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8章 靈堂蹦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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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羽將木匣子、布包、紙卷裝進一個布袋裡。

  布袋是粗麻布的,口子用繩子紮緊。

  他提著布袋走出房間,布袋的重量不輕,提在手裡往下墜,他的手臂微微伸展開一些,讓布袋懸在空中。

  紅依美和鬼向明跟在他身後。

  一切,已準備就緒。

  第二天早晨,太陽從東邊的城牆上升起來。

  葬禮在卯時三刻正式開始。

  言溫溪舊宅院門上掛著的白布輓聯在晨風裡輕輕晃動,聯上的黑字筆畫粗壯,是博昌全托京城最好的裱畫鋪子連夜趕出來的。

  院子裡擺了三十六把素麵竹椅,分列靈堂兩側,中間留出一條鋪了白布的甬道。

  甬道盡頭是靈堂正位。

  言溫溪的骨灰盒安放在紫檀供桌中央,前面一盞長明燈,兩側依次排著硯、舊劍、玉簪、劍紋玉佩、冬袍、字畫。

  每一樣物件都在晨光里泛著各自不同的光澤。

  硯暗沉、劍身鏽跡斑斑、玉簪溫潤、字畫的紙邊微微捲起。

  陳芸芸跪在蒲團上,一身素白麻衣,頭髮用白繩束在腦後。

  她跪了快半個時辰,膝蓋下面的蒲團已經被壓出了一個淺坑。

  博昌全站在迴廊左側,歐陽大師站在迴廊右側。

  弔唁的賓客從卯時起陸續進門。

  來的人里有言溫溪當年的鄰里街坊。

  有在共過事的舊識。

  也有受過她恩惠的人。

  每個人走到靈堂前鞠躬上香,然後退到兩側落座。

  院子裡安安靜靜,只有布鞋底踩在青磚上的慈窣聲和偶爾壓低的咳嗽。

  辰時正,第一批不受歡迎的人到了。

  院門口的光線被一群人影堵住了大半。

  走在最前面的是個六十出頭的瘦高老者,穿一身暗青色綢袍,袍子上繡著低調但用料極考究的雲雷紋。他身後跟著兩個護衛,護衛腰間的刀鞘是鑲銀的。不是普通武人的制式。

  瘦高老者跨進院門的時候,目光先在靈堂方向掃了一圈,然後落在了跪在蒲團上的陳芸芸身上。博昌全從迴廊左側往外邁了一步。

  他認出了這個人。

  京城東城兵馬司的副指揮使,姓賀。

  言溫溪當年和東城兵馬司有過一段極不愉快的交集。

  賀副指揮使曾託言溫溪護送一批軍需物資出城,言溫溪接了,但在途中發現這批物資並非公務調撥而是賀副指揮使私販的禁品。

  她把物資原路押回,直接送到了兵部備案。

  賀副指揮使因此受了大過處分,三年沒能升遷。

  賀副指揮使站定在院門內側。

  他身後的兩個護衛自動分開站在他左右。

  「言溫溪的徒弟。」

  賀副指揮使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公堂上念判詞。

  「你師傅當年做過什麼事,你大概不清楚。她害我。」

  他的話還沒說完,歐陽大師從迴廊右側走出來,往院門口一站,雙手攏在袖中。

  他的站姿和他上朝時的站姿一模一樣,唯一不同的是他今天穿的是墨青色素袍而非官袍。

  「賀大人。」

  歐陽大師的聲音很穩,穩到像在例行公事。「今日是故人葬禮,不想鬧事的話。請回。」

  賀副指揮使的眼角抽了一下。

  他還沒接話,門外又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這次來的人更多。

  五六個,簇擁著一個體形臃腫的中年男人。那男人穿著一身醬紫色的錦袍,手指上戴了三枚戒指,每一枚的寶石成色都不同。

  他跨進院門的時候下巴微擡,目光從賀副指揮使身上掠過,落在歐陽大師臉上。

  來的人一個接一個地往院子裡涌。

  先是西城臨采商會的會長。

  當年和言溫溪競爭失敗了的那位,帶了一幫商會的人。

  接著是北城琴家的二爺,當年追求言溫溪追了好幾年,被當眾拒絕之後一直耿耿於懷。

  再往後是三個並排進來的老人,都是京城官場上有頭有臉的人物。

  兩個退下來的老郎中,一個還在任的禮部官員。

  每個人進來時的表情各不相同,但目光里都帶著同一種東西。

  終於等到了一個可以當面清算的機會。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院子裡已經站了將近二十個不速之客。

  他們三五成群地散在靈堂前面,把原本肅穆的葬禮場面攪成了一場無聲的對峙。

  博昌全往前站了一步,站在靈堂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人。

  「諸位今日來,如果是為溫溪上一炷香。請排隊。如果是為別的,請回。」

  博昌全的聲音壓得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沉。

  他的手指在身側微微攥著,袖口的白布條在風裡輕輕飄。

  人群靜了片刻。

  然後禮部官員開口了。

  他不急不緩地從人群中走出來幾步,站在靈堂階下面,仰頭看著博昌全和歐陽大師。

  「博大人,歐陽大師。」禮部郎官的語調平緩得像在念公文。

  「你們二位在京城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今天我們來。不是鬧事。是要一個說法。言溫溪當年做下的事,她的徒弟跪在靈堂前替她接香火,那這些舊帳。是不是也該一併接了?」

  靈堂里跪著的陳芸芸把背挺直了一些。

  她沒有回頭,但肩膀的線條明顯地收緊了。

  歐陽大師看著禮部郎官,嘴唇動了一下。

  「你要什麼說法。」歐陽大師問。

  「很簡單。」

  禮部郎官把雙手從袖中抽出來,右手舉起一根手指。

  「第一,言溫溪當年私扣我祖傳藥材一事,至今沒有個交代。我那批藥材是準備進貢太醫院的,被她扣下來退了回來,害我被罰俸三年、降職一級。」

  他頓了一下,「第二。」

  他的話還沒說完,身後一個粗壯的漢子擠了上來。

  那漢子穿著舊軍甲,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拉到下巴的舊刀疤,左眼瞎了,眼眶裡只留了一道閉合的縫。「我替她偷朝廷貢品去救人!被打入天牢蹲了四年!四年!」

  瞎眼漢子的嗓門極大,聲音在院子裡來回撞。「她在哪?她連封信都沒給我寫過!老子出獄那天在牢門口站了大半天,以為她會來接我。結果呢?」

  人群里響起了附和的聲音。

  開始是低語,然後是越來越大的議論。

  陳芸芸跪在蒲團上把腰挺得更直了一些,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

  「言溫溪。」

  那瞎眼漢子伸出手指著靈堂里陳芸芸的後背,「你睜開眼看看,是誰忘恩負義?」

  這句話像是一勺冷水潑進了滾油里。

  院子裡炸開了鍋。

  二十多個仇家同時開始數落言溫溪的舊帳。

  這些舊帳每一筆單拎出來都站不住腳。

  不是因愛生恨的偏執就是利益受損的遷怒,但當它們被同時倒進同一個容器里,就混合成了一種足以煽動所有人的東西。

  陳芸芸直直地跪在那裡,嘴唇緊緊抿著,聲音壓在嗓子裡。

  歐陽大師往前邁了一大步。

  靴底在青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環視著面前這群人,冷笑了一聲。

  那聲冷笑從鼻子裡出來的時候帶著某種極其鋒利的鄙夷。他在朝堂上見過太多這種場面。

  一群人合起來的時候誰的聲音大誰就有理,散了之後沒有人會為自己的話負責。

  「芸芸,不用擔心。」

  歐陽大師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對身後的陳芸芸說,又像是在對面前的所有人說。「有我在……」他的話斷了。

  博昌全往前站了一步和他並排。

  「還有我。」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但和他平時處理家族事務時的語調一模一樣。

  不需要提高音量,他已經在最前面了。

  禮部郎官的臉色變了。

  他看看歐陽大師看看博昌全,牙齒縫裡擠出來一句話:「歐陽大師,你當真要護著她?」

  他往前逼了一步,身後的二十多人同時往前壓了半步,人群的影子蓋住了靈堂前面的大半塊青磚地。「歐陽大師。博昌全。這丫頭是言溫溪的徒弟,你們護她就是和言溫溪那樁舊案站在一起。我們是來討公道的。你二位要攔。攔得了一時攔不了一世。朝廷那邊。」他故意在這裡頓了一下,「歐陽大師,你想想清楚。」

  歐陽大師站在原地。

  他的後背挺得很直,但他的手指在袖口裡攥了一下。

  那一下攥得很快,快到他身邊的博昌全都沒有注意到。

  他的手指鬆開之後又在袖口裡輕輕蹭了兩下。

  那是他每次在朝堂上陷入兩難決定時才會出現的動作。

  他在朝堂上站了大半輩子,每一步都踩在分寸上。

  今天這一步踩下去,要得罪的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

  有武將有文官有世家有商會,每一個人都在朝廷的某個環節上有自己的位置。

  陳芸芸從蒲團上站起來。

  她轉過身面朝院門口那群人,她的臉上沒有淚,剛才在靈堂里守了半天的眼淚已經全部咽回去了。她的目光從歐陽大師的側影上掃過去,從他的沉默里讀出了他的難處。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走到靈堂階最前面。

  「我是言溫溪的徒弟。」

  陳芸芸的聲音不大,但在喧鬧的院子裡每一個字都清晰地送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師傅已經走了。她的因果。我來承。」

  院子裡安靜了片刻。

  然後人群里爆發出幾聲零散的笑。

  賀副指揮使搖了搖頭,往前邁了一步。

  他這一步邁得很大,靴底在青磚上踩出一聲乾脆的響。

  他身後的兩個護衛同時拔刀,刀身從刀鞘里抽出來的時候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瞎眼漢子從腰後解下了一把短柄斧。禮部郎官沒有武器,但他往後退了一步,給對方讓出了空間。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巷口擠滿了聽到動靜趕來的街坊。

  有人在低聲議論。

  「這真是言溫溪的葬禮?」

  「言溫溪?碎崇關那個守關人?」

  討論聲從巷口往院子方向蔓延。

  碎崇關守關人。

  這個名號在京城或許已經不常被提起,但在某些圈子裡它曾經和另一個詞連在一起:「冷血無情」「處處留情」。

  今天這些來討債的人里,很多人等這一天等了不止十年。

  「歐陽大師,退下吧,今日,誰都別想把言溫溪的葬禮給辦下去!「

  包圍圈在縮小。

  陳芸芸站在靈堂階上握緊了腰側的劍柄。

  就在這時,院門外忽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穿過所有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直接傳進了院子裡每一個人的耳朵里。「是嗎。」兩個字。不急不緩。然後那聲音繼續道:「那如果。我說,我要辦呢?你們當如何?」人群從後排開始往兩邊讓。

  方羽從巷口方向走進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便裝,袖口挽了兩道,露出一截手腕。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隔完全一致,腳踩在青磚上的聲音一是一二是二。他從人群中走過時目光沒有朝任何一個人多看一眼。

  「誰?」賀副指揮使皺著眉頭問出所有人的疑問。

  方羽走到靈堂階前面站定。

  他把後背朝向陳芸芸,面朝那二十多個仇家。

  然後他偏過頭對陳芸芸說了句什麼。

  「處理了點事情,不好意思,來晚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只有站在他身後的陳芸芸才能聽清。

  陳芸芸在這個聲音出現的時候就在看著院門口。

  看到他跨進院門的那一步開始,她的眼眶就開始發熱。

  她往前邁了半步。

  「刁公子!」情緒上頭,她做出了一個自己都嚇了一挑的動作,整個人突然撲過去,雙手繞過方羽的腰側,整個人撞進了他懷裡。

  方羽的身體在一瞬間僵住了。

  他的肩膀往上收了一下,右手擡起來在半空中停了片刻,本來要按在她肩上把她推開的,手指已經張開了,但在碰到她肩膀之前那隻手停住了。

  方羽低頭看了她一眼。想了下,把手輕輕放在她後背上拍了一下,力道很輕。

  「沒事了。」他說,「一切有我在。」

  陳芸芸在這句話之後才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

  她的臉從方羽懷裡撤出來,往後退了兩步,重新站在靈堂階上。

  耳朵尖紅了一小片,她低下頭把雙手交疊在身前。

  「刁公子。小心點。」

  聲音比剛才輕了不止一層。

  她退到靈堂前,站姿重新恢復了端正,但她看方羽的眼神和看任何別的人都不一樣了。

  方羽沒有注意到這個細節。

  他已經轉回身面朝那二十多個仇家了。

  目光從左往右平掃了一遍,掃完一遍之後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梁丘哲彥:21642/21642。】

  【巨密思:40000/40000。】

  【富浩溉:1000/1000。】

  【千德水:31512/31512。】

  【賀醉香:1000/1000。】

  ……】

  都什麼臭魚爛蝦!除了幾個有點水平外,簡直烏合之眾。

  「小子,你誰啊。」

  瞎眼漢子往前跨了一步,斧頭在手裡轉了個花。

  「英雄救美。知道我們這邊站的都是什麼大人物不?識相的滾遠點。」賀副指揮使在旁邊抱著胳膊笑了人群後排忽然有人抖了起來。

  一個站在最邊緣位置的商販。是跟著靈材商會會長來湊熱鬧的。擡手指著方羽,手指在劇烈顫抖,嘴唇哆嗦了好幾回才從喉嚨里擠出來聲音:「等等。他,他,他是。」

  他的臉在幾個呼吸的時間裡變成了白紙的顏色,「天榜第一!天榜第一刁德一啊!!!」

  院子裡所有聲音在這一瞬間同時消失了。風把靈堂上的白布輓聯吹得啪啪響了兩下,那聲音在死寂的院子裡格外刺耳。

  長明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

  賀副指揮使臉上的冷笑在聽到這個名字的那一刻凝固了。

  他身後的兩個護衛同時往後退了半步,其中一個人的刀尖在退的過程中碰到了地面發出一聲清脆的磕響。他們不敢再往前。靈材商會會長的三枚戒指在陽光下反射出三道不同顏色的光,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瞎眼漢子的斧頭還舉著,但舉著斧頭的那條手臂已經不再像剛才那樣穩了。

  方羽的嘴唇往兩邊拉開,冷冷一笑。他往前走了一步。只一步。他面前的二十多人同時往後退了一步。這退的一步里沒有組織沒有協調,是純粹的本能。

  「你。大膽!」禮部郎官的聲音從人群後排傳出來,但聲音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平穩,尾音往上飄了一下,變成了一個不倫不類的尖音。「本官乃是禮部。」

  「天榜第一通緝犯,」方羽打斷他,「還怕你們官不成。」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目光直接看著禮部郎官。

  禮部郎官的嘴唇動了一下沒再發出聲。

  人群里有人反應過來。

  「殺了他!天榜第一的腦袋值多少錢你們知道嗎。殺了他人頭值錢!重重有賞!」

  但喊這話的人自己站在原地沒動。

  已經有人開始默默從後排撤出院子了。

  先是那個商販,然後是商會的幾個跟班,然後是幾個被臨時拉來湊聲勢的閒人。

  他們退出的動作很輕,像是怕自己的腳步聲太大驚動了誰。

  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剛才還擠得嚴嚴實實的院子已經稀薄了近一半。

  圍觀的人在巷口也悄悄往後挪。

  看熱鬧歸看熱鬧,天榜第一和朝廷命官當面對峙的熱鬧,看了可能就和沒看是兩個世界了。沉默的人群中忽然響起一聲暴喝:「我來!」

  梁丘哲彥從人群中躍出來。

  他的身形極高極瘦,穿著一身深青色的武服,雙臂比一般人長了整整一掌。

  落地的姿勢很穩。

  前腳掌先著地後腳跟上,膝蓋彎曲的程度剛好夠吸收落地衝擊。

  甩開長臂從腰間拔出兩把短刀,刀身細長刀尖帶著倒鉤,在日光下反射出兩道刺目的寒光。與此同時又有一人沖了出來。

  富浩肝。

  這個人在京城地下圈子裡有點名聲。

  不是因為實力強,而是因為膽子肥,干做一些灰色產業,打出了名氣。

  他衝出來的速度比梁丘哲彥還快。

  手裡握著一把窄刃直刀,刀身鏽跡斑斑但刀刃磨得很亮。

  富浩河衝到方羽面前五步時張開了嘴,剛要說話。

  他身後突然彈出兩條身影。

  速度太快了。快到在場絕大多數人根本沒有看清這兩個身影是從哪個方向出現的。

  紅依美從茶樓二樓的窗戶直落而下,腳尖在院牆瓦當上點了一下,整個人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落在富浩河身前。

  落地的同時她已經完成了拔刀和前刺兩個動作。

  短刀從腰側鞘中彈出握在手中,刀尖從下往上斜刺出去。

  刀身刺入富浩溉胸口的瞬間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有刀鋒切開衣料和肌肉時那種極其細微的撕裂聲富浩汧的嘴還張著,但他要說的那句話永遠卡在了喉嚨里。

  他的眼珠往上翻了一下露出眼白,刀刃從他胸中被抽出來的時候刀身上不帶血。刀太快了,快到血還沒反應過來。

  同一瞬間鬼向明從柳樹後閃出。

  鬼向明的身法沒有紅依美那麼輕巧,但他的力量遠在她之上。

  他沖向梁丘哲彥的時候腳下的青磚被踩出了兩道裂紋。

  他沒有拔刀,他的雙手就是刀。

  左手扣住梁丘哲彥持刀的右腕反關節往外一擰,右手的掌根直接撞在梁丘哲彥的喉結上。

  梁丘哲彥的喉結在那一撞之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骨碎聲,他的眼睛往外凸了一下,身體往後仰倒,兩柄短刀從他手指間滑落磕在青磚上發出清脆的兩聲響。

  兩聲慘叫之後院子裡再次安靜了。

  紅依美和鬼向明同時收勢。

  短刀歸鞘,掌勁收斂。

  兩人轉身面向方羽的位置走了一步同時跪下。

  單膝跪地,右手按在地面上,腰深深彎下去。

  「大人。」兩人同時開口。「屬下來晚了。」

  方羽看著他們。

  然後他越過他們的頭頂看向院裡剩下的那些人,目光在每一張臉上停了一下。

  商會會長在抖。

  那個斷了一隻眼睛的舊兵臉上再也沒有憤怒了。

  秀才把摺扇已經收起來塞進了袖子裡。

  賀副指揮使退到了兩個護衛身後。

  賀副指揮使咬著牙說了句「你等著」。

  往巷口退了幾步,「我去朝廷調高手來。有本事你別走。」

  方羽沒有回答。

  他的身體在這兩個字落地的同時已經動了。

  骨甲在他肩膀和肘關節處同時浮現。

  灰白色的骨質結構從皮膚下面透出來覆蓋在體表上,每一個關節處的骨甲都是弧面的,在日光下反射出一種類似於瓷釉的冷光。

  他追上去追的是賀副指揮使。

  賀副指揮使轉身就跑,但跑到一半發現方羽已經在他的逃跑路線上了。

  他扭身拔刀劈向方羽的脖頸,方羽只偏了一下頭,刀鋒從骨甲上擦過去留下一道白印。

  然後方羽的拳頭砸在刀身上,刀身從中間斷成兩截,一截飛出去插在棗樹的樹幹上。

  第二拳直接砸在賀副指揮使胸口,護衛衝上來擋但沒有用,鬼向明從側面撞過來把人彈開。紅依美在另一邊盯住了禮部郎官和那些企圖從旁偷襲的人。

  博昌全從迴廊里躍出來加入了戰局。

  他不用武器,但他的拳腳功夫根底極深。

  一掌拍開一個從側翼合圍過來的仇家,轉身一記肘擊撞退另一個試圖繞過方羽去靈堂方向的人,然後背靠著方羽把他的後背交給了博昌全自己。

  敵人開始潰散。

  求援的聲音在院子裡此起彼伏,但沒有人再敢上前。

  方羽在人群中央收割著那些還企圖堅持的頭目。

  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每一招都帶著骨甲加持的沉重殺傷力,一個兩個,三個。

  剩下的終於撐不住了一陣喊叫之後奔向巷口方向。

  圍觀的人群早已鳥獸散,巷子裡只剩下散落一地的鞋、帽子、一把被踩斷了扇骨的摺扇。

  空氣中殘留著血和汗混合之後特有的那種鐵腥氣。

  博昌全站直了把濺在袖口上的一點血跡蹭掉。

  他回頭看了一眼靈堂。

  陳芸芸還站在階上,她的手指攥著劍柄,指節泛白但姿態已經不像之前那樣是防禦的。

  她看著方羽的眼睛在微微發亮。

  歐陽大師站在靈堂偏側的位置。

  他一直站在那裡沒有加入戰局,但他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靈堂。

  其手指從袖口裡抽出來了,此刻正平平地放在身側。

  他看了方羽一眼,然後低下了頭。

  那低頭的幅度不大,旁人看來不過是老者調整了一下站姿,但他低頭的方向上沒有人在看他。他不需要別人看到。

  一個在朝堂上站了幾十年的老臣很清楚自己剛才在「出面」和「退縮」之間猶豫的那一刻意味著什麼。現在戰鬥結束了,別人用戰鬥解決了問題,而他沒有。

  就在巷口的騷動平息之後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遠處傳來了整齊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不是普通巡防的節奏。是軍靴踏在石板上、步伐一致、間隔固定、從遠到近壓過來的聲響。歐陽大師擡起頭。

  他聽了片刻然後轉過身面對方羽和陳芸芸。

  「朝廷的精銳來了。」他說話的速度比平時快了不少,「逮捕天榜第一的專隊。你們快走。我去攔一下。」

  說完他已經往巷口方向邁出了一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靈堂。靈堂上言溫溪的骨灰盒還在長明燈的火苗里輕輕存在。

  陳芸芸從靈堂階上跑下來。

  她在歐陽大師面前停了一下,「多謝歐陽大師。」

  然後她對博昌全也鞠了一躬。

  歐陽大師看著她。

  然後他轉身朝巷口走去,步伐比平時快了不少。

  他的背影在午後的陽光里顯得格外瘦削,墨青色的袍子被風吹得貼在身上,袖口那片之前被淚水浸過的布料已經幹了,留下了一圈極淡的鹽霜樣的白痕。

  方羽把陳芸芸的手腕拉了一下往巷尾方向走。

  紅依美和鬼向明在前面開路,博昌全在最後斷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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