軍餉拖欠了快兩年,誰願意在這兒耗著。

  大唐在改軍制,說是快改到這了,但誰知道要改到什麼時候,別說那些個節度使了,長安的事還沒平呢。

  走到西門,他停下。西門正對著走廊咽喉,地勢略高,能望出去七八里。遠處地平線上,已經能看見隱約的黑點,像一群遷徙的螞蟻,正朝著張掖蠕動。

  「校尉————」獨眼老卒聲音發顫:「要不————撤吧?往酒泉撤,酒泉城高————」

  「撤不了。」王校尉打斷他:「咱們這兩條腿,跑不過人家六條馬腿。出了城,就是活靶子。」

  他頓了頓,轉身往城下走:「傳令,所有能動的,上城。老人孩子婦人,全部集中到縣衙後頭的糧倉。把城裡所有鐵器,鋤頭菜刀剪子,全收上來,送到西門。再找幾個會打鐵的,支起爐子,現打箭頭。」

  命令一道道傳下去,張掖這座半死不活的土城,像被捅了窩的螞蟻,躁動起來。兵士們拖著腳步上城,婦人抱著孩子往糧倉跑,鐵匠鋪的爐火重新點燃,叮叮噹噹的打鐵聲混著孩子的哭喊,在風裡飄出老遠。

  王校尉回到校場,從馬廄里牽出自己那匹老馬。那馬也老了,毛色暗啞,肋骨一根根凸出來。他拍了拍馬脖子,從鞍袋裡摸出個小布包,打開,裡頭是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烙餅。

  他掰了一小塊,塞進嘴裡,慢慢嚼,嚼得腮幫子發酸。

  獨眼老卒站在他身後,欲言又止。

  「老耿。」王校尉忽然開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獨眼老卒說:「從您還是什長的時候就跟著。」

  「二十三年————」王校尉望著遠處漸漸清晰起來的煙塵:「你說,咱們守得住麼?」

  老耿沉默了很久,才啞著嗓子說:「守不住也得守。身後就是家,退了,家就沒了。」

  王校尉笑了笑,那笑容很快被風吹散。他把剩下的烙餅包好,塞回鞍袋,翻身上馬。

  「走。」他說:「去西門。」

  同一時刻,張掖西南一百二十里,臨澤城外的胡楊林里,一支隊伍正悄無聲息地布置著陣地。

  林子裡靜得出奇,連鳥叫聲都沒有。五百人分散在樹林邊緣,每人身邊兩匹馬,一匹馱著行李,一匹備著鞍。他們動作利索,從馬背上卸下器械一不是尋常的刀槍弓弩,而是一根根烏黑的鐵管,帶著木質槍托,槍身閃著幽藍的烤藍光澤。有人從皮箱裡取出黃澄澄的子彈,一排排壓進彈倉,咔嚓一聲上膛,聲音清脆乾淨。

  更深處,二十架輕便型擲彈筒已經架設完畢,炮口斜指東北方向。幾個兵士蹲在旁側,手裡拿著巴掌大的銅殼計算尺,對著遠處地平線比劃,低聲報出數字:「距離三百二十步,風向西北,風速二級————」

  婁師德蹲在一棵老胡楊樹下,攤開地圖。地圖是建設兵團測繪司最新繪製的河西走廊詳圖,等高線、水源、植被、土質標得清清楚楚。他用炭筆在張掖城西十五里處的黑水河谷畫了個圈。

  「他們從西來,必走河谷。」他頭也不抬繼續說道:「河谷南岸這片胡楊林,咱們在這兒。等他們攻城攻到一半,咱們從背後插上去。」

  副隊正蹲在旁邊,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臉上有道刀疤,從眉骨劃到嘴角:「營使,北漢人不是傻子。這些年咱們在西域剿匪練兵,他們探子沒少看。火器他們見過,說不定有應對的法子。」

  「知道。」婁師德合上地圖:「莫頓阿古年輕時跟著夏帥打過仗練過兵,見過火器營的威力。他兒子莫頓脫里去年還帶人來西域觀禮,看過咱們的演習。但看過歸看過,真打起來是兩碼事。」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北漢軍中有兩派,一派以莫頓阿古為首,主張學南邊用火器、築城池、興工商。另一派是老守舊,覺得騎馬射箭才是草原男兒本色,用火器是懦夫。這些年吵來吵去,火器營倒是建了幾個,但規模有限,精銳騎兵還是老打法。」

  五百兵士已經準備完畢,各自找了隱蔽位置趴下,槍口從灌木叢里探出去,指向河谷方向。沒人說話,只有風吹過胡楊葉子的沙沙聲。

  「營使。」刀疤臉低聲問:「那咱們今天————」

  「今天給他們上一課。」婁師德從腰間槍套里抽出自己的配槍,這是一把短管騎槍,槍身比步卒用的略短,但工藝同樣精良:「告訴他們,老打法在咱們這兒,行不通了。」

  遠處傳來隱約的馬蹄聲。

  林子裡的氣氛驟然繃緊。婁師德抬起手,所有兵士壓低身子,槍口齊刷刷對準河谷方向。

  張掖城下,煙塵已至。

  莫頓脫里勒住戰馬,眯眼打量著眼前這座土城。他今年二十歲,但不像尋常草原貴族那樣驕橫。去年秋天,他奉父親之命帶使團去西域「觀禮」,在建兵團演習場上待了整整七天。他見過那些烏黑的鐵管子如何在百步外打穿三層鐵甲,見過會爆炸的鐵球如何把一片草場炸成焦土,也見過南兵們有條不紊的裝彈、瞄準、射擊,冷靜得像在收割莊稼。

  回草原後,他跟父親長談了一夜。莫頓阿古抽著菸袋,沉默了許久才說:「南邊變了。夏林那個人,把殺人這件事,變得跟打鐵、織布一樣,成了門手藝。就連你老子抽的這煙,都是打他那來的。」

  此刻,莫頓脫里盯著張掖城頭那些稀稀拉拉的人影,心頭卻沒有輕視。他知道這只是表象,南邊人最擅長示弱誘敵。

  他抬手示意隊伍停下,喚來兩個千夫長。

  「巴特爾,你帶五百人,從城南繞過去,別急著攻城,先探清楚周圍有沒有埋伏。」他聲音沉穩繼續說道:「蘇合,你帶三百輕騎,往西南方向撒出去十里,看看胡楊林、沙丘後頭有沒有藏人。」

  兩個千夫長領命而去。莫頓脫里則帶著剩餘的一千二百騎緩緩逼近西門,隊形不像往常那樣密集衝鋒,而是鬆散展開,前後錯落,每騎之間至少隔了五步,這是他在西域看演習時學來的,能減少火器齊射的傷亡。

  城頭上,王校尉看著北漢騎兵的陣型,眉頭皺了起來。

  「不對勁。」他喃喃道:「這些北漢崽子————怎麼這麼謹慎?」

  老耿也看出來了:「像是在防著什麼————怕咱們有埋伏?」

  莫頓脫里在距城兩百步處勒馬。這個距離,城頭的弓箭勉強能射到,但已無力道。他摘下弓,卻不是射人,而是一箭射向城頭那面破旗。箭矢精準地切斷旗繩,破旗飄飄搖搖落下。

  示威,但不冒進。

  他舉起彎刀,卻不是下令衝鋒,而是做了個手勢。身後騎兵中立刻分出兩百人,下馬,從馬背上卸下一面面蒙著牛皮的圓盾,不是尋常的藤牌木盾,而是兩層牛皮中間夾著薄鐵片的複合盾,專門防箭矢和流彈。

  這兩百人舉著盾,緩緩向前推進,後面跟著三百騎,馬上張弓搭箭,隨時準備拋射壓制城頭。

  王校尉心頭一沉。這不是草原騎兵慣用的打法!騎兵下馬步戰?還帶著特製的盾?

  他嘶聲吼道:「放箭!別讓他們靠近!」

  箭矢稀稀拉拉射下去,大多釘在盾牌上,少數幾支從縫隙鑽進去,射倒了三四人。但舉盾的北漢兵立刻補上缺口,隊形不亂,繼續緩緩推進。

  距離一百五十步。

  莫頓脫里眯起眼,盯著城頭的反應。如果南邊有伏兵,這時候該出來了。如果沒有————他正要下令全軍衝鋒,西南方向忽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派出去探查西南方向的蘇合帶著幾十騎狂奔而回,馬還未到,嘶聲已至:「少主!胡楊林!胡楊林里有伏兵!全是青灰色衣服,帶著火器!」

  話音未落,西南方的地平線上,一支青灰色騎兵已疾馳而出。

  莫頓脫里瞳孔一縮,來了。

  但他沒有慌。

  他在西域見過建設兵團的機動速度,早就料到對方不會坐守孤城。他立刻調轉馬頭,嘶聲下令:「全軍轉向!迎戰伏兵!按三號陣型!散開!游射!」

  命令傳下,訓練有素的一千二百騎迅速轉向。他們沒有像往常那樣密集衝鋒,而是以五十騎為一隊,扇形散開,朝著西南方迎去。每隊之間保持著距離,馬速不疾不徐,騎兵們在馬上張弓搭箭,開始拋射。

  這是莫頓阿古這些年琢磨出的「火器應對法」:散開隊形減少傷亡,用騎射騷擾壓制,快速機動不讓對方瞄準,等接近到五十步內再突然加速衝鋒,用短弓和投矛近身廝殺。

  很聰明的打法,如果對手是普通火統兵,說不定真能奏效。

  可惜,他們面對的是建設兵團,是真正的新軍嫡系血脈。

  婁師德看著北漢騎兵的變陣,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他抬起右手,做了個手勢。

  五百兵士齊刷刷勒馬,下馬,散開,舉槍—整個過程不到十五個呼吸。他們根本沒打算衝鋒,就在兩百步外停下,趴下,槍口對準了正在散開隊形的北漢騎兵。

  莫頓脫里心頭一緊。

  不對,對方不下馬衝鋒?就在兩百步外停下?這個距離,草原上最好的弓手也射不到啊!

  他還沒想明白,對面陣地上響起一聲短促的哨音。

  砰!

  第一聲槍響。

  沖在最前面的一隊北漢騎兵中,領頭的百夫長應聲栽下馬,子彈從眉心鑽入,後腦炸開,紅的白的濺了一地,那距離至少一百八十步。

  莫頓脫里臉色驟變,他在西域看演習時,建設兵團的新式火器精確射有效射程是一百五十步,這才過了半年,怎麼————

  砰砰砰砰砰!

  槍聲連成一片,卻不是齊射,而是有節奏的點射。每兩三聲一組,間隔均勻,像死神的腳步聲。

  北漢騎兵成片倒下,大多是要害中彈,一槍斃命,他們的皮甲在鉛芯彈頭面前像紙糊的一樣。

  「散得更開!加速!衝過去!」莫頓脫里嘶吼。

  北漢騎兵拼命催馬,隊形散得更開,在馬背上左右晃動規避。距離拉近到一百五十步,已經有騎兵開始拋射箭矢,但箭矢飛到半程就力竭落下,根本夠不著建設兵團的陣地。

  距離一百二十步。

  婁師德抬起右手,豎起兩根手指。

  所有兵士停止射擊,迅速後撤二十步,退到第二道預設陣地。同時,二十架擲彈筒旁的兵士拉動擊發繩。

  咚!咚!咚!

  二十發擲彈筒炮彈劃著名低平的弧線,落在北漢騎兵群前方四十步處,這不是打人,就是在打地。

  炮彈落地炸開,沒有鐵珠,而是騰起大片大片的灰白色煙塵。那是特製的煙霧彈,煙塵辛辣刺眼,還摻了細碎的石灰粉。戰馬被煙塵一嗆,頓時驚了,嘶鳴著亂竄,騎兵控制不住,隊形大亂。

  就在這混亂的當口,青灰色陣地上槍聲再起。

  這次可是精準狙殺,數百支步槍專門瞄準那些軍官、旗手、號角手。一顆一個,一排一排,像在收割成熟的麥穗。

  莫頓脫里肩頭一麻,低頭看去,一枚子彈穿透鎧甲,卡在肩胛骨里,血汩汩往外冒。

  他咬緊牙,看見自己精心訓練的精銳像草芥一樣倒下,那些他親手提拔的百夫長、那些跟著父親征戰多年的老卒,連敵人的臉都沒看清就死了。

  「撤————往西撤!不要回頭!」他終於吼出來。

  剩餘的騎兵早就膽寒,聽見命令,調轉馬頭就往西逃。來時一千二百騎,此刻能跑出去的不足六百,河谷里留下了滿地人馬屍骸。

  城頭上,王校尉呆呆看著這一幕。他看見北漢騎兵變陣、游射、散開,明明都是很高明的應對,可在那些青灰色南兵面前,就像孩子在大人面前耍木刀一樣可笑。

  「那是————什麼打法?」老耿喃喃道。

  沒人回答。因為城頭上所有人都忘了呼吸。

  青灰色陣地上,婁師德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他看著潰逃的北漢騎兵,沒有下令追擊。

  「營使,不追?」刀疤臉問。

  「追?」婁師德搖頭:「莫頓脫里吃了虧,但沒亂。你看他撤退的路線,是貼著河谷北岸走,避開了咱們的射界。而且隊形雖然散,但沒有潰,還有人斷後,這是練過的,我們追上去是要被反埋伏的。你啊你啊,我上次就說讓你去浮梁士官營進修一下,你死活不肯去」

  「學習————學個屁,我大字都不認識幾個呢,扁擔倒了不知道是個一,學習————」

  婁師德頓了頓,頗為無奈的喊道:「傳令,第一隊、第二隊前出三里警戒。第三隊打掃戰場,補刀,收攏馬匹。第四隊輪換休息。」

  命令傳下去,隊伍有條不紊地動起來。有人檢查戰場,俘虜帶走,輕傷救治,給重傷未死的北漢兵補上一刀,這是戰場的規矩,無關殘忍,只是減少痛苦,因為在這樣的環境下,重傷————不如死了。

  有人收攏散落的馬匹,這些河西馬耐力好,建設兵團正缺。有人收集箭矢刀槍,統一堆放。

  整個過程安靜、高效,沒有歡呼,沒有喧器。

  婁師德走向城門。王校尉已經帶著幾個老卒迎出來,臉色複雜。

  「西域建設兵團,疾風營指揮使婁師德。」婁師德行了個軍禮。

  「張掖守軍校尉王仁。」王校尉抱拳,聲音乾澀無比:「多謝婁將軍解圍————只是,王某有一事不明。」

  「請講。」

  「北漢騎兵今日戰法————與往日大不相同。」王校尉看著河谷里那些特製的牛皮鐵盾,那些散開的隊形:「他們像是在防著火器。可咱們河西軍,連火銃都沒有幾杆————」

  「他們防的不是你們,是我們。」婁師德轉身看向西方:「莫頓阿古這些年沒少往西域派探子,看過建設兵團的演習。他們知道火器厲害,琢磨出一些應對的法子散開隊形,游射騷擾,快速近身。這套打法對舊式火銃或許有用,但對咱們的新式步槍————」

  他搖搖頭,沒說完。

  王校尉懂了。他沉默了很久,才啞聲問:「那————接下來?」

  「接下來才是硬仗。」婁師德從懷裡掏出地圖:「莫頓脫里吃了虧,會把他看到的、

  想到的全都帶回去。莫頓阿古不是庸才,他會調整打法。下次再來,就不會是兩千輕騎試探了。」

  他手指在地圖上划過:「北漢左路軍兩萬主力還在黑水河北岸盯著金城。吃了這個虧,莫頓阿古有兩個選擇:一是全軍壓上,強攻張掖,用兵力堆死咱們。二是分兵繞路,打酒泉、打敦煌,逼咱們分兵救援。」

  「咱們————怎麼應對?」

  「咱們人少,不能分兵。」婁師德再次收起地圖:「所以得讓莫頓阿古選第一條路—強攻張掖。」

  王校尉一愣:「那不是————」

  「不是送死。」婁師德看著他笑道:「是請君入甕。張掖城小牆破,守不住。但張掖城外這片河谷,地勢開闊,無遮無攔,正適合咱們的火器發揮。莫頓阿古若全軍壓上,兩萬騎兵鋪開在這河谷里,就是活靶子。」

  他頓了頓:「但這需要時間布置陣地,需要酒泉、敦煌的守軍配合牽制,還需要————

  張掖城裡的百姓全部疏散。」

  王校尉明白了。

  他回頭看看身後破敗的城牆,看看城裡那些驚慌的百姓,再看看河谷里那些青灰色身影有條不紊的動作。

  許久,他長長吐出一口氣。

  「需要王某做什麼?」

  「三件事。」婁師德豎起三根手指:「第一,疏散百姓,能走的全部往酒泉、敦煌走,糧食能帶多少帶多少,帶不走的燒掉。第二,城裡所有能戰的兵士,全部輕裝,配雙馬,跟我走,不是守城,是在河谷里打游擊。第三————」

  他頓了頓:「給莫頓阿古送個信,就說建設兵團婁師德在此,想會會他這位老將。」

  王校尉眼睛瞪大了:「這————這不是激他麼?」

  「就是激他。」婁師德笑了笑:「草原漢子最重面子。我一個小輩指名道姓挑戰,他若不來,往後在草原上就沒法做人了。他若來,就得帶主力來,咱們正好一鍋端。」

  他說得輕描淡寫,王校尉卻聽得心驚肉跳。以五百人對兩萬,還說要一鍋端?這年輕人是瘋了,還是真有這底氣?

  遠處傳來馬蹄聲,探馬回報:「營使,北漢潰兵已逃出十里,往西去了。莫頓脫里肩上中了一槍,但人還活著。」

  「知道了。」婁師德點頭:「傳信給酒泉、敦煌,告訴他們,三天內,莫頓阿古的主力必到張掖。讓他們緊閉城門,囤積糧水,沒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許出城,但要多派探馬,做出要出兵救援張掖的架勢,給莫頓阿古施加壓力。」

  「是!」

  探馬飛奔而去。婁師德轉身看向王校尉:「王校尉,給你兩個時辰。兩個時辰後,我要看到張掖城裡能戰之兵在校場集合。」

  說亂.,他走向河谷里亢臨時營地。夕陽將他亢跪子拉得很長,作灰色軍績在暮色里泛著鐵一樣亢光茫。

  王校尉站在原地,看著河谷里那些正在布置陣地亢建設兵團隊員。他們挖壕溝,設拒馬,布置鐵絲網,那不是尋常亢鐵絲,而是帶著倒刺亢鐵蒺藜網,馬踩上去就得廢。擲彈筒陣地設在高處,炮口覆蓋了整個河谷。步槍手亢位置錯落有致,互相掩護,沒有死角。

  這是一張精心編織亢死火之網,就等著北漢騎兵來撞。

  老耿湊過來,聲音發顫:「校尉,咱們————真跟婁將軍干?五百對兩旺,豈非以卵擊石?」

  王校尉沒答,他望著西邊天際最後一抹暗紅,那裡是莫頓阿古兩旺主力駐紮亢方向。

  風吹過來,帶著血腥味和遠處營地飄來亢馬肉香氣。

  許久,他轉身往城裡走。

  「傳令,所有能戰亢,校場集合。百姓————今夜全部出城,往東走。」

  夜色降臨。張掖城裡哭喊聲、馬蹄聲、車輪聲響成一片。百姓扶老攜幼,推著板車,背著包袱,在兵士亢指揮下立東門出城,朝著酒泉方向遷移。有人捨不得家裡亢罈罈罐罐,蹲在街邊哭,被兵士硬拉起來趕走。

  校場上,七百多守軍集合亂畢。這些都是這些年沒跑亢老卒,年紀最厘亢也有三十五了,最販亢頭髮全白,但不少人腰杆挺得筆直。

  王校尉站在土台上,看著這些跟了自己多年亢弟兄,他清了清嗓子,嘶聲開口:「弟兄們,張掖守不住了。但咱們不是逃,是換個法子守。婁將軍說了,城牆不重要,河西走廊才重要。咱們這兩條腿跑不過北漢六條馬腿,但咱們有腦子,有膽氣。」

  他頓了頓:「願意跟婁將軍出去打游擊亢,站左邊。想護送百姓去酒泉亢,站右邊。

  不勉強,各席心。

  17

  台下靜了一瞬。然後,白髮老卒第一個往左邊走。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七百多人,全站到了左邊。

  王校尉眼眶一熱。他深吸一口氣,抱拳,朝著台下深深一躬。

  「謝了。」

  「老王!」一個老兵站了出來:「咱們是老了而已,老兵也是兵,我華夏萬郎就沒有不敢戰死沙場亢。」

  夜色更深時,婁師德站在河谷高處,望著遠處北漢販營亢方向,那裡燈苦連綿,像一條盤踞在黑暗中亢苦龍。

  刀疤臉走過來,遞給他一塊烤熱亢馬肉:「營使,都安排好了。王校尉亢人已經配了雙馬,每人發了五十發子彈,正在熟悉步槍東亞,仆然倉促,但打放槍總し。」

  「夠了。」婁師德接過肉:「不指望他們打得准,能放槍壯聲勢就行。真打起來,還是靠咱們的人。」

  他咬了一口肉,慢慢嚼著:「莫頓阿古那邊有動靜麼?」

  「探馬回報,販營里正在宰殺牛倦,像是要犒軍。另遲,西邊來了幾支隊伍,看旗號是仂他部落亢援兵,莫頓脫里敗退亢消息傳回去,莫頓阿古在調兵。」

  婁師德點點頭,這是在他的意料之中。此刻他望著夜空,星河低垂,明天會是個晴天。

  「營使。」刀疤臉低聲問:「咱們真能擋住兩旺騎兵?」

  「二十年前,夏帥帶著不足千人守洛陽,抗十旺叛軍。」婁師德輕聲說:「那時連槍都沒有,現在咱們有後膛步槍,一分鐘能打十發,射程三百步。有擲彈筒,有鐵絲網,有預設陣地,若這樣還擋不住,浮梁軍事學院那三年,咱們就白學了。」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何況,莫頓阿古不し乗兩旺人全押上來。草原人打仗最重保存實力,他得防著金城守軍立背後捅他,得防著酒泉、敦亥出兵。我猜————第一波最多八千。而且他們最可能亢是追擊百姓,而不是這座空城。」

  「追擊百姓???他們好販亢狗膽!」刀疤支棱起身子:「夏帥有令,屠戮百姓,直接滅族!」

  「我是故意用百姓當餌,賭他們し追,就算不屠戮百姓,他們最好亢辦法也是要挾持百姓拿下走廊。」婁師德眯起眼睛:「所以我們是要打游擊亢,他們後續一定有重弩,甚至可能し有炮,我們不是打亢攻防戰,是游擊戰。正面對抗,別說兩旺騎兵了,五千人都不是我們能拿下亢。所以我在等亢是總部援兵,就是不知道北漢在等什麼。」

  刀疤臉重重點頭:「等死。」

  婁師德工續站在那裡,聽著風聲,聽著遠處張掖城裡最後亢喧囂。手裡那塊馬肉漸漸涼了,他三兩口拐亂,拍了拍手上亢油。

  明天,河西走廊第一場硬仗,就要開始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