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烽煙滾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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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1章 烽煙滾滾

  在草原上的晨霧還沒散盡時,護送夏林南下的隊伍已經出了王庭。

  護衛團是劉必烈親自挑的,三百騎,清一色的黑甲黑馬,領隊的是個叫阿魯台的千夫長,四十來歲年紀,看著很兇,話也很少。

  他帶著人在夏林帳外等,靜悄悄地立在霧裡,這可是草原的天子近衛,最強的騎兵團,看著聲勢十足。

  夏林從帳里出來,他換回了那身半舊的青布袍,頭髮用根木簪胡亂別著,一點沒有當年在草原打天下時的睥睨氣勢。

  阿魯台見他出來,翻身下馬,右手捶胸行了個禮。

  夏林點點頭,走到烏雲蓋雪旁邊。馬兒親昵地蹭他手臂,他拍了拍馬脖子,翻身上去,動作十分彆扭。

  此刻回頭看了眼金帳的方向,但霧太濃,什麼也看不見。

  「走吧。」他說。

  阿魯台上馬,揮了揮手。三百騎無聲地動起來,馬蹄踏在草地上只有悶悶的噗噗聲。

  隊伍分成前中後三隊,前頭五十騎開路,中間兩百騎護著夏林,後頭五十騎斷後。隊形散得很開,前後左右都留著空隙,這是草原騎兵行軍的習慣,防偷襲,也防箭雨。這一看就都是百戰老兵,厲害的很。

  日頭從東邊升起來,金光破霧,照在草尖的露珠上,美得叫人室息。

  遠處有牧人趕著羊群出圈,看見這支隊伍,遠遠就避開了,站在坡上望,眼神里透著好奇。

  夏林騎在馬上,身子隨著馬步輕輕搖晃。左手夾板硌得難受,他試著調整姿勢,但只是換來一陣鈍痛,最終只好作罷。風從前面吹過來,帶著草葉和泥土的腥氣,還有遠處燒牛糞的煙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又長長吐出去。

  他知道這一走,不知道什麼時候還能回來。

  或許再也不回來了。上次來,還是二十多年前呢,人生沒有幾個二十年了。

  隊伍走了兩日便到了陰山隘口,一線天的崖壁在晨光里顯出青灰色的輪廓,關牆上旗幟飄揚,守軍比上次更多了,箭垛後面能看見弓弩的反光。

  阿魯台勒住馬,抬手示意隊伍停下。他獨自策馬上前,到關牆下仰頭喊了幾句話,用的是突厥語,聲音粗礪。牆頭上有人探出身,看了看,又縮回去。過了片刻,沉重的關門緩緩打開,發出嘎吱嘎吱的呻吟。

  隊伍穿過門洞時,夏林抬頭看了眼牆頭。那個年輕將領不在,換了個頭髮花白的老將,正扶著垛口往下看。兩人的目光對上,老將愣了一下,隨即抬手,行了個軍禮。他身後的士兵們跟著行禮,動作有些雜亂,但沉默而鄭重。

  夏林點點頭,算是回應。

  再往前走幾日,便是南邊的地界了。

  官道明顯比草原上的路平整些,雖然也有坑窪,但至少是夯實的土石路,兩邊還栽了樹,只是這個季節葉子還沒長全,光禿禿的枝條在風裡搖。

  阿魯台下令加快速度,馬蹄聲密集起來,三百騎在官道上拉成一條長線,捲起塵土,像條黃龍往南遊。

  沿途經過的村莊大都空了,田裡沒人,屋舍的門窗有的著,有的用木板釘死,村口的老槐樹下散落著破筐爛瓦,井台邊的水桶翻倒在地,偶爾看見一兩個老人,坐在門檻上曬太陽,聽見馬蹄聲,抬頭看一眼,又低下頭去,眼神空洞的很。

  戰爭的氣氛已經漫過來了。

  夏林看著這些,心裡沉甸甸的。他知道這還只是開始,真打起來,這些村莊連片瓦都難保。

  晌午時分,隊伍在一條小河邊歇馬。兵士們下馬飲馬,啃乾糧,沒人生火,倒是怕冒煙引來麻煩。

  阿魯台走到夏林身邊,遞過來一塊肉乾和一皮囊水。

  「謝了。」夏林接過來,喝了口水,看向阿魯台:「這一路往南,情況怎麼樣?」

  阿魯台蹲在地上啃著肉乾,聞言頓了頓,低聲道:「亂。前幾日過去幾支潰兵,搶了幾個村子。後來聽說南邊的官軍來了,把潰兵剿了,但也死了不少人。百姓怕,能跑的都跑了。」

  「往哪兒跑?」

  「往東,往山里。」阿魯台抹了抹嘴:「也有往南的,但南邊也不太平。聽說飲馬河那邊,兩邊大軍對上了,隨時可能打起來。」

  夏林點點頭,沒再問。他把剩下的肉乾慢慢吃完,又喝了口水,起身走到河邊。河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卵石和小魚。他蹲下來,用右手掬水洗了把臉,仰起頭嘆了口氣。

  下午他們繼續趕路。

  越往南走,氣氛越緊。官道上開始出現南邊的哨騎,三五成群,遠遠看見這支北漢騎兵,立刻調頭就跑,大概是回去報信,阿魯台也不追,只是讓隊伍保持隊形,速度不減。

  申時左右,前方出現了一座土城,城牆不高,但插滿了李唐的旗幟。城門口守著兵看見這支黑甲騎兵,立刻吹響了號角,城頭上人影攢動,弓弩齊刷刷探出來。

  阿魯台抬手,隊伍在距城一里外停下。

  「王爺。」他轉頭看向夏林:「前面是唐軍的地盤,我們只能送到這兒了。」

  夏林望著那座土城,城頭上「李」字大旗在風裡獵獵作響。他點點頭:「辛苦你們了。回去告訴老劉,希望我兄弟之間能早日相逢。」

  阿魯台翻身下馬,單膝跪地,右手捶胸:「王爺保重。」

  身後三百騎齊刷刷下馬,捶胸行禮。鐵甲碰撞聲嘩啦一片,在空曠的野地里傳出去老遠。

  夏林也下馬,扶了扶阿魯台:「都起來,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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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魯台站起來,翻身上馬,深深看了夏林一眼,調轉馬頭。三百騎跟著他,像來時一樣沉默,往來路馳去,馬蹄聲漸遠,捲起的塵土慢慢落下。

  夏林牽著烏雲蓋雪,獨自站在官道上,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黃土路上,晃晃悠悠。

  這會兒城門口跑出來一隊騎兵,大約二十騎,領隊的是個年輕校尉,穿著李唐的鎧甲,腰佩橫刀,到近前勒住馬,上下打量夏林,眼神里滿是警惕。

  「來者何人?」

  夏林沒說話,從懷裡掏出塊令牌扔過去。校尉接住,低頭一看,臉色變了,趕緊滾鞍下馬,單膝跪地:「末將不知是夏帥,請大帥恕罪!」

  「起來。」夏林擺擺手:「城裡誰主事?」

  「是陳將軍。」校尉站起來,雙手把令牌遞還:「陳老將軍前日剛從長安調來,說是陛下臨行前的安排。」

  夏林一愣:「陳將軍?陳政?」

  「正是。」

  夏林明白了,李治去浮梁前做了安排,陳政這種老將出來坐鎮後方,長安有張仲春和張柬之,前線需要一些穩得住的人,這樣安排倒也妥當。

  他點點頭,翻身上馬,校尉趕緊讓開道路,二十騎護衛左右,簇擁著他往城裡走。

  土城街面上冷清得很,店鋪大都關了,只有糧鋪和藥鋪還開著,門口排著長隊。百姓看見這支騎兵,紛紛避讓,大伙兒眼神里都透著恐懼,街角躺著幾個傷兵,裹著帶血的布,呻吟聲此起彼伏。

  到了縣衙,陳政已經迎出來了。

  六十來歲的老將,頭髮全白,穿著舊鐵甲,看見夏林,快走幾步上前,聲音洪亮:

  夏帥!可算把您等來了!」

  夏林下馬,打量他一眼:「陳老將軍,你怎麼在這兒?不在長安享福?」

  陳政苦笑:「世子爺前線吃緊,長安那邊張相爺坐鎮,陛下臨去浮梁前特意召我入宮,讓我這老骨頭出來活動活動,帶三千人過來協防。說是協防,其實就是給世子爺當個後盾,讓他安心在前頭打。太上皇————也寫信來交代了,說前線不能亂得叫我們幾個老傢伙盯著。」

  夏林點點頭,三娘到底還是不放心自家的產業和兒子,估計是老早就準備好了備選方案。

  兩人邊說邊往裡走,縣衙後院臨時改成了中軍帳,牆上掛著幅巨大的地圖,上面貼滿了各色小旗。案頭上堆著文書,有些已經批過了,有些還攤著,墨跡未乾。

  夏林在案前坐下,陳政親自倒了碗熱茶遞過來。夏林接過後問道:「前線怎麼樣?」

  陳政走到地圖前,手指點向飲馬河的位置:「賀蘭真在北岸扎了連營,東西綿延二十里。每日派小隊渡河試探,被神機營打回去幾次,折了百來人,現在學乖了,不硬沖,就在北岸游射騷擾。世子爺那邊————」

  他頓了頓,「按兵不動,只是加固營壘,囤積糧草。」

  「承乾沉得住氣,換成別的年輕人早幹過去了。」夏林點點頭:「賀蘭真還是不太行,耗不起。北岸糧草不夠,最多再撐十天,要麼退,要麼硬沖。」

  「左賢王那邊呢?」

  「燕山北麓。」陳政手指往東移:「左賢王兩萬騎,現在走得不快,日進三十里,像是在觀望。幽州守軍閉城不出,雙方還沒接戰。但探馬回報,左賢王派了幾支小隊往東北方向去,像是去聯絡室韋與契丹。」

  夏林盯著地圖,看了很久。飲馬河、燕山、河西,三個點連成一條弧線,像把彎刀,懸在北邊。而現在河西的刀尖已經斷了,剩下的兩處也是搖搖欲墜。

  不過左賢王如果沒有意外的話,恐怕是要開始跟劉黑闥對線了,一想到這一幕,夏林差點沒崩住笑————

  世人都以為西域建設兵團強,但卻沒幾個人知道天下第一的建設兵團是東北兵團,那裡經過二十年的發育,兵強馬壯、糧食充足,早就成了除本部之外的第一軍。

  「劉必烈已經決定歸附。」他忽然開口。

  陳政一愣:「歸附?北漢————要降?」

  「不是降,是歸附。」夏林糾正道:「具體章程我回去擬。但現在要緊的,是穩住前線。賀蘭真和左賢王還不知道這事,得讓他們知道。」

  「夏帥的意思是————」

  「再等等。」夏林放下茶碗:「等北漢的消息傳過來,不過也要通知承乾一聲,不能掉以輕心。」

  陳政想了想,點頭:「我這就去安排。但————」

  他遲疑了一下,「賀蘭真性子烈,左賢王心思深,他們未必會聽王庭的話。」

  「聽不聽,是他們的事。」夏林站起身,走到地圖前,用右手食指點了點飲馬河的位置:「我們不能鬆懈,戰爭準備還是要做好,防止他們跳出來。」

  他說完轉頭看向陳政:「承乾那邊,你派人去一趟,把我的話帶給他。告訴他,穩住,別急。賀蘭真若退,讓他別追,放他們走。賀蘭真若沖,打潰就行,別全殲。給草原留點種子,別把仇結死了。」

  「末將明白。」陳政重重點頭。

  窗外傳來更鼓聲,不知不覺已是酉時了。

  夏林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遠處城頭上,士兵正在換崗,戰爭就在那片夜色後面,隨時可能爆發。

  「陳老將軍。」夏林忽然開口。

  「在。」

  「你這兒有快馬嗎?我的馬兒得休息休息,扛不住疾馳了。」

  「有。」

  「給我備一匹,再挑十個好手。」夏林轉身:「我還是想去飲馬河大營見承乾一面,然後回長安。」

  陳政皺眉:「夏帥,您這手————夜裡趕路太險。不如歇一晚,明日————」

  「歇不了。」夏林搖頭:「長安那邊等不起,老張一個人撐著,太累。兒子病著,維新衙門那還一攤子,我怎麼能休息。你也是當爹的人,唉————」

  陳政不再勸,轉身出去安排。不多時,一匹黃驃馬和十名騎兵已經等在院外。陳政又親自包了些乾糧和水,遞給夏林:「路上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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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林點點頭,翻身上馬。干騎護衛緊隨其後,馬蹄聲在暮色里響起,朝著飲馬河的方向疾馳而去。

  大概在子夜時,夏林便抵達了飲馬河南岸大營。

  營壘扎在一片高地上,背靠山巒,面朝河水,地勢險要。營牆上火把通明,哨兵的身影在火光里來回走動。營內安靜得出奇,沒有喧譁,只有偶爾傳來的金屬碰撞聲和馬蹄聲,壓抑而有序。

  李承乾早就得了消息,親自到營門口迎接。他穿著一身銀甲沒戴盔,頭髮束得整齊,臉上帶著疲憊,看見夏林便單膝跪地:「師父!」

  「起來。」夏林下馬扶起他,上下打量一眼:「瘦了不少。」

  李承乾笑了笑,沒說話,引著夏林進帳。帳里布置得簡潔,一張行軍榻,一張矮几,几上攤著地圖,旁邊堆著軍報。

  李承乾倒了碗熱水遞給夏林,然後在對面坐下,眼睛盯著師父吊著的左手:「傷得重嗎?」

  「骨頭斷了,得養些日子。」夏林喝了口水,暖流從喉嚨一直滑到胃裡,舒服了些。

  他放下碗,看向李承乾:「前線情況,陳政跟我說了。」

  李承乾鬆了口氣:「弟子就怕做錯了。」

  「打仗沒有絕對的對錯。」夏林搖搖頭:「只有合不合適。現在這局面,耗著最合適。賀蘭真沒打過硬仗,心裡虛。你越不動,他越慌。」

  「可他要是真衝過來————」

  「那就打。」夏林說得很平靜:「神機營的火炮準備好了?」

  「四十二門,分三處陣地,覆蓋所有可能渡河的灘頭。彈藥充足,夠打三天三夜。」

  「騎兵呢?」

  「兩千騎,分左右兩翼,藏在林子後頭。等北漢軍渡到一半,從側翼沖,截斷他們後路。」

  「步兵?」

  「八千,結成槍陣,守在營壘後面。不主動出擊,只守。」

  夏林點點頭,這套布置中規中矩,但十分穩妥。李承乾不是那種喜歡冒險的將領,完全不像他那個爹,動不動就整個只攻不守。

  「賀蘭真那邊有什麼動靜?」

  「探馬回報,北岸這幾天殺了不少牛羊,像是在犒軍。另外,西邊來了幾支隊伍,看旗號是其他部落的援兵,大約三千騎。現在賀蘭真手裡,應該有四萬左右。」

  四萬對一萬,兵力懸殊。但南岸有營壘,有火炮,有地利,真打起來,勝負難料。

  夏林沉吟片刻,忽然問:「如果賀蘭真今夜就渡河,你怎麼打?」

  李承乾愣了一下,隨即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幾個關鍵渡口點了點:「如果他從老鸛灘渡,火炮先轟後隊,打亂陣型。騎兵從東邊林子殺出,截斷退路。步兵壓上,不沖,只結陣緩進,把他們往河裡趕。」

  「如果他從黑石灘渡呢?」

  「黑石灘水急,不好渡。但他要真從那兒渡,我就讓神機營集中火力轟灘頭,等他隊伍亂,騎兵從兩翼包抄。」

  「如果他從三個灘頭同時渡?」

  李承乾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那就放棄灘頭,放他們上岸。等他們上岸後陣型未整,火炮覆蓋,騎兵衝鋒,步兵結陣推進。雖然風險大,但能最大程度殺傷他們有生力量,而且我們有夜戰優勢。」

  夏林只是聽著沒說話,帳里安靜下來,只有炭火噼啪的輕響和銅壺咕嘟的水聲。

  許久,夏林才開口:「承乾。」

  「弟子在。」

  「這一仗,不要想著全殲。」夏林看著他,眼神很認真:「打潰就行。潰兵往北逃,會沖亂賀蘭真的中軍,也會把恐懼帶回去。死人太多,仇就結深了。之後可能不是和談,是北漢的歸附問題,所以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李承乾重重點頭:「弟子記住了。」

  「還有。」夏林頓了頓,「歸附這事很快會傳開。賀蘭真若知道,可能會急,可能會拼命,你心裡要有數。」

  李承乾眼睛一亮:「那————」

  「那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夏林打斷他:「草原上的事複雜。歸附要談條件,要安撫各部,要定章程。這期間,仗該打還得打,但分寸要拿捏好,既要打疼,又不能打絕。」

  「弟子明白。」

  夏林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夜風呼地灌進來,帶著河水的濕氣和遠處篝火的煙味。他望著北岸的方向,那裡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幾點火光,像野獸的眼睛,在黑暗裡閃爍。

  「師父。」李承乾走到他身後:「您今夜歇在這兒吧,明日再走。」

  夏林搖搖頭:「不了。長安那邊等不起,我得趕回去。你這邊————」

  他轉過身,拍了拍李承乾的肩膀:「穩住。你是主師,你穩軍心就穩。我對你的能力是沒有什麼問題的,就怕你年輕冒進。

  「是。」

  夏林走出大帳,翻身上馬。十騎護衛已經等在帳外,李承乾送他到營門口,欲言又止0

  「還有事?」夏林勒住馬。

  「師父。」李承乾仰頭看著他:「這一仗————咱們能贏嗎?」

  夏林笑了:「當然能。」

  他頓了頓,一抖韁繩:「走了。」

  黃驃馬邁開步子,十騎緊隨其後。馬蹄聲在夜色里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朦朧的月光之中。

  李承乾站在營門口,望著師父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而與此同時,飲馬河北岸。

  賀蘭真的大營扎在一片背風的坡地上,帳篷連綿,篝火點點。中軍帳里,賀蘭真正和幾個千夫長喝酒,酒是南邊的米酒,不夠烈,但喝多了也上頭。

  賀蘭真左肩的傷還沒好利索,繃帶底下滲著血,但他不在乎,一碗接一碗地喝。帳里氣氛熱烈,幾個千夫長都在吹噓前幾日渡河試探時殺了多少南兵,雖然誰都清楚,那點戰績不值一提,但酒勁上來,牛皮總要吹的。

  帳簾突然被掀開,一個探馬衝進來,滿臉是汗,撲通跪倒:「將軍!西邊————西邊有消息!」

  賀蘭真放下酒碗:「說。」

  「莫頓阿古將軍————敗了!」探馬聲音發顫:「兩萬騎,在河西走廊被南軍全殲!莫頓將軍只帶三千殘兵西逃,現在————現在不知去向!」

  帳里瞬間死寂。

  酒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賀蘭真猛地站起來,傷口被扯到,疼得他悶哼一聲,但他顧不上,眼睛死死盯著探馬:「再說一遍?」

  「莫頓將軍————敗了。」探馬頭埋得更低:「全軍覆沒。」

  幾個千夫長也站了起來,面面相覷,臉上那點酒意全嚇沒了,莫頓阿古是草原上有名的老將,打仗狠,腦子活。

  如今這兩萬精銳騎兵,說沒就沒了?

  「南軍有多少人?」賀蘭真咬著牙問。

  「不————不清楚。但聽說帶隊的是建設兵團的龐均,帶了火炮,還有新式火器。莫頓將軍衝鋒三次,三次都被打回來,最後————最後被合圍。」

  賀蘭真不說話了,他走到帳壁前,那裡也掛著幅地圖,他盯著河西走廊那塊,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莫頓阿古敗了,左路就完了,現在只剩下他中路和左賢王右路,而南岸的李承乾,按兵不動,像在等什麼。

  等什麼?

  等他渡河?等他犯錯?

  帳簾又被掀開,這次進來的是個傳令兵,手裡捧著個羊皮卷:「將軍,王庭急令!」

  賀蘭真接過後撕開火漆,羊皮卷上字不多,是劉必烈的親筆,字跡潦草,透著焦躁:「河西有變,速撤兵回王庭,共商大計。」

  共商大計?

  賀蘭真盯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忽然笑起來,笑聲又冷又澀:「共商大計————大汗這是怕了?」

  他把羊皮卷扔在地上,一腳踩上去:「傳令!各營整備,明日拂曉,渡河!」

  「將軍!」一個老千夫長忍不住開口:「大汗讓撤兵,咱們————」

  「大汗老了!」賀蘭真打斷他,眼神兇狠了起來:「膽子小了。莫頓阿古敗了,咱們就得撤?憑什麼?我賀蘭真手裡還有四萬騎,對岸只有一萬南兵。渡過去,衝垮他們,拿下飲馬河,咱們就是首功!到時候,大汗還會說什麼?」

  他環視帳內:「你們想不想立功?想不想帶著搶來的金銀女人回草原?想不想讓部落里的老傢伙看看,誰才是草原上真正的雄鷹?」

  幾個千夫長互相看了看,眼神里漸漸燃起火焰。

  是啊,撤兵回去,算什麼?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莫頓阿古敗了,是他蠢。咱們不一樣,咱們有四萬人!

  「聽將軍的!」

  「渡河!」

  「殺過去!」

  賀蘭真滿意地點頭,抓起酒碗,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乾,碗重重摔在地上:「傳令下去,今夜飽食,明日拂曉,渡河破敵!」

  命令傳下去,北岸大營頓時躁動起來。士兵們被從睡夢中叫醒,開始檢查武器,餵馬,收拾行裝。軍官們來回奔走,傳達命令,催促整備。篝火燒得更旺,映著一張張或興奮或緊張的臉。

  戰爭的氣氛,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

  而南岸,李承乾站在瞭望塔上,望著北岸那片突然亮起來的火光,心裡明白。

  賀蘭真要動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下瞭望塔,對等在下頭的傳令兵沉聲道:「傳令各營,按預定方案,準備接戰。」

  「是!」

  號角聲在南岸大營響起,一聲接一聲,急促而凌厲。士兵們從帳篷里湧出,奔向各自的崗位。

  火炮陣地,炮手開始調整角度,裝填手搬運炮彈。

  騎兵上馬,在營壘後集結。步兵開始檢查自己手中的火器,子彈被成箱的運抵前線,開始分發到各級連隊。

  兩岸的燈火,在飲馬河兩岸連成兩條光帶,中間是黑沉沉的河水,無聲流淌。

  戰爭,一觸即發。

  而此刻,夏林已經離開大營三十里。他勒住馬,回頭望向飲馬河的方向,那裡火光沖天,隱約能聽見號角聲。他知道自己再一次猜對了,今晚就是一場大戰,而且從參戰規模來看,今夜的戰鬥可能會被計入史冊,稱之為絞肉機之戰。

  他看了很久,最終還是調轉馬頭,把建功立業的機會留給了年輕人。

  「走。」

  十騎護衛跟著他,衝進沉沉的夜色,朝著長安的方向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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