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1章 驚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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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完,沈黑蓮將玉佩交給方羽,而後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方羽站在原地,看著沈黑蓮消失的方向,思考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邁步向前走。

  和影猴那邊約定的地點,是大皇子府東側一條僻靜的巷子。

  巷子很窄,窄到只能容兩個人並肩通過,如果其中一個人的肩膀寬一些,另一個人就要側著身子才能擠過去。

  巷子兩側的牆壁很高,高到擋住了月光,讓巷子裡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

  地面是夯實的泥土,長年不見陽光,土質潮濕而鬆軟。

  方羽走進巷子的時候,腳步聲在牆壁之間來回反射,發出空洞的聲響。

  方羽沒有點燈,沒有點火摺子。

  在黑暗中走得很穩,直到突然停下了腳步,站在巷子的中央,一動不動。

  一道黑影立刻從牆壁的陰影中浮現出來。

  影猴。

  影猴這次是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整個人和黑暗融為一體,只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反射著微弱的光。方羽看著他,沒有說話,只是微微搖頭。

  那個搖頭的動作很輕很輕,如果不是刻意觀察,根本不會注意到。

  但影猴看到了。

  影猴的眉頭微微皺了下,然後身體微微鬆弛了一些,那雙深黑色的眼睛看著方羽停留了一會,而後影猴的身體開始重新融入黑暗之中,變淡,消散。

  在黑暗中,只留下一句幾乎聽不到的話在巷子中迴蕩。

  「既然無事發生,我就先走了。」

  這是之前留的後說,畢竟要去鴻門宴,總要有點準備。

  現在只是留的後手用不上,讓他們都各自散去而已。

  然影猴那邊退去後,方羽轉過身,朝巷子的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走了大約幾十步,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

  路口中央站著一個人。

  赫然就是高夢。

  方羽從巷子裡走出來的時候,高夢的眼神動了一下。

  她的表情在看到方羽的瞬間放鬆了一些。

  高夢沒有說話。

  但她的眼睛在看向方羽身後和觀察著周圍的情況。

  方羽看著高夢,揮了揮手。

  然後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很輕,輕到只有高夢能聽到:「讓大家離開吧,我沒事,不需要了。」高夢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目光在方羽身上停留了片刻,觀察了方羽沒有戰鬥留下來的傷勢或者痕跡,便領會到了什麼。微微點了點頭。高夢便選擇了離開。

  她沒有問「發生了什麼事」。

  她知道什麼時候該問,什麼時候不該問。

  在離開前,高夢放出信號。

  與此同時,旁邊的陰暗處。

  隨時等候出擊,準備今晚大展身手的蛇頭妖等人,立刻同步收到了信號。

  他們擡起頭,看向高夢的方向,蛇頭妖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暗的光芒。

  事情的發展,似乎和他想的不太一樣。

  不過事已至此,他也只是多看了一眼方羽那邊,然後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其他妖魔自然也跟著紛紛散去。

  「害!白忙活一晚!「

  「還以為要大戰一場呢,人類朝廷里的大皇子,我倒想看看是他的劍鋒利,還是我牙更利!「「得了吧,真打起來,咱們可不一定是人家什麼皇子的對手呢。大夏王朝毅力這麼多年也不是吃素的。妖魔們有些覺得掃興,有些覺得沒和大皇子起衝突而感到慶幸。

  他們走得很快,沒一會,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連腳印痕跡都沒有留下。

  蛇頭妖既然做好了出擊準備,自然也做好了撤退的準備,處理痕跡只是基礎中的基礎。

  方羽看著他們的身影也消失在黑暗中,然後轉身,邁步向涅槃組織基地走去。

  這一次,路上再無人跟蹤,一路很順利。

  方羽走在回涅槃組織基地的路上,夜風從街道的盡頭灌進來,穿過他單薄的衣袍,帶走他身上最後一絲從大皇子府帶出來的暖意。

  懷中那個灰色粗麻布包裹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

  包裹不大,大約只有兩個拳頭大小,用粗糙的麻繩扎了一道又一道,那裡面裝的不是普通的物件,那是刁瑞年最後留在世間的痕跡。

  方羽想起二姐在天圓鎮時的樣子。

  喜歡坐在屋子的門檻上,手裡拿著一雙沒有納完的鞋底,一邊穿針引線一邊哼著不成調的小曲。陽光從她背後照過來,將她的影子投在屋內的青磚地面上,長長的,暖暖的。

  她的目光有時會飄向屋外那條通向遠方的土路,那條路的盡頭什麼也沒有,只有連綿的山丘和看不見盡頭的天空。

  方羽那時候不懂她為什麼總是看著那條路。

  後來他明白了,是二姐在等大哥。

  而現在,大哥死了。

  遠遠的,已經能夠看到涅槃組織基地了。

  方羽站在門前,沒有立刻推門,而是閉上眼睛。

  然後,他推開了門。

  基地的走廊很安靜,只有幾盞油燈還在堅守著最後的陣地,火光在玻璃罩內微微搖曳,將走廊照得明暗交錯。

  方羽沒有回自己的房間。他需要先見一個人。

  丁惠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方羽走到門前的時候,看到門縫下透出一線燈光。

  這麼晚了,她還沒有睡。

  方羽沒有敲門,直接推門走了進去。

  丁惠果然沒有睡。

  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冊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些字被墨塗掉了,又重新寫過,方羽認不出那些字是什麼內容。

  她的手中握著一支毛筆,筆尖懸在冊子上方,墨汁在筆尖上凝聚成一滴飽滿的水珠,搖搖欲墜,但沒有落下。

  聽到了門響,丁惠擡起頭來。

  「相公,」丁惠放下毛筆,站起來,笑著道:「你安全回來了。」

  方羽站在門口,沒有動。

  丁惠的目光從方羽的臉上慢慢下移,落在了他懷中那個灰色粗麻布包裹上。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目光沒有在包裹上停留太久,便收了回來,重新落在方羽臉上。「大皇子那邊,情況如何?」

  丁惠走過來,拉著方羽的手,引他到椅子邊坐下。

  她的手很涼,涼得像是一塊在溪水中浸泡了很久的鵝卵石。

  方羽坐下來,將包裹放在膝蓋上,雙手還握著,沒有鬆開。

  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

  「大皇子想建立赤仙遺產的遠征隊伍,並讓我來當領隊,我接下了。」

  丁惠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她正在倒茶,茶壺的壺嘴已經對準了茶杯,水流從壺嘴中傾瀉而出,在茶杯中激起細小的水花。方羽的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手腕微微一偏,茶水沒有全部倒入杯中,有幾滴濺在了桌面上,在木質的桌面上泅開幾朵深色的花。

  她放下茶壺,看著方羽。

  「你接下了?」

  丁惠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確認一個她早已預料到的事實。

  方羽點了點頭。

  丁惠放下茶杯。

  「又是大皇子組建遠征隊,又是涅槃組織奉命攔截朝廷的遠征隊,這其中有很多操作空間。」丁惠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擊著,「如果利用得好,可以在各方勢力之間製造一些誤會,讓他們互相牽制,我們從中取利。」

  方羽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我已經有了一些思路,」丁惠繼續說,語速比平時快了一些,像是怕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大皇子要你帶著他那批亡命之徒去赤仙遺產,涅槃組織的任務是攔截朝廷的大軍。這兩件事表面上沒有關係,但如果我們在時間上做一些調整,讓大皇子的隊伍和朝廷的隊伍在同一條路線上相遇……」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中閃過一絲冷光。

  「那就不是我們攔截朝廷大軍了,而是大皇子的隊伍替我們擋在前面。」

  方羽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他聽出了丁惠話中的意思。

  讓大皇子的遠征隊和朝廷的遠征隊在同一時間出現在同一地點。

  雙方碰面會怎樣?

  大皇子的隊伍是一群亡命之徒,朝廷的隊伍是正規軍。

  這兩撥人碰在一起,不需要任何挑撥,自己就會打起來。

  再加上涅槃組織的隊伍也是由自己所掌控的。

  這局面如何,大概率是自己說了算啊!

  三支隊伍里,兩隻隊伍都歸自己掌控,再把戲給演好點,未嘗不是沒有完美退場的機會。

  方羽深吸了一口氣。

  「可以聯繫一下妖魔那邊。」

  方羽說著,腦海中將這些信息快速組合,像是一個拚圖遊戲,每一塊碎片都在尋找自己的位置。「我大概有思路了。」方羽說。

  丁惠點了點頭,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她的目光第三次落在方羽膝蓋上的包裹上,這一次,她的目光沒有移開。

  「那是……」丁惠輕聲問道。

  方羽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自己握在灰色粗麻布上的手指。

  「刁瑞年的人皮碎片。」方羽說,「也就是我那個失蹤多時的大哥。」

  丁惠沉默了。

  她伸出手,輕輕地覆在方羽的手背上。

  「去看看二姐吧。」丁惠說,「她今晚問了我好幾次你什麼時候回來。」

  方羽擡起頭,看著丁惠。

  方羽站起身來,將包裹重新抱進懷中。

  「二姐在哪?」他問。

  「在她自己的房間。」丁惠說,「她從傍晚就一直坐在窗邊,沒有出來吃過飯。我去看過她兩次,她說不餓。」

  方羽沒有說話,轉身向門口走去。

  他的手剛要碰到門框,丁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相公。」

  方羽停住腳步,回過頭。

  丁惠站在書桌後面,燈光從側面照著她。

  她看著方羽,嘴唇微微張開,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丁惠說,「去吧。」

  方羽推開門,走進了黑暗的走廊。

  二姐的房間在走廊的另一頭,走不了多久就到了。

  方羽站在二姐的房間門前,擡起手,但沒有敲門。

  他的手指懸在門板前方一寸的位置,停在了那裡,不知在思量著什麼。

  忽然,方羽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輕輕推開了門。

  房間不大,陳設簡單。

  一張木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一個衣櫃。

  床上鋪著淡藍色的被褥,被褥疊得很整齊,被角被折成兩個規規矩矩的三角形。

  窗戶開著,窗簾在夜風中輕輕飄動。

  二姐趴在窗上,睡著了。

  她穿著一身素白色的衣裙,長發披散在肩頭,幾縷髮絲垂在額前,隨著她的呼吸輕輕飄動。其半張臉埋在手臂中,只露出半邊側臉。

  那半邊側臉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白得像是一張宣紙,眉毛很淡很淡,睫毛微微翹著,鼻樑不高不低,嘴唇輕輕抿著。刁茹茹的睡顏很安靜,但她的眉頭微微皺著,眉心有一個淺淺的「川」字,即使在睡夢中,也沒有完全放鬆下來。

  方羽的腳步聲很輕很輕。

  他走到二姐身邊,看到了她手臂下面的那本書。

  書翻開著,壓在二姐的胳膊下,書頁已經有些皺了,字跡模糊不清。

  彎下腰,從床上拿起一條薄被子,慢慢地蓋在二姐身上。

  方羽的動作很輕很小心,被子落在二姐身上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肩膀,很涼。

  方羽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他忽然意識到,二姐在這裡似乎沒有多少安全感。

  這裡的環境終究不如歐陽府來的安穩。

  方羽剛想把被子往上拉一拉,蓋住二姐露在外面的肩膀

  二姐猛地驚醒了。

  她的眼睛在那一瞬間睜開了,瞳孔在那一瞬間收縮了,身體在那一瞬間緊繃了,像是一根被上了弦的手握成了拳頭,指節發白,關節在哢哢作響,指甲嵌進了掌心的肉里。

  目光在黑暗中掃過,當她看到方羽的時候,她緊繃的神經才緩和下來。

  拳頭鬆開了,呼吸從急促變得平緩,身體從緊繃中鬆弛下來,目光從警惕變為柔和。

  「你嚇死我了。」

  二姐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剛睡醒的人喉嚨還沒有完全打開。

  她揉了揉眼睛,打了一個哈欠,然後擡起頭看著方羽。

  方羽看著二姐的表情變化,心頭微微一嘆。

  「二姐,」方羽的聲音很輕,「你怎麼在這裡睡著了?會著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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