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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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開端

  雨隨風落,明明倒春寒的時節已經過去,路上行人卻都有些受冷。

  有人衣衫單薄縮緊脖子,有人忍不住低聲咒罵天氣,更有本地居民自嘲望京備受冷落的事實……裴今歌變得越發不起眼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終於走到守城的士兵面前,遞出路引。

  士兵被這場春雨折磨的心情很是不好,語氣上自然有些糟糕,問道:「你來望京是要做什麼?」

  裴今歌聞言,想了想,說道:「暫時還沒想好。」

  士兵皺起眉頭,一臉冷淡地看了過去,不高興地很是明顯。

  然而就在下一刻,他的態度卻是驟然一變,整個人都精神了。

  「主要是因為神都太吵了。」

  裴今歌的聲音似是無奈:「想著望京安靜些,便過來了。」

  守城士兵抑制住笑出聲來的衝動,偷偷豎起一根大拇指,就這樣放了她過去。

  ……

  ……

  舊皇宮籠罩在春雨里。

  監正沒有撐傘,走在雨中,衣發微濕。

  宋景綸跟在他的身後,努力舉著傘,終究還是欠了些意思。

  顧濯則是位於更遠些許的方向,獨自前行。

  三人要去的都是同一個地方。

  不久前,欽天監的官吏們已經親手把那些陳舊石板與木柱封裝回去,深藏其中因歲月與別的緣故而腐壞的各種材料都已經換新完成,並且依照著監正的安排進行了相應的調整與改動,在昨天夜裡進行了相關的測量,確定一切都已符合要求,但這仍不能算是完成。

  最後必須要由監正掌御大陣鎮物,讓其歸還原位,敲定一切,如此才算修繕工事的正式結束。

  這一步是奠定數日來努力的根本一步,就像是給大門上鎖。

  舊皇城大陣的三件鎮物分別位於觀星台之上,地宮之下,以及正殿旁的那間小茶室里。

  儘管這場春雨來得突然,但讓鎮物歸還原位的過程頗為順利,甚至有種興起後踏青的優哉游哉感覺。

  觀星台上是一面鏡子,茶室中擺放著的是棋局……兩件鎮物看上去再是尋常不過,沒有散發出任何強大氣息,不起眼極了。

  也許是宋景綸跟隨在旁的緣故,監正在處理鎮物的途中,不吝嗇於講解。

  「每一件鎮物本質上都是極其強大的法器,像舊皇城大陣這三件,單純以品階而論,大概僅次於當今至物榜上前十那些鎮宗之寶了。」

  「不是如此寶物也不至於成為一陣鎮物。」

  「何以如此光芒黯淡?鎮物是陣法布置當中最為關鍵的一環,換句話說,想要破陣最好的辦法就是破壞鎮物本身,神物自晦為的當然是安全。」

  「鎮物一般不能離開大陣的範圍,不過舊皇城大陣與望京可謂是息息相關,倒是可以持之在城中行走無礙。」

  「你憑什麼能知道這些?因為你是我的徒弟,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你就算坐不上監正這個位置,將來在欽天監內也是舉足輕重的人物……至於顧濯顧公子,你是覺得長公主殿下不知道這三件鎮物的本貌嗎?」

  監正的語氣很是隨意,心情看上去似乎真的不錯,言語中不乏調侃打趣。

  宋景綸神情越發謹慎之餘,時不時望向顧濯,只見他似乎完全沒把這當作是一回事,淡然如若千百年後大秦滅亡前來懷古的遊客,這讓他有些不舒服。

  啪啪啪。

  雨聲不絕於耳,迴蕩在空曠的殿內,吵得宋景綸漸漸心煩。

  於是他慢慢被這種情緒困擾起來,如若道心陷入樊籠中,以至於他沒有注意到顧濯也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

  ……

  ……

  收尾是很麻煩的事情,人們往往需要在此刻回望過去的全部,行查錯補漏之事。

  這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一件事到底是圓滿成功,還是跌跌撞撞出一身磕碰痕跡,讓人不忍睜眼細看。

  監正在這方面做得很好。

  不僅僅因為他的境界足夠高深,更重要的是他在這件事情上有著堪稱可怕的耐心,真正一絲不苟的嚴謹態度。

  然而也正是這個緣故,整個收尾的過程儘管是順利的,但時間依舊被拖得有些長了。

  待他以某種道法確定茶室里的那場棋局無誤,與舊皇朝大陣可以完美契合後,離開大殿準備進入地宮的時候,忽有官吏帶來消息。

  這個消息與顧濯有關。

  葉依蘭似乎在修行上出了問題,莫名其妙地陷入高燒當中,嘴裡不斷地重複念著一個名字——顧濯。

  小姑娘的家人已經請過醫生檢查,但暫時查不清是什麼病症,受迫於如此窘境才托人將此事送入舊皇宮中,讓人代為轉告。

  其中的意思很清楚,無非就是希望顧濯能去一趟。

  要是著實沒空過去也沒關係,葉家也派人去邀請長洲書院的前副院長,後者想來不會拒絕。

  顧濯靜靜聽完後,道了一聲好。

  「希望這小姑娘能儘快地好過來。」

  監正的聲音帶著些憾意:「可惜今日恰好是最後一天,要是換做別的時候,我卻是可以與你一併過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顧濯笑了笑,說道:「謝了。」

  監正看著他的眼睛,搖頭說道:「有什麼好謝的,是我該向你道歉才對。」

  在旁的宋景綸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舊皇城大陣的前兩件鎮物都已歸位,第三件鎮物若是長時間流離在外,恐怕會對整座陣法造成不可逆的影響,後果十分麻煩。

  按照長公主殿下的旨意,顧濯理應旁觀到最後一刻,而這甚至是凌駕於修繕大陣本身。

  如今顧濯不得不離開的情況下,這邊卻又無法等待下去,的確該要道歉。

  「不必。」

  顧濯轉身離去,眼裡不見半點情緒。

  監正與宋景綸目送,直至其背影消失在眼中,再繼續往地宮的入口走去。

  「明天你我便要踏上返回神都的旅途了,在望京的這些天有何感想?」

  「……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句話已經把你的想法都說了,你覺得望京就是一座爛泥灘,生活在這裡的人明明是大秦的子民卻沒有敬畏,沒有信仰,無知無妄得可怕,游離在整個帝國之外,對嗎?」

  「是的……但我曾記得授課的先生說過一句話,眼見不一定為實,更何況我沒有真正在這裡生活過,所以我不能相信我的感受。」

  「我十分欣賞你這種看待事物的態度。」

  「謝謝師父。」

  「不必謝,如果不是你如此輕易便窺得望京真面目,我也不會與你說這些話。」

  監正微微笑著,語氣是欣慰。

  宋景綸怔住了。

  話至此處,兩人已然行入地宮當中,身影為火光所搖曳拖拽拉長。

  監正繼續說道:「其實這是不重要的事情,因為望京不可能離開大秦,你眼下所目睹的那些腐爛氣息,終究會隨著時光的流逝而消亡,不見得能在史書上留下哪怕一筆。」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嘲弄的笑容,補了一句話:「本該是這樣的。」

  宋景綸下意識問道:「難道現在不是了?」

  監正微微笑著,沒有說話。

  漫長的幽暗的通道已經走完,出現在眼中的是深藏在舊皇城底下的地宮。

  數不盡的蠟燭正在燃燒,散發出泛黃的燭光,讓目之所及的世界隨之而明亮。

  在地宮最中心處坐落著一口大鐘,鐘身上銘刻著看不清的文字,給人的感覺卻不是莊嚴肅穆,而是幽深與低沉。

  不知為何,宋景綸走到這裡,原先不安的心神忽然平靜下來。

  他的思緒變得清晰了太多,仿佛有如神助。

  望京為什麼不再會隨著時間消亡,因為活在這裡的人們看到了一束光。

  這一束光本不該存在。

  ……

  ……

  葉家宅邸與舊皇宮相距不遠,顧濯沒有耗費太長時間,便來到小姑娘的身旁。

  醫生以極快的語速,向他講述了自己發現的症狀,然後退了出去。

  房間裡一片安靜。

  顧濯低下頭,靜靜打量著高燒中的葉依蘭,心中有聲音響起。

  「這……怎麼感覺不全是病啊?」

  「就像是修行出了岔子?」

  「啊?葉家的人不會是懷疑你有問題吧?」

  「還真有這種可能,最近這小姑娘就是一直在跟著你修行,要不然他們為什麼急匆匆地喊你過來?」

  葉依蘭似乎察覺到顧濯的到來,艱難地伸出手,扯住他的衣袖。

  小姑娘的嘴唇微微顫動著,有聲音自其中流淌而出,但著實太過含糊,根本聽不清是什麼。

  顧濯握住那隻手,默然感知著她體內的氣息,發現的確混亂的要緊,毫無疑問就是修行出了嚴重差錯,近似走火入魔的狀態。

  這當然是極為麻煩的問題,若是拖延上太長的時間,只怕會對葉依蘭造成不可逆的損害,讓她往後的修行路變得無比坎坷,乃至於直接斷絕。

  葉家在望京算不得門閥,家中也不曾供奉著境界高深的修行者,請來的醫生確實也無力解決這個困難。

  片刻過後,顧濯基本確定了葉依蘭的癥結。

  然後他笑了起來。

  這笑停留在面容之上,不曾流露為聲音。

  無聲而笑,當然是因為顧濯覺得這事可笑。

  葉依蘭之所以病了,修行出了問題,根本原因在於她被動了手段。

  一道氣息被藏在小姑娘的體內,一旦有人試圖替她整理那紊亂到極點的真元,藏在其中的那道氣息就會因此而顯現,化作暗器。

  歸一境之下的修行者,面對那道突如其來的氣息,即便不死也會重傷。

  而且事後也只會被認為是救人心切,因此遭了反噬受傷,留下的痕跡淺之又淺。

  如此隱秘而狠辣的手段,無疑是世所罕見的。

  哪怕是謝應憐這等年輕一輩的絕對天才,在這時候只要動了救人的心思,那就必然要遭這一劫血濺當場。

  ……

  ……

  房間外一片沉寂。

  葉依蘭的父母神情焦慮,強忍住心裡的衝動,一言不發。

  天色已然陰沉,夕陽被暮雲所遮蔽,雨始終下個不停,更讓人心煩。

  那位被葉家邀請過來的醫生想要低聲安慰幾句,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苦澀不已。

  氣氛越發的壓抑。

  房間裡始終不見動靜。

  便在這時,醫生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提議道:「要不……我進去看一眼?」

  聞言,葉父葉母下意識點頭,覺得這不管怎樣至少能讓自己稍微安心。

  緊接著,他們又覺得這不太妥當,正準備低聲開口阻止的時候,卻發現醫生已經推開了門。

  兩人對視一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做,心想門都開了,那就看一眼好了。

  待會兒長洲書院的副院長就來了,以他修行多年積攢下來的豐厚閱歷,必然能夠辨認清楚出葉依蘭到底是患了什麼病,想到一個解決的辦法。

  ……

  ……

  與此同時,望京城中一家酒樓。

  金燦燦坐在一個包廂里,面對滿桌佳肴卻無半點動筷的心思,臉色陰沉地就像是窗外的天空。

  然而他對面的年輕人卻是來得截然不同,箸飛如舞,嘴沒停過。

  這指的即是他在吃,亦是他在嘮嗑。

  「我是真的佩服您啊。」

  「這才幾天時間,您就能給出這麼一個方案,連我這種人見了都得拍手稱讚說好!」

  「了不起,不愧是無憂山的人才,您是真了不起!」

  金燦燦望向對坐那位年輕人,想著對方在巡天司里的身份,沉默片刻後說道:「有如此之多可用的棋子,我要是再不能把事情做好,那就有問題了。」

  年輕人趕緊鼓掌,一臉認真問道:「那您覺得……顧濯今天到底會怎樣?」

  金燦燦說道:「死?」

  年輕人神情真摯說道:「顧濯可不能亂死,就算他真的要死吧,我覺得也不能跟巡天司扯上哪怕半點的關係,您以為呢?」

  金燦燦明白了他的意思,起身往外走去,心想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嗎?

  年輕人微笑說道:「等你回來,到時候我請你吃個夜宵。」

  ……

  ……

  醫生進入房間。

  顧濯依舊坐在床邊,微微低頭,臉色微白,神情似是陰鬱。

  醫生壓低聲音,問道:「怎樣了?」

  顧濯說道:「挺麻煩的。」

  醫生看著葉依蘭的面容,沉默了會兒,嘆息說道:「現在這樣的情況,必須要以真元為她進行調息,否則情況將會繼續惡劣下去……」

  話音戛然而止,他神情茫然地低頭,發現自己的胸口抵著兩根手指。

  一道劍氣直接貫穿了他的胸膛。

  鮮血不斷從他的嘴唇溢出,落向地板。

  滴滴答答。

  就像是望京城中沒完沒了的雨。

  砰。

  醫生摔倒在地板上,眼裡滿是不可置信的情緒,就此死去。

  顧濯收回劍指,對葉依蘭說道:「現在可以睜眼了。」

  葉依蘭從床上坐了起來,望向神態疲憊的顧濯——為了理清她體內的紊亂氣息,,師兄耗費了極大的精神。

  小姑娘擔憂問道:「師兄,您現在好一點了嗎?」

  「一點都沒好。」

  顧濯面無表情說道:「因為事情還沒結束。」

  話音方落,屋檐外的雨絲驟然紊亂。

  似有妖風遠千里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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